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流言
原胥下山後直奔胥裏村。
按照庚桑畫的說法,胥裏村臨海,如今碼頭處常有壯年男子暴死,屍體慘不忍睹,就像被野獸啃食過。
胥裏村距白室山下僅三百裏,不算很遠。
原胥到達胥裏村的時候恰逢黃昏,霞彩就像是失了火一般,紅彤彤地映照着半邊天。他擡起頭,忍不住劍眉微皺。再輕聳鼻翼,不出意外地聞到在鹹濕的海腥氣中夾雜些縷魔氣。這縷魔氣似乎并不強悍,嗅起來,有點像野地裏麥稈焚燒後的氣味。
前世原胥就是在海邊駐兵,待了足有十二年。他倒是沒想到,如今穿書成了一名修仙者,頭次奉師命下山出任務,到的第一個地方也是這樣的海港。
港口人來人往,臨岸泊着許多漁船。既沒有麥稈,也沒有人在燒草木。但在漁船紮堆的地方,那縷魔氣更重了些。
原胥擡腳就往漁民聚集處走。
烏皂靴底剛經過青石街面,一段議論聲突然飄入他耳朵內。
—“青鬼你聽說沒,北俱蘆洲據說有座仙人墳,墳裏頭珠寶無數。”
—“嗐聽說又怎樣?鬼都不曉得那座仙人墳到底藏在哪兒!不提別的,這麽多年咱兄弟們找來找去,還不是一樣抓瞎?倒不如來這西賀牛洲撈點實在的。”
—“嘿嘿嘿,那是那是……”
原胥驀然停下腳步,定睛望去,就見到幾個打扮如尋常市井百姓的人正在跷腳吃酒。
原胥是個修仙人,耳目過人,眼下這幾個可疑的人雖然與他隔着大半條街,但他如今已金丹後期,耳力足以覆蓋數十裏。何況這樣近!“青鬼”聽起來就不像什麽好人,從綽號“青鬼”的這家夥身上散發出絲絲縷縷的血腥氣。
原胥改變了主意,也進了那家海鮮酒樓。
他一進門就怔了怔。
酒樓內正中央設着高臺,旌簾半卷,竟然有個女子半抱琵琶正在唱曲兒。女子年方十五六,烏發紅唇,薄紗衣幾乎連胸都掩不住。
原胥腳步一滞,下意識轉身就想逃。
大約是拜白室山下那位蔣姑娘所賜,他現在只要見到琳琅界十五六歲嬌滴滴的女孩子都覺得如芒刺在背。別提接近她們了,就跟她們多說幾句話心裏都發怵。誰讓師尊是個小性子的呢?拉拉扯扯,師尊會怪他的!
師尊……
原胥猛然閉了閉眼,手按在腰間穿雲劍劍柄。
是了,師尊已經不再近在眼前了。他也不再随侍于白室山。哪怕他與個凡間女子調笑你侬我侬,師尊也再不會向他使小性子,每日去請安時……哦已經沒有請安了。
原胥睜開眼的時候,眼底微紅。砰!他解下穿雲劍重重地擲在酒桌,用腳尖勾開桌凳,大馬金刀地坐下來,乜斜着眼喊了聲小二。
“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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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內,白室山。
少了原胥的白室山練武場人人都蔫頭耷腦,內門弟子們心裏都憋着口氣,各自練習兵器,誰也不想開口說話。
十二操縱着三十六把細劍,在空中排布雁字劍陣。飛劍需要靈力掌控,他如今只有築基後期,腹內金丹将成不成,修為卡住了,這些個小飛劍也不聽他的,在半空飛的歪歪扭扭。明明是只頭雁,但作為頭雁的那把本命劍卻連直線都飛不好,更別提率領雁群上陣殺敵了!
從前都是原胥幫他。
原胥教他,頭雁須領先其他衆劍有足足大半個劍身,頭雁須有眼,頭雁……
“不練了!”十二氣鼓鼓地收了靈息,三十六把飛雁劍系數落地,叮鈴哐啷,亂做一團地掉落練武場。“少了大師兄,我練不成。”
正在有氣無力撥琴的老三聞聲擡頭,嘴唇張了張,又識趣地閉上嘴。
“都怪老三你不懂事!”老六也收了足有丈餘長、三尺寬的黑黢黢巨劍,有點不得勁兒地嘆了口氣。“你說你聽見大師兄與人偷. !情也就算了,你到處瞎嚷嚷什麽?”
叮一聲。老三扯斷了琴弦,蹭地蹿起身,怒容滿面。“要不是我聽到了,你們能曉得嘛?嗯?大師兄就連師父都瞞着。”
咦?似乎有什麽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白室山練武場內一片寂寂,每個人的表情都忽然很精彩。
“哎我說?”十二咂摸了唇,嘿嘿地笑了幾聲。“咱師尊和大師兄一向有點那個啥吧?他那天夜裏和個小情兒鬧的那樣兇猛,咱師尊能不那個啥?”
“啥?”
“啥啥?”
衆師兄都瞪着眼睛裝傻。
十二也就不說了,負着手,搖頭晃腦地在滿地落劍中走了幾步,帶笑嘆道:“可憐咱大師兄是個實實在在的老實人,就算他下山歷練幾十上百年,大概也想不明白為啥師尊要逐他下山。”
白室山十一個內門弟子相互眼神掃了掃,唇角不約而同挂了抹奇詭的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