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照顧
“先把上衣脫了。”香山背對着顧汐,把毛巾搓洗一遍,用力擰幹。
因為顧汐身上過敏起疹子,所以清潔衛生工作特別重要。他沒有用溫水,滾燙的熱水中只稍微兌了點冷水,手伸進去,又不自覺縮回來,雖然是夏天,也隐隐可見熱氣氤氲。
香山再将手探進熱水裏,漸漸能夠适應了,迅速将毛巾沾濕整幹後,才回過頭面對顧汐。
之前只是從他袒露的脖頸處看到一片紅疹,就已經觸目驚心,現在他上衣半敞着,看一眼就知道人确實受罪了。
香山後悔了,他不該開那個玩笑。
顧汐這幾天要忌口,晚上幾乎沒怎麽吃東西,倚靠在床頭,似乎沒一點力氣,斜瞥了香山一眼,又半閉上眼休息。
熱毛巾敷在身上的時候,他眉角微微向上挑了挑,随後開口:“怎麽這麽燙。”
香山輕輕撥開他的睡衣,褪到肩下,毛巾從肩頸一直移到胸前,熱氣在身上蒸騰,血液裏游走,确實不那麽癢了,似乎一身的疲憊也漸漸消散。
顧汐睜開眼,看見香山低垂着頭,像他每一次工作時那樣,謹慎認真。不過惱人的是,這樣的神情,也僅限于工作而已,完全公事公辦的态度。
“水熱了一點,但是擦完會舒服一點,也有利于藥效發揮。”
顧汐沒說話,由着他把上身全擦完了,以為他還要繼續,沒想到香山轉身出去,拿了一管藥膏進來。
“這上面全是德文,我看不懂。不過聽小吳說,跟一般外用藥一樣,往患處均勻塗抹就可以了,藥效很好的。”
香山拆開包裝,擠了一點藥膏在兩指上,他的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有力,輕輕塗抹,漸漸開始用力。顧汐趴着,上衣已經被扔到一邊,光裸的脊背如刀砍斧削一般,硬朗流暢。
香山很坦然,要是以前,無論如何他一定不是這樣的反應。但是現在,他所面對的只是一個任務,一項工作,對方是誰完全不重要。
塗抹的時間很長,輕微的涼意帶着刺激性,一點點滲入皮膚,再加上香山有力道的按摩,已經不那麽癢了,相當受用。
顧汐微眯着眼,身後的香山很久沒有動作,他不由回頭,看對方端着一盆水離開,衛生間裏很快傳來水聲。
他換了一盆水,熱氣騰騰的,照例把毛巾搓洗一遍,這次卻交到顧汐自己手中。
“藥膏在床頭,少抹一點就可以了。”
顧汐微微驚詫,不過只是一瞬間,随後立即恢複慵懶的神态,還有掩飾不住的疲憊:“這才抹了一半。”
香山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準備換洗衣服:
“你背後碰不着,擦洗身體抹藥膏會比較困難,不過腿上很好解決。我先去洗澡了,早點休息。”
顧汐看他進了浴室。
酒店客房設計得非常情趣,浴室就在卧房一角,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朦朦胧胧的,美感十足。但是從肩頸向上,就很透明了。水流從頭頂沖下,沿着香山的臉,不斷滴落,中途經過了哪些地方可想而知。而大腿往下,又是一覽無遺,清清楚楚。水珠從白皙滑膩的腿側慢慢流淌下來。再擡頭,甚至能看到香山閉着眼仰頭沖洗的每一個細節。大概是水溫過高,他輕輕皺眉,随後又舒一口氣,這次再閉眼,就是十足的閑适,仿佛渾身筋骨全都舒展開。
現在似乎連空氣裏都有他的味道。
顧汐看了半天,把手裏的藥膏丢掉,轉身扭頭面朝裏側,旁邊盆裏的水漸漸涼了。
香山出來的時候,顧汐似乎已經睡着,卧房裏只留了一盞小燈,他背對着自己。
香山把地上的被子鋪好,枕頭壓平,剛想躺下,還是不大放心,就傾身過去,手覆上對方的額頭。
燒已經退了,紅疹也會很快消失。
稍微放寬了心,香山收回手,電話震動,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蕭哥。
香山看一眼身後,顧汐似乎睡得很熟,後背微微起伏,呼吸均勻舒緩。
他走出卧房,輕掩上門,站在客廳一角:
“蕭哥?”
