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還會有再見之時嗎?
方懷業回到家,段玉虹特意把他叫到房裏。
“怎麽樣,賀峤有沒有答應支持你。”
“媽你急什麽,飯得一口一口吃。”他舒舒服服地往沙發上一躺,“況且你不是都打聽清楚了嗎,如果他們倆真是因為床上的事要離婚,他怎麽可能還站在方邵揚那邊。”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段玉虹坐到梳妝臺前,低頭擦拭手裏一串珍珠項鏈,“你不知道,方邵揚這個人不簡單。”
“方家的人哪個簡單,個個都是狠角色。”
鏡子裏的女人臉上陰雲密布。她細蔥一樣的指甲用力掐着珠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掐什麽仇人:“今天早上你爸說要把那個女人接到家裏來過元宵節,說怕方邵揚走了她一個人孤單。你聽聽這是什麽話,他就不怕把我氣出個好歹來?”
“你沒同意?”
“我當然不同意!”
“媽你可真夠傻的。”方懷業搓了搓額頭,“爸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反對他就不見了嗎?況且不怕她來就怕她不來,來了我們才有應對之策。”
他這幾句話說得在情在理,但段玉虹卻仍然緊蹙眉頭:“可我總覺得你爸這個時候叫她過來,不止過節這麽簡單。”
“好了媽,別想那麽多了。”方懷業微微一笑,“趕緊幫我拟一個拜訪名單,要分先後次序。以前的那些叔叔伯伯好些人我都記不全了,大過年的不去走動人家可是要見怪的。”
一說到正事段玉虹也就只得打理情緒,轉去書房替兒子操心去了。
另一頭,雪越下越大,在外徘徊的方邵揚實在不想回方家,只覺得那地方冷得跟冰窖一樣。
門響的時候邵寧燭正在廚房做飯,兒子和悟空的出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是說你爸不讓你出門嗎,怎麽還把它也給帶來了,吃過飯沒有?”
結果方邵揚也不怎麽願意回答,只是給悟空弄了點水跟吃的,蹲在那裏看着它狼吞虎咽。
“下午回方家去吧。”
“不回。”他把頭別開。
“聽話邵揚,別跟你爸爸對着幹。”
方邵揚心裏有氣,氣洶洶地甩開狗繩:“哪有他那樣的爸爸!從你來臨江以後他一次都沒看過你,我們就這麽見不得人嗎?還有,大哥一回來他就着急要把我支開,他怕什麽,怕別人議論還是怕我跟大哥争?”
邵寧燭把菜一樣樣端上桌,沒有跟他對視。發洩完怒火的方邵揚頹然地坐進沙發,頭伏到膝上半晌緩不過來。
“邵揚……今天早上他給我打電話了,說要派你到國外去,還說要接我去方家過元宵節。”
方邵揚身體微微一僵:“別去,我不在你去那兒幹什麽?”
去了無非也是受盡冷眼。
“我……”邵寧燭卻輕輕道,“我想着還是去一趟。這個房子是小賀的,現在你們倆關系鬧得這麽僵,再住下去我自己也不好意思。這次去見他一面,過完年我就安心回老家去,今後再也不見了。”
母子倆的際遇竟一模一樣,妄想取代別人、拿到本屬于別人的東西,最後只落得灰頭土臉狼狽退場。
一股自我厭棄的情緒湧上方邵揚心頭。
“都是我沒本事,連給你買個房子都做不到。”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沒錢也能租房。”邵寧燭反過來安慰他,“只是我在這兒一沒工作二沒朋友,等你一走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倒不如回老家去過得更自在些。”
外面萬家燈火,許多公寓都張燈結彩,有的還在窗戶上貼了窗花,在陽臺挂起紅彤彤的燈籠,只有他們家一點年味都沒有。雖然地方變了,房子也變好了,但這個年過得跟在老家時一樣冷清。
邵揚不肯回方家去,倒在沙發上睡着了。邵寧燭拿舊毛衣給悟空改了套新衣服,幫它換上以後想給它拍照,拿起手機卻怎麽也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悟空蹲在陽臺上看着客廳裏的她,歪起腦袋很困惑的樣子。她只好笑着招招手,用很溫和的語氣說:“小狗,看這裏。”
她現在是老了,但年輕時極為清麗動人,當年在榮信追求者絡繹不絕。只可惜錯誤地相信了方永祥,原本平靜的生活變成無可挽回的悲劇。
幸好還有個兒子在她身邊。
邵寧燭一直覺得,自己做過最正确的決定就是留下邵揚,這跟名利權勢沒關系,她只是單純地愛這個兒子而已。對着外面這一城安寧熱鬧她消極地想,如果有一天連邵揚也不記得了,她還能從哪找到活下去的勇氣?
