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争議
第60章 争議
深夜,議事大營內燈火通明,雖是剛剛歷經了一場勝仗,但沒有人會因此松一口氣,形勢嚴峻,每個人眼中充滿了疲憊的血絲,但沒有人露出退縮的神色。
氣氛激烈而亢奮。
主戰與主緩的雙方一直在争辯不休。
半數的将領認為此時更應保存戰力,不可繼續跟進,同時派小隊去跟最近的府郡借糧——他們要的是時間。
而李岩一派則是認為就是要趁熱打鐵,在胡人驚魂未定之時主動迎戰,殺他個措手不及。
雙方辯論得面紅耳赤。
李岩雖是定遠軍中梁王欽定的第一副将,然而定遠軍素來便有列席制,若是戰策沒有過半數的将領同意,即便李岩胸有成組也不能實施。
此刻雙方恰是持平,當衆人力圖說服對方時,顧清寧終于是發聲了。
“你們聽我說一句。”
他聲小力微,幾乎沒有人聽見。
李岩瞧了他一眼,只清了清嗓子,“衆位安靜,顧參事有話要說。”
顧清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李岩依舊還是那副不以為然的神情。
暗暗吞下一口氣,顧清寧沒有去理會他,緩緩道:
“我即是參事,那麽我便有參與一份的立場罷。”
按着規程,顧清寧即是參事,方才議事本應該要問他的意見的,然而似乎大家都忘了他存在似的,将他遺忘在角落。
聽着顧清寧這麽一說,其餘人等神色各異,雖說顧清寧乃梁王欽定的參事,可是每個人自是多多少少有些不以為然。
顧清寧看着他們的眼神已然知道他們的內心,不過經由蕭玄衍的影響,他已經不再将他人的想法過多置于心頭,只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說了。
“這些胡人能在梁王離去的次日便攻上門來,還弄出了這麽大的陣勢,想必就是取一個主帥不在的巧,咱們今日已是給了他們一個教訓,如若他們心生驚疑之時我們不繼續反攻,便是給他們豎了信心,所以…… ”
顧清寧話音未落,便有那看他不順眼的老将刷的起了來。
那老将喚做莫煥生,乃定遠軍中資歷最老的将領,他掃視了一下在場的将士,便開口道:“行軍打仗須得穩妥為上,哪裏有意氣用事的道理,定遠軍在民間威名赫赫,靠的決計不是取巧,而是實打實的打戰。”
他看了眼顧清寧,頗不以為然:“顧參事初臨定遠軍,想必不甚熟悉,今夜這等膚淺之話便收了罷。”
顧清寧咬了咬唇:“莫将軍,我并非本着取巧,如若往常,這樣的法子自是下策,可如今是非常之時,得行非常之事,我們的軍糧已不足支撐十日,且不說臨近的府郡能否借到糧,便是借到了,往返至少得五日,這期間難道我們就這般靜靜等他們緩過神來、坐以待斃麽?”
莫将軍道:“你懂什麽?越是到這等危急時刻越是要沉得住氣,莽莽撞撞的自己送上門,我們定遠軍可不能做這樣的事兒。”
“羌人與匈奴人本就居心不良,哪裏會真心實意地合作,大抵是趁火打劫,好齊力啃下咱們定遠軍這塊難啃的骨頭罷了,我們若等他們緩過氣,便是致自己于死地。”
“顧參事莫要危言聳聽,論起打戰,老夫吃過的鹽可比你吃過的飯還多,可不可行,老夫自是比你清楚,這并非你所長,你還是好好專心伺候王爺罷!”
顧清寧本就是個牙尖嘴利之人,雖然心裏已是醞釀了好些反擊的話,但是他不想這般在戰前如同狡童一般詭辯。方才他已是跟李岩探讨了許久,也許他經歷不夠,但這個戰策并非是他随随便便贊成的,無論任何戰策,論起利弊來,也只有這個最能緩解他們目前的困境,對一個本身對他帶有偏見的老将的肆意攻擊并不會帶來他人的心悅誠服——只會帶來反效果。
還沒想好如何應對,便聽見耳邊的李岩道:“如今我們已無別的法子,四人主戰,四人認為應固守。那麽只能由顧參事來拿最後的主意了。”
“什麽?他!”
在場主緩的人意識到了不安,立刻跳了起來反對,“他不過是個……”
“是什麽?!”
