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張春這兩天日子都過得不大順暢。
比如在建師食堂裏吃飯。白米飯裏總夾着石子,湯裏飄着蒼蠅,一份芹菜炒肉絲,肉絲已經基本上找不到了,好不容易挑到一條,卻居然是一條細細的白色肉蟲,也不知道被煮了多久,估計蛋白質全吸收在了芹菜裏面。
吃到一次,他也就忍了。但三天下來,別的教官都吃得好好的,偏偏他的飯菜全部稀奇古怪,像是往亞馬遜叢林裏沖鋒過一圈才回到他的飯桌上似的。去問食堂,食堂也不明所以,嚴肅認真地表示自家的飯菜都是标準合格的——有個肥胖的大廚,還說是不是張春自己把蟲子放進去要訛詐——把這位教官氣得不行。
再比如晾衣服吧。教官們都住在學校撥給的臨時宿舍,一棟小樓,臨着樹林子,風景倒也不錯。因天熱,衣服時時要洗,而洗了當然要晾,許多人、包括張春、就把衣服晾到底下的林子裏去——反正也沒人經過。
可問題又出來了。別人的衣服都好好的,張春的衣服經過一天晾曬,卻總是會多出一兩個洞來,有時候衣服下擺參差不齊,被狗咬了一般。這一天更甚。他的一條內褲,明明晾在了外圍的低樹枝上,晚上去收,卻怎麽也找不見——找了一大圈,終于在樹林深處找到了,內褲挂在那顆參天古樹的最頂上樹枝,迎着風,高高地飄揚。
——這都是怎麽回事嘛!
于是隔天出操的時候,他的臉色還是陰沉沉的,仿佛黃梅雨天。
等他看到第一排站着的謝開花時候,臉色就更難看了。
他還記得這個男孩子——嘴裏叼着根棒棒糖,身形無狀,讓人看了就心裏生厭。因為謝開花,本來隊伍裏最出色的荊山都和他頂嘴,他一怒之下讓荊山罰跑,回去以後,卻被連長狠批一頓,說他摧殘祖國幼苗——
摧個屁!
張春冷冷道:“謝開花,出列!”
謝開花眨了眨眼睛,乖乖地踏前一步。但他沒有一點踏步的樣子,懶懶散散,渾身像是抽掉了骨頭架子一樣。
張春怒道:“給我站好!”謝開花才兩腿并攏,勉勉強強有了個站姿。
“你不是說要下個禮拜才能歸隊麽?”張春寒聲道:“怎麽這會兒就來了?”
謝開花道:“報告教官!我這幾天休息過後,仔細想了一下。人民軍隊,不怕苦來不怕累,只流鮮血不流淚!我現在也差不多算是人民軍隊裏了吧——反正到時候如果手臂痛,我就走,省得流淚給咱們解放軍抹黑!”
前面還說得似模似樣,後面又開始胡說了,後邊的一群男生全忍不住低笑。張春氣得心裏發顫,臉上卻是愈發冷笑,連連點頭道:“好、好、說得好!——全體稍息!”
一大班人連忙稍息。
謝開花也跟着做了個稍息的動作,張春卻道:“謝開花,立——正!”
謝開花吐了吐舌頭,只好又把身體站直。只聽張春道:“我們訓練了三天,分別練習了立正、稍息、踏步走、正步走、原地集合等等動作……你既然不怕苦來不怕累,那就給我一個個都把這些動作做好了!”
謝開花有些吃驚,想了想,問道:“我一個人做?”
張春只冷眼看他,并不再多說一句廢話,嘴裏喊道:“謝開花,正步——走!”
謝開花回頭看了荊山一樣。荊山也表情疑惑,但還是沖着謝開花點點頭,讓他跟着張春口令。
謝開花心裏就嘁的一聲。這個張春心眼也太小了。根本不是個男人。可他現在畢竟是個學生,也是他自己要提早來出操的,總不能真的半途而廢。
他忽然玩心大起。走就走!
