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沒人回答他。
而那頭山魈猛地向謝開花直撲過來。它身形疾如閃電,行動間竟只能看到一條閃爍的光影。原本逐漸又合攏起來的濃霧,被它硬生生開出一條道來。
謝開花急退。
他仿佛能看到霧氣彌散裏佟言得意的微笑。好像在笑謝開花不自量力,竟敢捋上他的虎須。
謝開花嘴角一勾。山魈卻已經撲到他的跟前,濃重的野獸的腥氣撲面而來,那張大張的嘴裏尖利的獠牙,在昏暗的空氣裏愈發閃亮。
刷!
利爪直抓謝開花胸膛。
謝開花也不閃避,只腰往後一折——他整個人上半身呈九十度直角,與地面平行,堪堪躲過了山魈帶着劇毒的一抓。
山魈一愣,顯是沒想到謝開花能避開。但随即又一聲怒吼,利爪往下急掃,誓要将謝開花牢牢抓在手心。
可惜它終究抓不到。
謝開花往後一退——誰也說不上他是怎麽退的,因為他的姿勢過于古怪。兩腳平平後移,竟好像不用膝蓋用力,就這麽向後一滑,而上半身還始終保持着和地面相平的模樣。就好像有什麽人在後面拉了他一把。
他随即腳上微微一用力,身體重又倏地彈直。濃霧裏,他的一雙眼睛明亮得仿佛九天之上的星星。
山魈先是一怔,但看謝開花站在那邊不動,也就又沖向前——它的智力畢竟有限,不知道謝開花的厲害之處,被佟言拉出來當前鋒也當得高興。
但謝開花也不打算再和他們玩耍下去。已經過了很久了。如果荊山幾個找他呢?
也罷。問不出來就問不出來。時間還長着呢。
他一伸手,手掌上登時覆上一層金光。仿佛是金色的流液,又像是一層淡淡的粉。把他的纖細柔嫩的一只手,襯得神秘而高貴。
他的這只手就按住了沖到跟前的山魈的腦門。
山魈陡然一滞。從謝開花手上蔓延下來的金色流光蔓延過它的四肢百骸,所到之處,它沸騰的血液全都平靜下來,裏面凝聚的元氣,也停滞不動,甚至不受它的指揮。
即使是一只脾氣暴躁、悶頭悶鬧的妖精,這時候也知道不好了。
它奮力大吼,四肢亂揮,試圖擺脫謝開花的控制——可揮動了片刻,動作卻愈來愈僵硬,最後連手臂都動彈不得了。
它擡起眼睛,驚恐地望向謝開花。
而謝開花還在笑。嘴裏的那顆糖,甚至還沒有吃完。
“今天就這樣吧。”他說:“既然你們不願說,我也不強逼……但總要給你們一個教訓。”
他手上忽然猛地一甩。被黏在他手上的山魈登時騰空而起,往後直直地滑過一道抛物線、落在霧中。謝開花耳朵裏只聽得一聲很沉悶的碰,随後是山魈疼痛的哀嚎。
他淡淡道:“張教官這幾天最好都不要出操了。”
山魈的嚎叫愈發凄厲。但凄厲中又有幾分軟弱和求饒。野獸從來都是這樣,被打敗了,也就服了。
佟言也聽出來山魈聲音裏的別樣意味,登時臉色變得很不好看。張春是他師父早年馴服的一頭妖獸,開了靈智,也有練氣圓滿的修為,算是他這次下山的護衛。如今卻又被謝開花随手破去。
這個瘦弱的少年,到底是什麽人物?
他暗暗咬牙,忽然擡起手指送到嘴邊,就要咬破手指、擠出精血,好催動大陣——卻又聽謝開花道:“不用麻煩了。今天太晚了。佟教官還是好好回去休息吧。”
什麽?
佟言猛一擡頭,就見一支柔弱的楊柳隔空慢悠悠地飄來——說慢卻又不慢,直入雷電橫空,突地就竄到了佟言的眼前。
佟言吓了一跳,禁不住往後一退,卻見那支楊柳十分優雅地一個點頭——頂端的一片帶着露珠的嫩綠的葉子,輕輕地點在了他的前額。
佟言渾身巨震,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你——你——”
雖然身體不能動,但他還能說話。還能瞪着眼睛,在臉上露出又憤怒、又害怕的神情。他很想問謝開花師承何處,又想搬出師門的名頭來吓唬他;可終于還是什麽也說不出口。
圍繞在他身邊盤旋的霧氣,也緩緩地淡了。
他又清楚地看見了謝開花。謝開花正環胸站在他前邊,笑眯眯地看着他被一根柳枝定住的傻樣。
“連長這個樣子挺有趣的。”謝開花還嘲笑他:“很有現代行為藝術的美感哦。”
佟言羞愧難當,只覺得對不起師父對不起師祖對不起師門,心裏把謝開花恨了個半死。
那只張春所化的山魈,則孤零零地躺在一邊,幾塊堅硬的山石抵着他的身側,中間露出幾條蒼翠的樹枝,蓋在它的臉頰。瞧着也挺有意境。
“其實我本來和連長無冤無仇的……”
謝開花招了招手,柳枝又倏地飛回來,落在他掌心。佟言頓覺自己的身體又回來了,大大地喘息一口,卻兩腿一軟,很沒有形象地跌坐在地面。
“連長只是想接近荊山,方法多的是,卻選了一條自以為聰明的捷徑。”謝開花道:“落到現在這個光景,教官你想想,是不是你自己錯在先呢?”
