第2章 ...
及至緊跟在車外的貼身侍衛石小四輕聲提醒:“主子,到王府門前了。”高淩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趕緊抓起滾落在座位旁的兩只蘋果。
車駕緩緩停下,依禮俗,高淩靜等袁峥的“下馬威”。只聽“篤篤篤”三聲,三枝狼羽在車前一字排開,竟然都有半支箭直沒入青磚地面!整齊地好似用尺子量過一般。
觀禮的衆官員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高蘊皺眉,石小四卻是臉色發白:安疆王果然彪悍,別人娶親射的示威箭都是用蠟做箭頭,塗了銀粉的軟木為杆,就怕誤傷新人,他袁峥竟然用真箭!十王子若早一步出輿,豈不是身上要多三個血窟窿!
雖說戴着蓋頭,高淩卻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幕,臉上血色頓時迅速褪去。
一時間場面靜得可怕,連高蘊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袁府大管家及時一揮手,鼓樂齊鳴,這才将驚人的一幕迅速掩蓋過去。
石小四掀起車門簾,扶着高淩下輿,小心地跨過地上的箭簇、火盆,穩穩地步入王府大門。
拜堂。
拜過天地拜高堂。高蘊代表父皇母妃,和袁母——老安疆王妃李氏高坐堂上接受新人的跪拜。
夫妻對拜,袁峥冷冷地看着面前一身喜服的十皇子規規矩矩抱拳躬身,自己卻直着身子不動。觀禮的人群頓時又開始竊竊私語,堂下一片嗡嗡聲。堂上的老王妃一臉不安,高蘊手指緊緊地握成拳頭,額頭青筋蹦起,眼看就要發作,主持婚禮的禮部尚書王瑞垣趕緊打圓場:“啊呀安疆王爺,還沒掀蓋頭哪,您怎麽就看呆了,快快行禮,等入了洞房要看多久就看多久……哈哈哈哈……”袁峥眼角掃到母親已經緊張地站起身,這才勉勉強強略一欠身,算是行過禮了。王瑞垣趕緊大喊:“禮成,送入洞房!”偷偷擡手擦冷汗。喜娘們呼啦而上,擁着高淩向後堂走去。石小四趕緊跟在後面,邊走邊扭頭瞪袁峥,眼中噴出的怒火似乎要将他燒成焦炭,手也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釁——平日挂劍的位置,今日卻空蕩蕩地,皆因吉日不宜佩兇器。
洞房。滿目大紅喜色,紅燭高燒,燭淚橫流,晃動的火光映得小四滿目赤紅,他喘着粗氣把下人侍女都趕出房去,一個人從房間這頭走到那頭,再氣哼哼地踱回來。
高淩自己動手拿下蓋頭,盯着小四的身影看了一會兒,輕輕地開口:“小四,別這樣,你害得我頭暈了。”
“他怎麽敢這樣對你!還是大庭廣衆之下!再怎麽說你也是皇子,堂堂的睿郡王身份!”石小四咬牙切齒,壓着嗓門低吼。
“不就是三支箭麽,他箭法那麽好,不會有事的。你讓他一個見慣刀兵的人用假箭,豈不是看不起他?”
小四忿忿:“就算是這樣,那拜堂的時候呢?他憑什麽不向你行禮?”
高淩想了想,口氣遲疑着:“或許……西疆那邊的婚禮習俗和中原不同,他一下子忘了也說不定……”
石小四氣鼓鼓地:“你還替他說話,這理由你自己信不信?”
高淩苦笑:“小四,平常心平常心,我都不氣你氣什麽?真是皇……子不急侍衛急。”
“我還不是替你不值!”小四扭了頭不理他,“不識好人心。”
高淩走過去扯扯他袖子:“小四,好小四,小四哥,你餓不餓?我餓了一天了,現在沒別人,咱吃點東西?”
石小四看看桌子上,除了一壺酒,就是盤子孫孛孛,還是半生的,花生之類的東西有殼、棗子有核……都不好處理,要是被人看到新人居然偷吃,傳出去就太丢臉了!
嘆口氣,石小四從袖袋裏掏出一塊包得嚴實的桂花糕遞給他:“我就知道會這樣,乘現在沒別人,快點吃。”
高淩眉開眼笑接過來就咬,嘴裏還嘟嘟囔囔地說:“小四最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帶吃的了……”
石小四對天翻個白眼。
……
“诶,慢點,又沒人和你搶。”
石小四有些心疼地看着高淩的吃相,塞滿糕點的雙頰鼓鼓地,略圓的臉蛋稚氣未脫,然而平日處事的果斷利落讓很多人都忘卻了他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高淩只在極少數人面前才會卸下面具流露真性情,他石小四是其中一個。
高淩狼吞虎咽地吃完,看看小四還緊皺的眉頭,不由得安慰他:“你是不是也相信安疆王兇殘成性的傳言?放心吧,他不是那種人。”
“你又沒和他相處過,你怎麽知道?”
“誰說沒相處過?十年前我就認識他了。”
“啊?你們認識?那他今天為什麽這樣做派?”
