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無妄之災
顧汐站在窗邊往外看,整個城市被雨幕包裹,雷聲一直沒有間斷。
今年夏天特別出奇,雷雨很多,不過像今天這樣持續不斷電閃雷鳴的,倒極其少見。
每次打雷,顧汐都睡不着。
今晚他做了很多事:處理一堆文件,确定了一周的行程安排,重溫一遍喜歡的書,然後在公司上報的新房源裏,挑了一套自己中意的房子。
離他的公司很近,鬧中取靜的地勢,房子不大但是相當溫馨,總之顧汐很滿意。
他甚至還特地讓人做了一座小小的木質狗屋,可以放在客廳或者陽臺上,那裏采光很好,冬天會很暖和。
做完這一切,顧汐感覺精神舒暢,窗外的大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只聽見一滴兩滴雨點落地的聲音。
他給自己倒了杯紅酒,打開電視,想看完夜間新聞再去睡覺。
看電視的過程中,他有點心不在焉,一直在想怎麽布置房子最好。
直到屏幕上新聞主播插播了一條快訊,城郊某機械廠于今晚9點左右發生火災,大火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火情已得到控制,目前不确定是否有人員傷亡,消防人員正在積極進行營救工作。初步估計險情跟晚間的雷雨有關。
顧汐看到電視畫面上彌天的大火,還有熟悉的場景,手腳冰冷。
香山的宿舍跟廠房應該有一段距離,顧汐不斷告誡自己,香山不會出事。
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這半輩子真正缺失的是什麽。
但是卻忍不住悲從中來,一定是上天作弄他,為什麽到頭來最想要的卻留不住。他已經浪費了十年,終于能正視這段感情的時候,也許一切已經結束了。
顧汐驚慌失措,跟二叔出事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是沉重的悲痛,但是他還能井井有條地處理一切。
可是現在,他心裏充斥着強烈的後悔,自食其果的苦澀,深刻的憂慮,還有如果永遠失去香山的懼意。
顧汐立刻給何平去了個電話,讓他聯系好醫院準備着,再帶幾個人趕到郊區的廠裏,務必要弄清香山的下落。
然後他馬上開車,風馳電掣地趕過去了。
廠裏已經被燒得破敗不堪,廠房全部焦黑一片,房梁都搖搖欲墜,所幸一些大型設備沒有發生爆炸,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顧汐立刻趕到宿舍樓,那裏情況也很不妙,消防隊員正在搜救,附近濃煙滾滾。就算是現在,還必須用濕毛巾捂住口鼻才好受一些,更何況剛剛過去的一個多小時。
顧汐心裏的恐懼和不安漸漸占了上風,事到如今他整個人的支柱就是一個念頭,香山不會有事的。
他又拿了兩塊濕毛巾,轉身就往宿舍樓裏沖,這裏已經圍上了警戒線,他矮下身子鑽進去,三步做兩步跨上樓梯。
消防隊員立刻沖上去攔住顧汐:
“先生,這裏是警戒區,請您離開。”
“讓開!”
香山醒過來的時候,周圍靜悄悄的,頭還有點眩暈,一時不知道怎麽回事。
聞到刺鼻的藥水味時,才明白自己已經被送到醫院來了。
香山才定下心,又想到天天,立刻下床。
2個多小時前,雷電停了,雨也驟然小了很多,香山睡前把窗戶打開,想要透透氣。但是一股濃煙往他所在的方向彌漫,再一看,前面的廠房已經燒起來了,火勢越來越大。
香山來不及多想,一間間宿舍敲門,然後帶着天天往樓下跑。
整個宿舍樓開始沸騰,來不及收拾緊要的東西,大家争先恐後往樓下沖,期間擁擠不堪,香山最後才逃出來。
有人打了報警電話,大家迅速跑出廠區。火勢很大,香山吸了點濃煙,身體有些吃不消,天天在後面使勁推他,咬住他的褲腳拖他走。
“天天……天天……”香山呢喃兩聲,就失去了意識。
天天看主人倒下來,急得直叫,它在路上狂奔,偶爾看到車輛經過,就立刻沖出去。
終于有一位出租車司機停下車,被天天拽到香山出事的地方,然後連人帶狗送到了附近的小醫院去。
香山沿着病房過道一直走,心情很沉重。
不知道他的狗去了哪裏,它沒有地方呆,也許被丢在了路上。
香山現在只想抱着他的小薩摩,就算無家可歸,在大街上流浪也無所謂。
“護士小姐,請問我被送來的時候,周圍有沒有一只大白狗?”