顧清寧盯着他,神情淡漠,沒有任何的羞辱與急躁,只是冷冷盯着。
那個将領便吞下了後面的話。
“我是梁王欽定的參事,自是有說話的權力,如若有人覺得梁王所作有異議,此刻但請說出來。”
顧清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這般冷靜的,仿佛是沒有人的妄言可以說進他心裏似的,也許是此刻心裏負擔上了更重更大的責任,而于此相比,那些別人附加在他身上的污名與不以為然又有何懼。
大營內安靜下來,衆人皆不言語。
顧清寧緩緩擡了手,“我主戰。”
大帳中砰的一聲,莫将軍立刻摔了眼前的茶盞,“妖人誤國!”
話畢,便怒氣沖沖地拉開帳門走了。
李岩看了看顧清寧有些發白的臉色,便沉聲道:“即是做好了決議,那衆人便按安排去做了罷。”
他站了起來:“咱們如今只有一件事,便是讓他們知道,即便梁王不在,咱們定遠軍依舊是不敗之神!”
“是!”
梁王訓練有素,定遠軍自是紀律嚴明,即便方才持着不同意見的将士也收了其他的心思,全心全意地下去部署了。
衆人紛紛離去,李岩路過顧清寧身邊的時候,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地:
“今日不賴。”
可沒有想象中的自鳴得意,手上的肩膀劇烈顫抖,那原本平靜的人随即嗚哇一聲哭了出來。
“我,我明日也上戰場!”
顧清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拉住了李岩的袖管:“我決計不是意氣用事,我只是太難受啦!”
他遠遠沒有達到那種心如磐石的地步,做每個決定都會讓他心裏壓上許多重擔,那種壓力幾乎要将他壓垮,他不知道蕭玄衍如何歷經這樣的壓力,只現在覺得若他所作之決議連他自己都沒參與,那他必定得羞慚至死。
顧清寧嗚咽着蹲了下去,也不管李岩是否嘲笑他,将腦袋埋進膝蓋裏面。
李岩想伸手去安慰他的,在即将碰到那烏發時手停在了半空中,旋即慢慢得垂了下去。
喉頭動了動,也随着蹲了下去,只輕輕的說,“好,明日你也上戰場。”
顧清寧有些吃驚地擡起頭,雙頰氤濕,顯得可憐楚楚,然他已經是不顧李岩究竟會不會去嘲諷他了,抓了他的手,
“你答應了?”
“嗯,”李岩點點頭,“不過你得全部都聽我號令,切不可妄為。”
顧清寧快速地點點頭,生怕他反悔似的。
“多謝。”
半晌之後,李岩又道:“莫将軍的話你不要太過計較。”
顧清寧擦了擦眼淚,“我哭不是因為他,那人跟我說,只要自己心如明鏡,便不用顧忌他人想法,我如今,已經不看他人如何說了。”
李岩明白他說的“那人”指的便是梁王,心裏面一堵,吐了一口氣:“你能想明白就好。”
顧清寧吸了吸鼻子:“你別把我哭的事兒說出去,老子,老子并非愛哭,只是太難受了。”
李岩居然沒有怼他,只是輕輕的應了聲:“嗯。”
顧清寧感激地看着他。
目光瑩瑩,寫滿了一整個溫情的冬日。
李岩心中一跳,別開了眼:“早些睡吧,只能稍作休息,明日寅時便得出發,”
顧清寧一拳打在李岩的肩膀上。
“實在想不到一年前咱們還鬥得跟烏眼雞似的!”
李岩喉頭再複動了動,便站起了身:“你這人總是自以為是!”
話畢,便匆匆出門去了。
顧清寧臉色還沒來得及換過來,狠狠啐了一口。
下次可別總被他騙了。
天色還未明朗,西疆的戰場上再度響起了厮殺。
無止盡的殺戮。
血,殘肢,染紅了這片黃色的土地。
驚魂未定的羌人與匈奴大軍被打得幾乎沒有招架之力,連連敗退。
他們幾乎驚慌失措地以為梁王不在只是個幌子。
然而定遠軍為此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派出的先頭軍幾乎是折損了一半,後續的兵力也傷亡慘重。
雖說對于戰事來說,以這樣的死傷數鑄就的以少勝多的戰事來說已經可以說是優秀了。
顧清寧并沒有被派到前線,而去被李岩派去了調度營,雖然他極度不願,他一整日眼睛都是通紅的,尤其是看見那些不斷從前線運回來的死傷将士,心間的痛苦無以複加。
戰役是勝了,可如果是換成了另一個的戰術,也許是可以避免這樣的死傷。
可惜世間沒有假設,只有事實——他們以慘重的傷亡換取了以少勝多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