“我們……我以後再告訴你,總之你不用太擔心。不早了,那些被你趕出去的袁府下人和內務府的人,讓他們進來吧。”
已是月上中天,側耳傾聽,前院的喧嘩已漸漸安靜,看來賓客們散得差不多了,安疆王應該也快回來了。石小四應了一聲,叮囑他“把蓋頭遮上”,正欲開門叫人,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新房的門被大力踹開,雕花棂格險些撞到小四的鼻子!把剛剛坐回喜床的高淩吓了一跳,手舉着紅蓋頭停頓在半空。
一身紅衣,滿身酒氣的安疆王袁峥大步跨了進來,掃視一眼新房,然後冷冷盯着高淩一言不發。小四剛壓下去的火又冒起來了,強忍怒氣擋在高淩面前跪倒施禮:“石小四參見王爺。請王爺……”
袁峥的聲音很低沉,但壓迫感十足:“出去!”
小四抱拳:“是,屬下這就叫喜娘們進來伺候……”
話未說完,被一股大力揪住手臂推出了新房,門在身後重重地砸上。
石小四猝不及防,絆到門檻上,一個踉跄險些撲倒,被斜刺裏伸出來的一只手拉住,才穩住身子。來不及道謝,他反身想回去推門,被一個人攔住:“王爺有令,不得打擾。”
攔他的人也是侍衛打扮,二十出頭,圓頭圓臉圓鼻子圓眼,整個一貓臉,甚是可愛。不過面上的神情卻是不容辯駁。只聽他客客氣氣地說:“兄弟,王爺和王妃洞房花燭,咱們雖然身為貼身侍衛,也還是不要打擾的好,你說是不是?”臉上笑眯眯,手卻扣上了腰間刀柄!死死擋在小四面前。
石小四也摸上腰間,卻摸了一個空,這才想起自己今天沒帶兵器。
那袁府侍衛一指廂房:“兄弟,侍衛的寝房在那兒,跟哥哥來吧。”
新來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石小四聽了聽新房內并沒什麽不對勁的動靜,想想也是,高淩既然胸有成竹,又沒人敢鬧洞房,自己硬要闖進去也不像話。遂一抱拳:“多謝兄臺提醒,請問怎麽稱呼?”
“司擅。”
“司擅?你就是率兩千人馬夜闖敵軍大營,割了小單于首級的司擅!”
“好說好說。”
石小四十分驚訝,這麽個名震敵營的悍将居然長了張娃娃臉,真正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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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府侍衛早已悄悄遣散了內務府的人,喜娘們和下人們也得了消息全部離開新房所在的翠竹軒。
洞房內。
袁峥與高淩對視。
高淩微微一笑:“袁峥……”
袁峥打斷他:十皇子,酒席還未散呢,你就這麽迫不及待把蓋頭掀了啊?內務府的奴才沒教過你要矜持嗎?嗯?
一步上前捏了高淩腮幫,迫使他擡起頭來。
高淩臉被掐住,說不出話,笑容凝結在臉上,一雙圓圓的眼睛吃驚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滿面戾氣的袁峥。
袁峥彎腰低頭,眯着眼睛打量自己的“新娘”,大拇指輕挑地劃過高淩嘴角,抹下一小點兒糕屑:“好一個知書達禮,溫良恭儉讓的翩翩美少年,偷吃東西居然還不知道擦幹淨嘴,你可真是讓我失望啊,哈哈。”嘴裏打着哈哈,語氣裏可是一點笑意也沒有,反而是說不出的憤恨。“還有,袁峥這兩個字你還沒資格叫,你得稱呼我王爺,或者夫君。明白了嗎!我的王妃!”
滿嘴酒氣近距離噴在高淩臉上,熏得高淩直皺眉。雙手一齊使勁才推開袁峥的手,臉頰上已留下了明顯的指印,襯着他白皙的膚色,很是顯眼。
亮如晨星的眼睛蒙上一層薄怒,高淩揉揉臉頰,控制着自己的語氣:“袁峥,你怎麽了?你是不滿意娶一個男人,還是不願意和我成親?”
“你說呢?”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聽着,下次再聽見你叫我的名諱,我可不客氣了!”
“是……王爺……”高淩咬咬牙,咽下委屈。
袁峥看了看桌上,兩只用來喝合卺酒的精致金杯整整齊齊放着,桌上很幹淨,子孫孛孛的盤子也沒動過。
他轉過頭來看看高淩:“十殿下,看來你偷吃的東西是宮裏帶出來的吧,難道是怕我安疆王府餓着了你,還是說嫌王府的吃食粗糙,入不了你十皇子的口啊?”
為了避免如廁的尴尬,自古以來不成文的規矩,新人都得餓上一天,直到新郎揭了蓋頭,喝過交杯酒,吃過子孫孛孛,才能稍微進一點食。十八九歲的男孩正是食量大的時候,袁峥并非不知道,只是故意找碴。高淩有苦難言,被挑了刺也只能默默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