電視節目看得人昏昏欲睡,客廳安靜得連悟空打呼嚕都一清二楚。晚上十一點邵揚拿起車鑰匙要走:“媽,我出去一趟,你睡吧不用等我。”
“這麽晚了到哪去?”
“不到哪去,我去找峤哥。”
邵寧燭不說什麽了:“路上注意安全,有話好好說別吵架。”
開着那輛二手的奧迪,方邵揚迎着雪趕到曾經的那個商場門口。說他有心機也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也罷,他就是不吝于用一切手段挽回他們兩個的關系。比如之前帶悟空出門,穿賀峤給他買的衣服,又比如選定這個賀峤最容易心軟的地點。
這個時間商場當然已經打烊了,就跟上次一樣,滿街的商戶幾乎都黑着燈,只有一兩家便利店還在營業。
他把車停在路邊,坐在上次躲雨的那個位置沉默又倔強地苦等。
賀峤會來嗎?
沒有答案。
比起下午雪已經大了不少,可還不夠大。邵揚希望它大一點,再大一點。身上的外套不夠暖和,他就把下巴藏到衣領裏,兩手揣兜,後腳跟慢慢點地。
今晚像是一次賭博,如果賭贏了他們就還有一絲轉機,如果賭輸了……
賭輸了他就接受公司安排長駐印尼。
不,不會輸的。
賀峤一直都很在乎他,那次找來以後主動把傘給他遮,自己肩膀都淋濕了也無所謂。賀峤還會熬夜替他改ppt,倒時差跟他煲電話粥,教他打網球、開車、滑雪。
想起從前種種,邵揚的視線慢慢有點兒模糊,但他裝作是臉上的雪化了,拿袖子胡亂地擦了幾把。
峤哥一定也不舍得吧?
跟一個人朝夕相處這麽久,想要放下談何容易。只要一想到從今往後吃飯、工作、休息的時候身邊再也沒有他,心裏就像是缺失了一大塊,呼呼地冒冷風。
坐沒多久他的手腳就凍僵了,發間也落了好多雪,可是路過的車卻越來越少。是啊,馬上就到12點了,有家的人誰不是趕着回家去?誰會像他一樣坐在這兒發呆。
“幹什麽的?”
只有商場的值班保安還在繞場巡邏。
“等人。”
“大過年的你在這兒等什麽人?”
“等我老婆。”他低着頭,用一個撿來的樹杈子在地上慢慢劃拉。
保安頓時來了興致,一拉褲腿坐在他旁邊侃侃笑道:“被老婆趕出來了吧?雪下得這麽大居然都不讓你進家門,這得是犯了多大的錯啊。”
邵揚沒好氣地反駁:“說了我就是在這等他而已,他愛我愛得要死,怎麽可能把我趕出來。”
“嘁……”保安壓根兒不信,自顧自坐旁邊抽煙,瞅着他劃出一個模糊的“峤”字。
“你老婆的名字?”