然後沒走兩步,身後的男生就開始鼓噪。張春更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謝開花根本沒有在走正步。他全身軟綿綿的,腳下走得好像踩着棉花,更兼同手同腳,從一旁看着,還能看到謝開花臉上十分明顯的笑意。
這小子是故意的!
張春怒喝道:“立正!”
謝開花忙兩腳一并,很端莊地扭頭看張春:“教官,什麽事啊?”
“正步走,你到底會不會!還有,再讓我看見你同手同腳,你別以為我不會罰你!”
張春下了恐吓。但謝開花哪裏怕他,既然互相看不順眼,那就一起玩玩咯!看誰玩得過誰。
謝開花笑眯眯道:“教官,我知道了。我好好走。”
他右手一擡,右腳一邁——又是同手同腳了。
張春大怒,當即喝令謝開花正步走上十分鐘。又叫後邊的一班男生稍息,好好看着。他以為謝開花被一群同學這樣看,怎麽也會有些羞愧,但他低估了謝開花的臉皮厚度。謝開花臉上始終挂着笑,甚至始終維持着同手同腳的走路姿勢——都給人造成了一種錯覺,好像他本來就是這麽走的,改不過來了。
田尉縮在隊伍裏,看得是又目瞪口呆,又敬佩不已。扭頭和身後的沈叢偷偷說話:“小謝太屌了。張教官那麽兇,他還敢逗。”
沈叢卻面色不好。不過他一向是面色不好,田尉也看習慣了,并不以為意。卻聽沈叢說:“這個張教官……惹火了總是不大好……他确實是很兇的。”
田尉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這畢竟只是軍訓,又不是真的部隊裏練兵!張教官拿小謝沒有辦法的。”他看着謝開花歪歪扭扭地走路,羨慕道:“小謝體态風流,不是一般人物啊!”
沈叢翻了個白眼。
正嘟嘟囔囔的時候,幾人卻聽到身後又傳來一排很齊整的腳步聲——齊整得十分悅耳,只有這一班教官才能有這樣好聽的腳步聲。
果然就見到隔壁班上的幾個教官擁着一個年輕軍官走了過來。他們都認識這個前頭的軍官,是這些教官的連長,他模樣英俊、性格溫柔,一雙桃花也似的流麗眼波,第一天就俘獲了11級姑娘們的芳心。
張春見到那軍官,更比其他幾個教官緊張,臉上帶了一點惶恐的神色,慌忙立正行禮道:“連長!”
啪的一聲,腳後跟撞得倒是響亮。
連長溫和地沖他點點頭,又指了指也趁機站定休息的謝開花:“我遠遠看着,怎麽你們這班人都不動,只有他一個人在走路啊?”
張春忙道:“報告連長,這個學生,不服管教,我在罰他。”
“哦,怎麽個不服管教法啊?”連長望了一眼謝開花。謝開花也看了看他,卻随即撇撇嘴,扭過了頭去。
張春道:“他老是同手同腳,故意給我——”他想說故意給我難堪,但想到連長前兩天教訓他時,叫他時刻記得謙遜,不要胡亂猜度,只能改口道:“故意鬧笑話。”
那連長聞言就笑道:“同手同腳嗎?那就走給我看看好了。”他沖着謝開花道:“同學,過來正步走。”
謝開花低低的一聲哼。
他不喜歡這個連長。雖然似乎溫柔得緊,但軍官眼裏自有一種隐藏的傲慢,像是看不起天下人似的。
他願意在全班人面前鬧笑話、他願意讓張春暴跳如雷,卻不高興在這個年輕的連長跟前耍弄了。因此走到連長跟前,很規規矩矩地走了一遍正步。
張春雙眼瞪大,愈發覺得這小子是故意的。
“好了,這不是走得蠻好的嘛。”連長微微一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說:“那就歸隊吧。再加緊練練,明天要開始學軍體拳了。”
張春只能悶悶地應了一聲是。
謝開花歸了隊,接下來的幾個鐘頭就過得沒有什麽波瀾。張春大概是有點喪氣,也不知道謝開花怎麽就得了連長的青眼——之前他被連長怒罵,不也是因為謝開花跟謝開花的那個朋友荊山?
