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邵揚,我好疼啊”
“說!”
劉晟把人粗魯地扔到賀峤面前:“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方邵揚到底幹過什麽好事。”
自從發現章維跟方邵揚是四年同學兼室友,真相就被劉晟摧枯拉朽一樣查出來。誰能想到那些見不得人的藥竟然是章維替方邵揚買的,而方邵揚竟然就靠着那些藥,把他、把賀峤、把方家人耍得團團轉。
章維艱難地站直身體:“你已經知道了。”
“死到臨頭你還敢維護他!”劉晟發了狠地踹上去,一腳就将他踹倒在地,“我他媽讓你親口說,當着賀峤的面說。”
膝蓋撞在條桌上疼得章維幾乎失聲,臉色也是剎那間就白了。可他閉上眼睛,完全是一副拒絕坦白的姿态。
劉晟沖過去把他揪着頭發提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卻是十二分陰戾的威脅:“你就愛他愛到這種地步了,嗯?賤貨!你他媽把腦子放清醒點,方邵揚根本就是在利用你!想跟他在一起?你做夢!他只會讓你幫他騙賀峤,讓你幫他買藥——”
耳光還沒有打下去,手腕就被人陡然抓住,“你先別動手。”
賀峤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靜自持,可微顫的嗓音卻洩露了緊張的內心:“你們在說什麽藥,邵揚到底騙了我什麽?”
“賀總,對不起……”不管劉晟怎麽兇狠章維都可以忍,但面對一向友善的賀峤,他心裏的愧疚卻難以用言語形容。
“我在問你,什麽藥?”
“壯陽藥!”劉晟從兜裏一掏,咬牙切齒地扔出一個藥殼子,“上次在網球俱樂部,我親眼見他吃了這藥,之後你們幹了什麽還用我說嗎?”
上次在網球俱樂部,方邵揚哄他去房間裏換裙子,心急火燎地跟他發生關系。那時候賀峤還以為他是血氣方剛才喜歡玩花樣,哪怕是在外面也願意配合他。
原來是因為吃了藥?
“這個狗雜碎,對男人硬不起來還吃藥睡你,把你當成什麽了?诶賀峤!你怎麽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賀峤臉色慘白,推開劉晟的手直挺挺站着,瘦削的雙手扶着桌子,“章維,你把話說清楚。”
章維頭一偏,露出側頰清晰的掌印,看着倒比從前要倔強得多:“已經夠清楚的了,你還要聽什麽呢?”
“什麽清楚,怎麽清楚?”賀峤聲調驀然嘶啞,兩邊的肩胛骨突兀地聳出來,是手臂太用力的緣故,“他為什麽騙我,從哪一天開始騙我,除了吃藥還騙了我什麽,這些我全部都要聽。”
“何必呢,邵揚也是不得已。”
話音未落,下巴就被劉晟死死鉗住:“再敢讓我聽到你為他解釋一個字,明天你弟弟就會變成真正的聾啞人,我他媽說到做到!”
被他狠狠扔開,章維疼得眼淚奪眶而出:“別動我弟弟,他跟這件事沒關系。”
“有沒有關系我說了算!”
“好……好……既然你們想聽,那我就全告訴你們。”章維眼睛閉了一閉,錯了位的下巴颏止不住地抖動,“賀總,邵揚為了争家産,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騙你。他知道沒有你的支持他成不了事,所以想盡一切辦法哄你愛上他,好讓你心甘情願幫他。但是騙你容易騙自己難,他對男人沒興趣,要跟男人上床除了吃藥沒有第二條路。”
說到這裏他對着劉晟凄慘一笑:“這還是你提醒他的。要不是那次你給他下套,他也不知道原來還有這個辦法。是你們害人終害己,憑什麽把過錯都推到他一個人身上?”
