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節
第 32 章節
指間捏在劍鋒,竟要折斷它一般。
這一下公孫風先道不好,抽身想退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潺淵捏鋒而睨。
“承你吉言。”潺淵霧蒙的眸看不清故人的臉,他似乎也不想看清。他道:“公孫耿臨死前三言皆現,也算是死得其所。你們心心念念讓我不得好死,最終我的确沒得好死。如此大恩無力回報,我怎麽能讓公孫耿做個孤獨鬼?”劍鋒發出清脆的響聲,潺淵唇延歡喜,“我送你一程,不必多謝。”
“住手!”公孫風驚愕瞪目,口中叫着住手,卻如何也奪不會入風劍,眼睜睜的看着這個男人略然恣肆的笑,将入風劍折的斷聲大作。
入風面容猙獰,折痛四蹿周身,他掙紮着要搶奪自己的劍身,卻被潺淵一把按在劍刃邊。
“你大概忘記了。”潺淵憐憫的居高臨下,道:“讓他半死的是我,最終了結他的卻是你。就是這把劍,劃斷了公孫耿的咽喉,血漸紅了你全身,滾燙熱烈,這就是公孫耿對你最終的愛?”他掀唇冷笑,“不論是墊腳石還是替罪羊,想要我來做,就要代價高昂的支付報酬。”
“你罪無可恕。天道輪回,你總會還的,你等着……你……”
劍身嗡鳴顫動間啪的兩段,入風身體裏也同時啪的一聲像是斷開。潺淵松開手,斷劍和他一同摔跌雪地。公孫風臉白了又白,無法置信。
風又來了。
這一次平常的吹湧,禪景看着潺淵挺直的身形墨袍浮動。他方才折了劍的手指收回袖中,半響後回頭看着禪景,目光好陌生。
細雪不知為何開始落,墜在他肩頭發間,都未能讓他雅俊的眉眼恢複往常的沉默或溫柔。
禪景覺得他很難過。
禪景忽然跑近他從後抱住他,像是擁抱他的寂寞和茫然,年輕人安撫一般的輕聲道:“潺淵,潺淵。”
潺淵盯着禪景的發頂,回身将他滿滿地納抱進懷中。暴躁和戾氣都戛然而止,懷抱中充滿禪景的味道,手掌能清楚的觸摸到他的溫軟,眼前也看得見他的模樣。
仿佛自己還活着一樣。
章十五
潺淵活着的時候,大餘爆發過兩次饑荒。第一次在他六歲,第二次在他十歲。
第一次天奪走了他的父母,只留下了他和他妹妹,還有小叔一家。他父母将家底都埋在了地窖深處,臨去托付給他小叔,懇求他用這些細碎的銀子養潺淵和妹妹幾日。他小叔應了,帶走了銀子和他們兄妹,轉手就将他們兄妹兩插上草擱在了街頭。
正時因為饑荒,格魯部橫馬入侵,一時間戰火饑荒和瘟疫遍及整個大餘。潺淵在街頭被晾了十幾日,沒人來買,倒是見了不少人倒在他眼前沒再起來。
恰好格魯部的小王在尋找能伴途的随從,只是王貴子孫沒人敢把兒子送到小王手裏挨揍受虐。格魯只好在大餘中尋找些機敏健康的孩子,以博小王歡心。他們看到了潺淵兄妹,卻只選中了潺淵。但是他們付出來的不是銀子,而是貨真價實的金铢,讓潺淵他小叔幾乎要樂瘋了。
潺淵被帶走的那天他拽着小叔的衣角,不停地反複道:“以後我會給你金子,只要你把我妹妹留下來。”
他小叔怕他不聽話,趕忙應下來,潺淵就被帶去了格魯部。
小王這個時候已經四十有六了,曾經有過一個兒子,被他嚴厲教導下早早的就去西邊了,到了如今,他依然是沒有兒子的人。他是格魯部骁勇善戰的格魯,他想要一個兒子,可是格魯部王貴都知道他曾經活生生累死了自己的兒子,誰都舍不得把自己的兒子送給他。哪怕他是格魯部的英雄。
他不看好大餘的孩子,但只有大餘人會賣自己的孩子。
直到他遇到潺淵,從此之後潺淵就是他的兒子。只可惜哪怕到最終小王臨終時,潺淵也沒有喊他一聲父親。格魯部的男人将潺淵稱為“殺戮的刀”,覺得他從骨子裏透着血腥味,就是格魯部的大王也不願意和他對視。潺淵這個名字是小王請教大餘先生給他取的,所以格魯部的姑娘更願意稱他為“沉寂的天淵”。
潺淵在格魯部待了十餘年,這期間大餘又爆發了饑荒。他帶着金子找到他小叔時,他小叔卻早在一年前就将他妹妹賣了。