一直到中午解散,他還是心裏憤憤。
眼看着謝開花走向荊山,和荊山推推搡搡地往外邊臺階上走,張春的眼睛裏,閃過了一道寒光。
那邊幾個男生卻也聚到了謝開花邊上,和謝開花擊掌叫好:“看見那個張春的臉色沒。你總算是給我們出了一口惡氣!”
田尉更是摟住謝開花的脖子,笑道:“今天午飯我請客!我請客!”
衆人轟然叫好。誰不知道田尉是男生裏的小富翁,兜裏的零花錢那叫一個豐腴,是不宰白不宰的人物。
荊山也是面帶微笑。旁邊有一群女生見到他臉上那罕見的笑容,興奮得不行,有幾個還膽子很大地掏出了手機偷偷給荊山照相。
但荊山笑了一陣,面色卻又漸漸沉下來。謝開花眼尖注意到,正想問怎麽了,卻見方才那個連長又來了。三兩步就走到謝開花跟前立定。
“小謝同學,”連長微笑道:“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請你吃頓飯?”
他問話的時候,笑起來的時候,原本就漂亮極了的一雙眼睛,更是波光流轉,仿佛桃花開遍,讓人眩暈。旁邊那些女生見了,一個個都是有些暈頭轉向,只覺得這個年輕軍官好看得不像凡人。
連幾個男生都看得有些怔住。
謝開花卻眉毛一揚,面色不改道:“教官幹什麽請我吃飯?”
連長笑道:“給你賠罪的。張春早上做的不對。我是他上級,就替他向你道個歉。”眼珠子一轉,又看向一邊的荊山:“這位同學,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荊山的臉色愈發陰沉,也不說話。他從之前開始,就很不待見這個連長。
連長也不生氣,笑了笑,又問一遍:“小謝同學,去不去?”
謝開花抿了抿嘴唇。
“去,幹嗎不去?”
他忽然開口,倒是叫連長一愣。但随即這個男人就撫掌道:“好,小謝同學真是爽快!走。我請你去招待所。”
招待所是建師的高級賓館,旁邊連着的飯館,做的飯菜也是一流的,起碼比學校食堂要好上數倍,自然價格也要貴上數倍。
“那不是要教官破費了?”謝開花嘴裏這樣說着,但一點拒絕的意思也沒有,扭頭和荊山幾個打了聲招呼,就和連長并肩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留下一衆男生在原地站着,旁邊的樹蔭灑下一片模糊影子。
隔了好半天,田尉好像終于從連長那抹動人心魄的笑裏回過神來,甩了甩頭,有點茫然地戳戳荊山:“小謝就跟那個連長走啦?那連長什麽人啊,我覺得——”
他想說,我覺得有點邪乎。但是一轉念,又覺得這樣說不好。就屏在了那裏,搜腸刮肚地想琢磨出一個好詞。
沈叢眼含焦急,也顧不得平時對荊山的顧忌,上前在荊山旁邊低聲道:“那連長應該不是什麽善茬——”
他相信荊山知道自己是什麽意思。
果然荊山看了他一眼,垂眼想了片刻,就大踏步地也走向謝開花的方向了。
田尉愣愣道:“诶——诶,這怎麽了呀?”
沈叢搖搖頭,推他肩道:“沒事。走吧,你不是還要請我們吃飯?”
樹蔭裏知了煩煩絮絮地叫着。沈叢無意識地回過頭,卻忽然看到站在後邊的張春。他和張春的視線在半空裏撞到,不由渾身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