對方那邊已經将近清晨,蕭一鳴說自己年紀大了,早上醒得特別早,閑來無事,就想打個電話給香山,看他到德國後是否一切順利。
但是電話接通後才有些後悔,這個時間段,他應該已經睡了。
“你嫂子剛才還罵我,越老越神經,自己睡不着偏要打擾別人。”
香山笑道:
“我才忙完,還沒睡呢,不礙事的。”
兩個人絮叨半晌,香山又問天天的近況。
“這小崽子可能吃了,倒是不怎麽鬧騰,一天到晚趴在門邊,估計巴望着你呢。”
香山腦海裏很容易就拼成了這幅畫面,笑了笑,語氣輕快:“我就要回去了,這邊一點事兒耽誤,拖了些進度,大概明天就會正式開始工作。”
蕭哥以為出了意外,立刻就問:
“什麽事,嚴重嗎?你一個人在外面,不要硬撐着。”
香山想了想,繁枝錯節不便多講,尤其還牽扯到顧汐。蕭一鳴是隐隐約約知道有這麽個人的,以前跟香山好過,但是他蹲大牢那幾年,別人都有親友探監,香山沒有。
一般人被弄進來了,家裏人總要想方設法塞點好東西給獄警,不求別的,也就是平時多照顧着,少受點苦。
大概只有香山是例外。他只有他自己。
每次監獄開放日,犯下再大案子,再兇神惡煞的牢友,這時候都像孩子一樣翹首企盼,坐立不安。蕭一鳴也就是那時候發現香山跟旁人不同的。
身邊的人一個個被叫出去見親友,香山頭也不擡,他從來沒有特別期盼過什麽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他似乎覺得非常安逸。
但是香山這樣的人,應該不會跟家裏決裂,怎麽幾年間從沒人來探望過呢。
後來跟他接觸多了,再加上別人背後的閑話,林林總總,蕭一鳴也知道大概有這麽個人,不要香山了。香山自己只有一位生病的母親,在療養院裏住着,就連坐牢這件事兒,都是瞞着她的。
香山知道,如果這時候提了顧汐,蕭哥蕭嫂必定會為他擔心。就算他心裏很篤定,對這個人沒有一點心思了,完全是工作原因,但是別人不會理解。
“香山,你能聽見嗎?”蕭一鳴見香山那邊遲遲沒有回複,繼續開口。
“……剛才信號不好。放心,不是什麽棘手的事,其實跟我也沒太大關系,只是一個小插曲。這邊的工作如果順利,大概一周不到我就可以回去。”香山語氣輕松,盡量讓蕭哥寬心。
“那就好,你早點休息。”
“嗯,有空我再打給你,先挂了。”收了線,他喝口水,然後輕手輕腳走回卧室,顧汐維持原來的姿勢,靜靜側躺着。他把燈滅了,折騰一天,也很快睡着了。
早上香山醒的時候,屋裏靜悄悄的,他半坐起身擡頭看床上,也沒人。
現在已經7點出頭,他向來睡眠不深,有什麽動靜立刻就會醒,沒想到睡過頭了,顧汐離開都沒發現。
洗漱之後,他打了電話給翻譯,對方支支吾吾,最後只說:“快點下來,抓緊時間……”
到了餐廳一看,顧汐居然已經到了,正細嚼慢咽對付着早餐,沒有看他。
衆人示意他快點坐下。
現場氣氛冷淡,顧汐臉色不善,沒有人敢靠着他坐。雖然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到底怎麽了,一整天沒有露面之後,一大早把衆人召集起來,但是不發一言,直到香山來了。
顧汐左右手邊各剩一個位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空位。香山只得就近坐下。
“大家等你很久了。”身為BOSS,不用再說其他,後面的話非常明了,這已經是相當嚴厲的批評。
香山沒有反駁,看了看顧汐面前的餐盤,很快又側過頭去。意思是你不也剛下來沒多久,早餐還沒吃完呢。當然,其他人這時候不會主動見證這種腥風血雨的場景,全都默默低下頭吃早餐。自然也就無從得知兩個人背地裏的互動。