如果不是謝開花碰巧是個厲害家夥,這會兒他早就被佟言整到不知道什麽地步了。大道無情,視萬物為刍狗,但也不是這麽個刍狗法。
謝開花捏着柳枝,點了點佟言,道:“教官好好想想吧。過幾日我再來找你。”
他又看了一眼張春,然後轉身而去。
佟言選取擺陣的地方是在後山上一個偏僻的角落——即使嚣張如佟言,也不敢那樣明目張膽。因此謝開花還找了好一陣子才繞回山道,再趁着幽暗的暮色,踩着石階慢慢挪下去。
剛走到山腳,他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煩悶,随即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克制不住地就被他噗地噴了出來。
謝開花大驚失色。他幾時咳過血了?就算在天上,有一回走火入魔,也是有驚無險。
卻見腳跟前地上那一灘血跡,血色暗沉,顯是有了內傷。
他暗暗納悶。破陣并沒有花什麽力氣,教訓佟言等人,也是随手拈來的小事。但怎麽會有了暗傷?
謝開花下意識就要調動體內元氣。
但不調動還好,一調動,他就只覺身體內元氣散落,原本暢快游動于身體百骸、修煉了幾百年的元氣,這會兒只懶懶地縮在丹田之內,凝成一塊,動也不動。
而向來覆在丹田上睡覺的元神,卻是臉色蒼白,嘴唇青紫,一副大病臨頭的模樣。
謝開花頓時吓到了。
“怎麽了怎麽了?”
他連連檢查身體,卻檢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元氣再也受不了他的控制,最多只有真真一點點,能讓他發個小小火球,或是施個最基本的穿牆術——他的法力竟然直直降到了練氣初期。
謝開花天不怕地不怕,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兒,還是讓他神色倉皇了。他連忙啪的打了個響指,一朵橘色火焰從他指尖飄然出現。
“青廚!”
火焰裏現出來的是之前那個美到了絕頂的男子。
他神情悠悠的,睡眼惺忪,像是剛一覺醒來。但謝開花可顧不得,扯着嗓子喊:“我的法力運不動了!”
那叫青廚的男人打了個呵欠,道:“運不動就運不動了,瞎嚷嚷什麽?”
“靠,我現在只是個練氣期的小娃娃了!不嚷嚷,我還能做什麽!”謝開花急得團團轉,“你一定知道——是你做主要把我送下凡來,你一定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青廚就微微笑:“你不是很不待見我麽,怎麽現在又來問我了。”
謝開花咬牙切齒:“你別得意!”
“好了。不和你開玩笑。”那青廚倒也是個知道緩急的,見謝開花真的急得狠了,就不再逗弄他,只道:“凡間靈氣污濁,會玷污天仙法力——你又是純粹天上出生的,愈發受不了凡間氣息。你體內法力收縮,是在自我保護呢。你剛剛一定動用法力了吧?提醒你一句。用得越多,收縮得越厲害哦。”
謝開花一雙眼睛就瞪圓了。
“還會玷污天仙法力?你之前怎麽不告訴我?!”
青廚輕笑:“告訴你你還肯下去啊?”
謝開花立刻氣得真恨不得撲到火焰裏把那男人大卸八塊了。“那我之後怎麽辦?法力還能恢複嗎?”
“天仙級別的是不可能了——你如果每夜勤修,倒能恢複到金丹、元嬰差不多……本來凡間裏能夠承受的也就是元嬰級別的了。你好好努力吧。”
青廚又打個呵欠,轉眼就要走。謝開花連忙叫住他:“好好努力?你就給我一句好好努力?”
青廚歪過頭,風情萬種地看過來:“不然呢?”
謝開花猛的一下子捏滅了火焰。
平心靜氣——平心靜氣——
他咬着嘴唇,恨恨地踢了路邊的石頭一腳。
所以他讨厭青廚這個人,是有原因的。青廚絕對是天上最惹人厭的仙人!偏偏所有人都被他那張臉迷惑。就連師父都——
謝開花悶悶不樂地拿着手裏的楊柳往路邊梧桐上一抽。
莫名其妙的,就因為跟人打了一架,身體裏的法力全收縮了。現在練氣初期,手裏的這根柳枝他都運用不出多大的妙法來,更別提他的那柄雲夢小劍。難道真要像青廚說的那樣,之後每晚都努力修煉?
但先不說他有沒有這個耐性——荊山、還有那個沈叢,都不是好糊弄的。
他還想捏着普通人的面子過下去呢。
“小謝?”
他突然聽見有人叫他。沉穩又清澈的聲音,像是一汪清泉,從他郁悶的心頭流過。
謝開花趕忙擡起頭。果然就見荊山正從不遠處匆匆地趕過來——他臉上帶着罕見的焦急,額頭上竟也落了細小的汗。
謝開花只覺心裏面暖暖的。
“你怎麽來了?”他把柳枝往褲腰帶裏一插,就往荊山那邊迎過去。
“那連長不是什麽好人,我想去找你,但招待所卻說并沒見你們兩個。我找了一圈了。”
荊山說了一長串的話。他顯然是真的擔心了。那雙素來冷漠冰封的眼睛,也被遮掩不住的情感渲染,透出濃濃的人情味。
謝開花十分感動,又有些不好意思:“連長忽然有事就走了。我一個人到山上來走走——”
他又撒了謊。
荊山也不懷疑,點點頭道:“那你手機呢?我打你電話,但不通。”
謝開花忙道:“手機沒電了。”他頓了頓,又道:“荊山,多謝你。“荊山也不說話,靜靜地看了謝開花半晌,忽然擡起手來,大手包覆住了謝開花有些微微發燙的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