“放你娘的屁!”劉晟正要上去收拾他,賀峤卻攔在他前面問:“可那次在電話裏你明明說是胃藥——”
“那當然也是假話。”他幹脆打斷,“從頭到尾就只有一種藥,只不過當時邵揚在電話暗示了我一下,我猜到你就在他旁邊,所以才順水推舟幫他騙你。至于胃藥,那都是後來為了圓謊随便買的。”
哪有什麽胃藥,哪來的什麽關心。方邵揚只是因為露出了破綻,急中生智才拿胃藥當幌子。一陣鑽心的絞痛藤蔓一樣攫住了賀峤的胃,他疼得瞬間彎下腰,雙手按在胃上咬牙堅持着,腕上的袖扣卻在燈下顫抖着掣動。
太可笑了。
可笑他以為邵揚是喜歡到克制不住沖動,所以才總是不顧他的感受霸王硬上弓。可笑他還以為邵揚緊張他,在乎他的身體,所以才千方百計地找偏方、訂養生粥。可笑他還想着讓自己健康起來,長長久久地陪着邵揚。
賀峤仍然站着,兩只手緊緊扶着桌子,頭卻低下去,睜眼直勾勾地望着地面,眼眶裏翻湧着陣陣熱意。
越是不想讓外人看見自己的痛苦,那痛苦就越是不肯消減,像一把開過鋒的尖刀,四面都是刃,是活的,被人握在手裏亂揮亂紮,把本就脆弱的胃腔紮得鮮血淋漓,逼得他咬緊牙關,唯恐一張嘴就翻腸攪肚地嘔出血來。
半晌他才慢慢擡起頭,目光如炬地盯緊了章維:“你幫他買過多少藥?”
“忘了,沒有算過。”章維頹然地搖了搖頭,“第一回 是三盒,後來又買過兩次,最後一次是你們去瑞士之前。我勸過他別吃那麽多,但他說沒辦法。”
什麽叫沒辦法?
當然是指他對男人沒辦法,不吃藥就硬不起來,勉強起了興沒準還會惡心到操不下去。
賀峤覺得渾身冷透了,臉頰、心髒、手腳通通一點知覺都沒有,耳聽見落地窗被風拍得撲嘭直響,居然産生一種暈眩的感覺。
劉晟臉上也變了色,本來想去把人抱住,不知為什麽卻忍住了。他一向是個頂随便的人,今天本該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可見到賀峤這副失魂的模樣忽然又不忍再多說什麽。
況且章維也在。
不過舊恨新仇加在一起,他真是恨不得方邵揚死。他朝地上的章維狠狠一瞪,說:“賀峤你別難過,我們這幫哥們兒不會讓你白吃虧。今後我和你聯手,管保讓方邵揚吃不了兜着走,讓他在臨江再也混不下去!”
“你們先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賀峤看起來精疲力竭。
“賀峤。”
“出去!”
劉晟會對章維怎麽樣、會對方邵揚怎麽樣,會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這些賀峤通通都顧不上了。門一關,他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筝,氣促不勻地栽倒在沙發上。
口腔裏有股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被咬破了,還是脆弱不堪的胃出了什麽問題。一股灼燒感順着食道往上返,他幾次想嘔吐又幾次忍住了,攥緊胸口艱難地喘着氣。
怎麽會呢?邵揚不會這樣的,他們說的全都不是真的。他不是不想這樣安慰自己,可只要稍微聯想一下之前的事,那些疑點就張開血盆大口對他獰笑。一扭頭看見茶幾上那個藥殼子,上面的銀色薄光居然尖銳鋒利,刺得他把臉緊緊埋進沙發裏。
“我是第一次,你教我好不好。”
“不行我真的忍不住了。”
“讓我進去,我好想進去。”
“邵揚也喜歡峤哥……”
每多想到一句,他就感到一種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無論多用力呼吸都汲不到半點氧氣,時間長了又像是溺水般嗆咳起來,血沫子在嘴裏泛着腥甜。
天色漸晚,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黑。門外起先還有些腳步聲,後來就越來越靜,所有的聲音、光線都淹沒在黑暗中。那種濃郁的黑色從四面八方壓下來,流不出來的淚被硬生生逼回去,沉重地往心腔裏滾,沸水一樣煎熬着裏面,外面卻冷得打顫。
捱到不知什麽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有腳步聲越靠越近。
賀峤蜷着身子面朝裏,呼吸微弱地側卧在沙發上,整個人沒有絲毫生氣。
“別開燈。”一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培元,別開燈,我再躺一會兒就好。”
牆鐘滴滴答答,來人蹲到他身旁,等了好久才開口:“峤哥,是我……”
是方邵揚。
他心口一窒,渾身顫抖好幾秒:“你滾,我不想看見你。”
“峤哥……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你怪我了嗎,恨我了嗎?”
