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見陌生人
晚上李香山照例給狗擦藥,天天擰着身子不大自在。他暗想這狗怎麽了,一直好好的,突然別扭起來,就把它抱住了,擱燈光下頭仔細看了看。
天天只管把頭埋住了,尾巴也不搖,乖順地垂下來。
小家夥肚子上有一處淤青很明顯,靠近肋骨那地方大概也傷的不輕,李香山手覆上去,它狠狠打了個激靈,但是沒嚷嚷,馬上又把腦袋擱自己伸得筆直的前爪上,窩在香山懷裏不願意動。
李香山脾氣本來就挺好,在監獄那種地方,更是快要給磨得沒了性格,不過這事兒攤到他身上,就像萬年都沒動靜的死火山就那麽給零星半點的小火苗點燃了,勢必要爆發一回。
他剛開始還能控制着情緒,給沈斌打電話,他想找他談談,這個人不尊重他的一切,到頭來還要欺負一條狗,李香山想想,實在是哭笑不得。當初他想得好好的,找個人過日子,現在算是明白了,與其這麽着瞎折騰,還不如自己一個人痛快。
對方電話關機,這個時段他除了關機,也沒做過別的。
李香山這時候倒是心平氣和下來,把家裏的燈全開了,一件一件收拾出沈斌存在這裏的東西,打包完了,放在屋子中央,哪天路過他那兒,順便帶過去。他是不想讓這個人再進門了,索性自己多跑一趟。
但是蕭哥那裏……李香山突然有點頭疼,當初在牢裏,虧了他照顧着,省去許多麻煩。出來沒多久,也是他好心,說都是快四十的人了,這麽沒着沒落的讓人難受,不如跟沈斌在一塊,互相有個照應。
沈斌雖然人不怎麽樣,但是跟着蕭哥很多年,蕭哥進去,也是他打點一切,兄弟義氣還是有的。現在大家都做正經生意,他那個娛樂城,雖然亂七八糟的人挺多,至少不涉黑了。就沖着這個,蕭哥才牽線做媒,給兩人說合上的。
但是現在,李香山沒法駁了蕭一鳴的面子,分手是一回事,怎麽跟人家交代又得另說了。
李香山把家裏收拾一遍,自己往屋外單間沖了冷水澡。這裏是舊城區,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得拆遷,一年一年拖下來,他也沒心思往家裏購置東西。沒有太陽能,冬天燒幾瓶熱水,全倒進木澡盆裏,再加冷水,舒舒服服泡個澡也挺不錯。夏天就沖冷水澡,他身體好,見四十的人也經得起這麽折騰。春夏兩季就更好辦了,總之這些事都難不倒他。
晚上睡覺的時候,狗就窩在床下面,一開始喜歡抱着自己的尾巴,現在改成主人的鞋,怎麽也不肯撒手,枕在腦袋下面,似乎睡得香甜。李香山只得摸了摸它的腦袋,翻個身自己也睡了。
第二天,李香山一早就去廠裏報道,處理了技術上的幾個小問題,然後跟老板請了假,立刻往市區趕,他在B大報了CAD培訓,今天正式開課。
講師是個年輕人,李香山顯然不大能跟得上人家的思維,在他印象裏,電腦後座還應該有個長長的拖曳着的大尾巴,他大學那時候,中國還沒引入互聯網,電腦也是十分罕有的高級奢侈品。
再後來的許多年,他都在監獄裏度過。出獄的那天,沒有人接他。獄警送他出大門,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說了一句:“別再回來了。”
這個城市日新月異,新建了地鐵,公交線路幾經整改,那天他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
只不過隔了一道牆而已,一整個世界就都與自己無關了。
當時他走走停停,不知道怎麽摸回去的,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似乎已經容不下他。
現在他周圍的學生,大都帶了筆記本電腦來,一邊聽課一邊操作。李香山只管奮筆疾書,把聽到的內容全記下來,這實在是相當吃力的一件事。
顧汐再一次遇到李香山,是結束B大演講之後。正值初夏的中午,人潮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有一批是随着他從大講堂擠出來的,随行的記者匆忙調整相機焦距,抓拍了幾張他上車前的背影照,學生們叫他的名字,整整兩小時的演講還讓人意猶未盡,他們想知道的越來越多。
B大的學生出了名的恃才傲物,誰的帳也不願意買,偏偏對這位顧先生青眼有加,明面上追捧。
不過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顧汐跟李香山都分開那麽些年了,他也沒多少次再想到這個人,何況是這些連臉孔都沒認清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