“嗯。”
“小喬,呵,美女的名字啊,你老婆應該挺漂亮的吧。”
邵揚也沒解釋,只是悶頭應了聲:“那當然。”
“喲呵,一點兒不謙虛……”
“實話實說而已。”他用樹枝慢慢加深這個峤字,“他本來就特別好看,好多人上趕着追求他。”
保安嘶了一聲:“那她怎麽就選了你呢?”
這也不能怪人家眼拙,方邵揚此刻的确不怎麽周正。心情抑郁了一整天,臉上的胡渣冒了頭,還跟流浪漢一樣坐在臺階上,難道指望誰覺得你特別有出息?
“不知道,可能我臉皮比較厚吧。”
再冷的冰山也經不起一條大狗的死纏爛打,只可惜大狗把人追到手以後不懂得珍惜。
聊了會天,保安又背着手踱到別處去了,留他自己在原地繼續蹲守。很快連街邊的便利店也關了門,偌大的一條馬路好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寂靜又漆黑。
撥出的電話一直是無人接聽,方邵揚猜到自己大概已經被拉黑了,不管再打多少遍也不會讓賀峤想起還有他這麽一個人,還有他在等他。
零點時分連個人影也沒有。
他拍掉身上的雪,躺在臺階上看頭頂綻放的煙花,明明絢爛無比,落在眼睛裏卻是黑白的。
希望在一點點凐滅,而他挽留不住。
将近一點時他給遠在國外的孫冠林打電話拜年,凍得發紫的嘴唇都有些不聽使喚了。
“新年好啊老孫頭,還能聽出你徒兒的聲音吧。”他故作輕松。
老孫笑罵幾句,又把他師娘拉過來跟他講話。他師娘問:“老東西你怎麽這麽土,不知道打視頻電話嗎?”
“哎喲忘了,邵揚你給我換成視頻打過來吧。”
方邵揚連忙說不方便。
“有什麽不方便的,難不成在方家你連打個電話的權利都沒有了?”
“不是……我在外面呢。”
“發生什麽事,你被他們趕出家門了?”
“沒有,以後我再跟你解釋吧師父。其實我今天是有件事想求你……”
“我就猜到你小子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老孫佯怒,“說吧,又有什麽火燒屁股的事。”
“您老人家有沒有辦法讓我留在國內?我不想去印尼。”
“為什麽不去?”
他不肯說,孫冠林自問自答:“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是為了你那個老婆。但是邵揚,這件事我愛莫能助。調令是方永祥親自下的,不要說我現在人在國外,就算還在集團也改變不了什麽。”
連師父都沒有辦法,看來自己是必走無疑了。想到賀峤連今晚都不肯出來相見,方邵揚眼眶發熱,真感到一種窮途末路的無助,忍不住對着天空吼了一聲。
老孫聽得很唏噓:“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辦法的。沒準兒不出一年半載你就能把印尼市場做起來,之後再回集團就是順理成章,我看到時候誰還能說一個不字。”
天無絕人之路,人呢,人有再見之時嗎?
十幾公裏外的賀家,車庫的燈始終亮着。
賀峤坐在車裏抽煙,褲腿上全是煙灰,空氣裏彌漫着白霧,窗外的地面橫七豎八躺着許多煙頭。
害怕方邵揚又會有種種辦法讓他心軟,有無數說辭讓他原諒,從此陷入複合、欺騙、争吵、分開、再複合的死循環,所以他不想去更不敢去。
人不能把自己作踐得廉價,哪怕跟孤獨對抗到生命的終點,也強過抱着虛假的感情不撒手。
一直坐到雪停,他終于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曾經近在咫尺、玩笑打鬧的枕邊人,說分開也就分開了。這世界就是這樣,誰也不知道這次轉身之後再見面會是什麽情形、什麽時候,誰也不知道明天跟意外誰會先來。
上一章就有不少人猜到了,他們不會這麽輕易見到面。其實大家也能感覺到吧,邵揚至今對感情、對自己所犯的錯都還是很懵懂的,不完全承認。這樣的他還不該被原諒,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