非常短暫的一瞬,只有他們兩個自己才懂。
之後顧汐安排兩位助理做同行業的産品調查,翻譯則跟自己一起去拜訪一位德國朋友。
“你也一起過來。”顧汐最後這麽跟香山交代。
“顧先生,我們都走了,合約怎麽辦?人家公司還在等回話呢。”翻譯在副駕位上,坐立難安。
“前天他們要派人過來接機,我拒絕了。兩天下來,他們也該着急了。”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笑:“這批貨光買斷是不夠的,必須要得到對方的技術。如果不是他們公司有危機,急需資金,開始松口,我也不會來德國這一趟。”
顧汐要見的這位朋友,是當地機器制造業的大亨。一開始顧汐的德國機器貨源都是對方供應的,确實也在國內占盡鳌頭。但是顧汐的公司,畢竟還是要以原設計為主。各國各地都有自己的行情,大部分機器進口之後,很多參數都要根據國情進行修改,沒有一定的時間和精力實驗,再投入市場,是絕對不可行的。而這一過程甚至比國內人員自己設計更讓人頭疼,歸根到底是技術跟不上。
所以極少數不必修改就直接使用的進口機器,對顧汐來說只是錦上添花,他在國內的重工業地位不是靠幾臺進口機器實現的。
顧汐這次過來,只是幫老朋友一個忙。
他所要合作的公司慕尼黑國際機械,實際上是老朋友邦德機械的死對頭。
顧汐帶來的人也遠遠不止這幾位,之前已經有一批人先到,在BAND先生家等候。
實際上慕尼黑國際機械已經是強弩之末,在前幾十年一直風頭無兩,但是體制陳舊,沒能成功進行改革,結果資金鏈接出現問題,管理斷層,上市股票已經被老對手暗中收購不少,高層們居然還不知道他們的最大股東到底是誰。
年初,BAND已經跟顧汐聯系,希望借助他的力量,成功收購奄奄一息的慕尼黑機械。
它對邦德公司時時警惕,但是對一個想要合作的外資企業是不設防的。況且它如今有價值的,只有技術。公司本身已經只剩一個沉重的軀殼,不過邦德公司還是很想要它,這一切顧汐不管,交給BAND就好。
顧汐要做的,就是拿着BAND轉給他的股份向慕尼黑機械攤牌,使得它順利易主。當然,顧汐當時也動用了IAC公司的資金收購一部分股份,加上BAND自己的,有30%左右,已經是絕對的大股東了。
事成之後,BAND順利吞并對方,成為德國最大的機械企業。顧汐可以成功獲取最高技術,成為合并後新公司的股東,并且BAND也會為他開拓國際市場。這确實是最好的雙贏計劃,盡管過程不那麽光彩。
這件事當然不能交給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來完成,就算是何平,顧汐也不肯定他有足夠的能力把這項任務圓滿完成。
車緩緩駛入一座莊園,他們明顯已經來到臨市郊外,早上離開的,現在快到午飯時間。
莊園主人面帶微笑慷慨接待了他們。香山不知道顧汐的計劃,也和翻譯一樣疑慮,顧汐這樣不急不慢的,挑這種時候拜訪老朋友,是什麽用意。
但是他一句話都沒多問。
BAND嘲笑顧汐:
“你來這一趟相當不容易,老朋友,身體不适應該早點告訴我,我會挑個好時機。”
顧汐的領口敞開,雖然昨天香山給他認真抹了藥,不過一時也消散不掉,看的人都覺得分外難受。
“那就借你的地方好好休息。”雙方用英語交談,翻譯完全派不上用場。
“對了,要麻煩你,把他安排跟我一間房。”顧汐視線望向香山,對方在另外一桌,這時候也看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