原來寂靜的房間忽然冒出這熟悉的嗓音,逼得他把臉藏得更深,試圖用這種方式抵擋那往耳朵裏鋸的痛苦。方邵揚穿過他的脖頸想抱他起來,一施力他卻像是斷了脊椎骨,頭無力地向後仰倒。
用力将人抱過來,只見他滿臉未幹的淚痕,眼皮無力地耷在下眼睑上,曾經柔軟濕潤的嘴唇已經找不出一塊完好的地方,咬出的血漬幹透了枯在上面。
邵揚心裏怕極了,緊張地去握他的肩,可沒想到觸感竟然冰冷濕寒。
到底要流多少淚才能把衣服泅成這樣?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打我吧峤哥,只要你能消氣怎麽樣都可以!”他握住賀峤的手往自己臉上扇,賀峤咬着牙,閉着眼睛不看他,掙紮間手腕被箍得通紅,時間長了更是痛得呼吸困難。
“峤哥對不起,對不起……”邵揚半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求他原諒,“我是一時糊塗,我怕你不愛我,我是太緊張你了所以才——”
驀地,賀峤睜開殷紅雙眼,一張泫然的臉直直地對着他。
“到現在你還想騙我。我賀峤究竟什麽地方對不起你,你要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侮辱我?”最後幾個詞已經聲嘶力竭。
“我不是存心的,峤哥你相信我,我只是……”方邵揚哽咽片刻,一字一頓地解釋道,“我只是騎虎難下。如果早告訴你你還會對我好嗎,還會喜歡我嗎?為了讓你留在我身邊我只能繼續瞞下去。”
“借口!”賀峤高聲打斷,“你根本不是為了讓我留在你身邊,你是為了讓我幫你,為了讓我幫你争家産,幫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是不是?!”
“我——”
“你敢說不是?”
方邵揚神情黯淡,手足無措地抱着他的肩:“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沒關系,我可以等!我等你消氣,到時候從頭到尾解釋給你聽。”
“我不想聽。”
“峤哥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是真的……”
“說了我不想聽!”
賀峤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方邵揚跄踉逃到旁邊,撲在桌上艱難地喘着粗氣。隔着晦暗灰頹的月光,方邵揚影影綽綽地站在原地,像是想過來把他抱在懷裏,可最後卻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是真的喜歡你,我甚至……我甚至從來沒試過這麽喜歡一個人。”
喜歡,什麽是喜歡?
喜歡是非他不可,多少人站在一起也只認定他,什麽男人女人,二十歲三十歲,那些條條框框通通不作數。
喜歡是處處為他着想,他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家人,他想要什麽闖破頭也要去争、攀天梯也要去奪,不管逆境順境永遠跟他站在同一立場。
這是喜歡,這是賀峤給過方邵揚,卻被他踩在腳下踐踏的喜歡。
越想,賀峤越像是身在冰冷的湖水中,将要溺亡的窒息感跟刺骨的寒意同時襲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痛的。可他厭惡這樣的自己,厭惡這個全身弱點的自己,更厭惡這個喜歡方邵揚的自己。
下一刻他崩潰地掃掉桌面上所有東西,玻璃杯頃刻間劈裏啪啦摔碎,幾沓文件紙散落滿地。
方邵揚只愣了一秒就沖過去抱開他,唯恐那些玻璃碎片傷到他的腳。賀峤在他懷裏痛哭掙紮,脊椎支撐不住虛脫的身體,擡手想去打他,四肢卻脫力地向地上垂。
太疼了,心髒就像被一雙手陡然向兩邊撕扯,五官都疼得近乎扭曲。賀峤用最後一點力氣揪着胸口急促地呼吸,黑暗裏糾纏的腳步踩着玻璃,跟極度壓抑的呼吸聲纏在一起,尖銳中帶着一種絕望,光是聽着就讓人肝腸寸斷。
“邵揚……我……”
聽見自己的名字方邵揚趕緊低下頭,集中所有注意力去分辨他說的每一個字,結果卻聽見他氣若游絲的聲音:“我好疼啊……”
可以送我一些海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