小王對他說這是背信棄義的人,不配留在這世上,所以他小叔一家都被燒死在饑荒中。熊熊火焰狼蹿而起的時候,小王蹲下身和他對視,對他說:“阿淵,不要原諒任何一個欺騙你的人。你原諒了他們,他們就會變本加厲,這是人的劣質根,你要記牢。”
後來格魯部追打北方游牧的赫律部時得到了塊從天上掉下來的石頭,小王将這塊石頭和赫律部最好的鋼揉雜,再請格魯部最好的刀匠鍛打出一把重刀,送給了潺淵做成年禮。這把刀潺淵背了一輩子,到死也沒松開。
潺淵在小王死後才離開格魯部,回大餘去找他妹妹。只是大餘這個時候正值百廢待興的時候,盤查嚴謹。他們将潺淵視為叛國的人,大餘的兵一直在追查他。
潺淵殺了不少的人。
這些人指着他鼻梁謾罵他是賣國賊,是格魯豬養出來的賤畜。大餘的江湖人說他背着的刀是從武林德高望重的劍冢裏偷來的,一群道貌岸然的人大肆渲染着他無惡不作,無人不殺,甚至将方面他小叔一事重翻于世,借此來出口舌之氣。
很多人對他套着近乎,卻在垂涎他的刀和他的命。
這些人潺淵一個也沒放過,血淋淋的賬記在他身上已經是扒都扒不下來的東西。可是潺淵不在意,他渾渾噩噩的活着,甚至期望有一日能有個人真正殺得了他。
他把這句話講給公孫耿的時候,公孫耿笑的噴酒,對他搖頭道:“不可能,沒有人能殺得了你。”
潺淵也笑了,偏頭道:“說不定就是你呢。”
公孫耿的手摩挲過自己的劍,還是笑着搖搖頭,道:“我不會背叛兄弟的。”
這是潺淵唯一的朋友。
如果後來沒有叫做白蔗的女人出現,也許他們真能做一輩子朋友也說不定。
潺淵找了很久的妹妹,找到了白蔗。白蔗的眼睛看不見,人卻十分柔和乖順,除了身體不好。但這就是潺淵心中一直描畫的妹妹,潺淵覺得她是,她就得是。
白蔗很乖,不該問的從來不問。只是她身體越漸不好,常常一躺病榻就是很多日。公孫耿說大概是因為潺淵殺生太多,陰氣壓着白蔗不得安生。潺淵果不再摸刀。他不再摸刀,江湖人卻像是得了消息一般的前仆後繼,他們咬住他不放,咬住白蔗也不放。
白蔗漸漸的起不了榻了。
她眼睛看不見,卻想聽聽各處的風。潺淵就背着她到處去聽風,背着她幾乎走遍了大餘。公孫耿常常來看白蔗,他每每一來,之後白蔗就會卧榻多時。
潺淵覺得蹊跷,直到發現白蔗身上的痕跡。
“讓哥哥見笑了,”羸弱的少女捂着被子遮掩在肩頭,神情平靜,偏開的眼卻像是此生無望,她道:“哥哥不要為難公孫大哥,我是将死人,無謂這個。”
潺淵還未動作時,公孫耿卻先行下手引來江湖人六次截殺。直到白蔗病死榻間,潺淵才與公孫耿正面一戰。
這一戰之後公孫耿失了雙目,潺淵放了他一條生路。不料半年後整個大餘群起讨伐,白蔗的墓被人翻了又翻,甚至請出劍冢中晖殊道人前來助陣。這一戰将潺淵逼往南邊的沼泥之澤,公孫耿亡,潺淵亡。
按壓在泥澤中待宰時正道踩着潺淵的臉,對他道:“有了妹妹的滋味如何?你妹妹正是我胯下物,身後恥,不想竟讓你與公孫耿兩人狗咬狗撕破臉。公孫耿想你不顧人倫強占妹妹,你想公孫耿背叛情義先下手為強。”正道哈哈大笑道:“邪門歪道就是這般,縱然有一身無人能及的好功夫,最終也不過稍作挑撥便不堪一擊。今日你殺了公孫耿,公孫耿也助我等殺了你,不知回想起當年你二人共折天下江湖人時該是如何的笑話無常。”
白蔗瞎了自己的眼,她告訴公孫耿,這是哥哥不欲讓她旁看世界。公孫耿每每到來,她便容笑相待,依戀無比。她給公孫耿講哥哥幼時便刻薄寡恩,殺了小叔,丢了她。偏偏講起來時神情溫和,像是十分體恤,從不怪罪。她溫柔的暖化了公孫耿,卻又告訴公孫耿,自己與哥哥雖是兄妹之名,實為夫妻之行。也讓公孫耿越漸覺得潺淵沉默時是居心叵測,潺淵笑時是別有用心。直到他也發現白蔗身上的痕跡時,震驚和憤怒才一觸即發。
他詛咒潺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