“原來那是你的狗,它呆在樹下呢,怎麽都不肯走。”
香山立刻就要去看它,被護士勸住了:
“現在這麽晚,住院部都關門了,你出不去,還是好好休息,明天再說。我幫你照看一下,放心,那麽漂亮的狗,很讨喜的,大家不會讓它挨餓。”
香山回到病房,一夜輾轉反側。第二天一早,醫生給他做了檢查,一切正常。他随即辦好出院手續,昨天送他過來的司機師傅早就離開了。
香山剛走到樹下,天天就撲上去,一把抱住主人。昨天剛下過雨,路上泥濘,天天身上沾了很多泥水,毛發黏在一起,髒得很,樣子看上去相當滑稽。
“找到地方就給你洗澡,天天,你真好。”香山摸了摸它的腦袋,小家夥用尖尖的耳朵蹭他,癢癢的,讓人從心底裏笑出來。
香山不知道該去哪裏,他呆了兩年多的廠燒掉了,家裏唯一的房子也被拆了。
不是沒想過去蕭哥那裏過渡一下,但是他實在不願意再麻煩別人,讓他們為他擔心,還是等自己穩定下來,再跟他們聯系。
香山想起自己的母親,上次一回國就去療養院看過她,本來還打算這幾天再去一趟,現在這個計劃也要擱淺了。
他小時候有什麽委屈不如意的地方,就趴在母親膝蓋上,也不說話。如今偶爾去看她,還會這麽做。母親跟那時候一樣,微笑着摸他的頭。
老人家已經不能給他遮風擋雨,但是這一點慰藉也是好的。
香山帶着天天,一人一狗在路上走着,這座城市這麽大,但是哪裏有他的容身之處。
最後他把天天帶到了顧汐的機械制造公司,那裏有一間實驗室,香山出國前在裏面工作過一段時間。
既然他還是公司的員工,暫時在這兒呆着應該沒有問題,他會自己找活兒幹的。
顧汐看到香山的時候,他帶着狗,正坐在實驗室前面的臺階上。
現在太早了,還沒有人開門。
顧汐跑遍了全城所有的醫院,沒有一家說接收過香山這樣的病人,後來甚至以公司的名義給蕭一鳴家去了電話,對方看來是一點都不知情。
他不知道香山去的只是郊區的一家小醫院,而且一早就離開了。
香山看起來很累,靠着牆閉眼休息,天天把腦袋擱在他腳上,縮着身子打瞌睡。
顧汐慢慢走過去,天天立刻警覺地睜開眼,蹭了蹭主人的小腿。
“你真的在這裏。”
顧汐蹲下來,跟香山平視。
他看上去相當疲憊,一臉倦容。香山發現,這個男人原來真的不年輕了。他皺眉的時候,有一種這個年紀的人特有的滄桑跟無奈。
即使位高權重,財大氣粗,他也是凡人,也會像一般人那樣受情緒影響,力有不逮,沒法解決困擾自己的所有問題。
“我想在這裏暫住一段時間,你放心,實驗室我每天都會打掃幹淨。我的狗也會看好,不讓它亂跑,它很乖。”
香山話才說完,天天就“汪汪”大叫起來,大概是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大順眼,很不喜歡。
香山有點尴尬,立刻拍了拍天天的腦袋,讓它安靜下來。
“帶上你的狗,跟我走。”顧汐站起身,讓香山跟上來。
香山知道公司裏面是有員工宿舍的,而且條件相當不錯。但是他回國之後幾乎沒來過這邊,況且他還算新人,所以也不好意思往這上面想。
這時候顧汐讓他跟過去,他想最壞的結果是連同天天一起,被扔出去,最好的結果是老板突然發善心,安排一間宿舍給他。
不會有其他不靠譜的狀況了。
但是顧汐居然把他弄上了車,香山有點驚愕,天天也不安分。
香山把狗抱緊了,不停看窗外景物變換。
顧汐的表情不再僵硬,十幾個小時以來,他第一次想笑:“又不會把你賣了,這麽緊張幹什麽。”
香山甚至不敢眨眼,他不認識顧汐走的這條路,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帶到什麽地方。
“你也一把年紀了,就算以前是唐僧肉,現在都老得咬不動了,哪有人願意買?”
香山真想放開天天,讓小家夥咬他一口。
不過他還是抱緊了他的狗,他們倆身上都不幹淨。香山坐在車後座位上的一角,抱不動狗的時候,提着它的兩只前爪,讓它蹲坐在腳邊,以免把車也碰髒了。
今天早上公布的消息,只有廠房一位看機器的師傅在火海裏喪生了,其他人都幸存下來,顧汐終于緩一口氣。
但是始終找不到香山,這讓他很焦急。
醫院裏沒有,朋友那裏完全不知情,甚至香山母親的療養院,顧汐也派人去過了,無功而返。
最後抱着試一試的想法,他回到了公司,香山竟然真的在這裏。看着他安睡的樣子,顧汐覺得從前的一切都像過眼雲煙,不值一提。這個人活生生毫發無損地出現在他面前,謝天謝地。
車在顧汐的別墅前停下,他打開後座車門,讓香山出來:“先泡個熱水澡,解解乏。待會兒我讓醫生過來給你看看,濃煙吸進肺裏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