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曹懿一手撐傘,一手攏住單衣。
溫如晦見狀,便把大氅脫下,想為曹懿披上,曹懿卻伸手一攔,笑道:“多謝。”
溫如晦只好悻悻作罷,繼續先前商議之事,勸說曹懿同他一起回京.
曹懿只笑着不答,雪落滿肩,撐傘也無用,溫如晦伸手去掃,曹懿躲開;寒風吹過,曹懿長發未束,擋在眼前,溫如晦伸手去拂,又被曹懿一攔。
這下連躲在窗後偷看的李頑都看出曹懿的拒絕之意。
溫如晦怔怔地看着指尖,語無倫次地點頭,口中喃喃默念:“我知曉了。”繼而從懷中掏出一物,李頑眯眼去看,發現那是被曹懿當掉換錢的玉佛,如今被溫如晦贖回,物歸原主。
曹懿并不扭捏,坦然接過,突然收傘,朝溫如晦一揖,久久才起身。
曹懿問他:“你家小厮沒跟着?”
溫如晦說不出得失魂落魄,下意識回答:“只想與你單獨說說話,想他跟着不便,就留在客棧。”
曹懿幹脆把傘給他,說雪下太大,撐傘走吧,溫如晦聽明白了,曹懿在趕他走,他舌尖苦,心裏悶,望着曹懿轉身往屋裏走的背影,愣是顧忌着他冷淡的态度,不敢叫住他。
剛才曹懿背對着窗戶,李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如今把身一轉,李頑算是看得清清楚楚。
曹懿眉頭皺着,眼睛也紅,五指抓住前襟看似是擋風,可李頑看清楚了,他的手在發抖。
——曹懿在難受,還不敢叫那人看見。
李頑心想,曹懿為什麽要哭,又為什麽不當着這人的面哭,曹懿為什麽發抖,他是不是特別冷。
溫如晦嘴巴張張合合,似是想叫住曹懿,下意識握緊曹懿遞給他的傘,低落轉身。可他腳尖一轉,又突然回來,那一瞬間李頑福至心靈,顧不得會被曹懿發現自己在偷聽,與溫如晦同時開口。
“曹懿!你聽我說。”
“曹懿……我頭疼。”
曹懿站在原地,背後是能帶他回京的青梅竹馬,面前是前途未蔔的庶子李頑,雪越下越大,李頑從未這樣緊張過,最終他看見曹懿狠狠一抹臉,跑回屋中,屋門開了又合,大雪見縫插針地吹進來,那滿腔情意俱是消散在風裏。
李頑赤着腳靠近,懵懂道:“外面是不是很冷啊。”
他牽着曹懿往床上走,又給他蓋被子,發現曹懿還是在抖,只好自己也躺進去,從背後去抱他,被曹懿推開也不死心,壓根不在意對方的拒絕,自顧自再次抱上,喃喃自語道:“我給你暖暖,明年冬天就不冷啦。”
不知過去多久,曹懿才恢複鎮定,李頑剛要松口氣,卻又聽曹懿平靜道:“我不跟他走,是因為我對他沒有情誼,我若對誰有情,要走要留,豈是你說句頭疼腦熱就能攔住的,若要一走了之,當日葬完我母親,我就不再回李家,既把你帶出來,就不會不管你,李頑,和其他人比,你是有幾分小聰明,可也不要把別人當傻子,知道了?”
李頑面上發燙,腦中發麻,曹懿還從未對自己這樣疾言厲色過,當即被他一番話說得無地自容,這才明白,曹懿不是看不出他那些小伎倆,只是不願同他計較。
曹懿嘆口氣,知道自己話說得重,随即翻身看着李頑,見他惴惴不安又不似作僞,明白他有把話聽進去。
“你不是真把我當你娘子,更不是真要和我在一處,只是外頭的日子和在李家的一比,再糟糕那也是人過的,你想為你娘報仇,當務之急是先活下去,才選擇和我在一處。你恨的人,我也恨,我娘病逝固然怨不得你大哥,可他對我百般羞辱,我也是記得的,只是你我若不能齊心協力,還要互相提防,是不能成事的,聽明白了?”
“我不會和別人成親,也不會跟別人走,更不會不管你,你莫要再當着外人的面喊我娘子,聽着刺耳。”
被人一語言中心事,李頑徹底手足無措,沒想到曹懿竟是把自己那些見不得人的小心思猜得清清楚楚,被窩裏暖和,李頑這一刻卻手腳發冷,當初孤注一擲追着曹懿出來,确實如他所說,李家的日子不是人過的,哪怕跟着曹懿在外吃苦,他也得活下去。
除了攀附曹懿,當時的李頑壓根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他害怕曹懿同別人成親後把他送回李家,更害怕曹懿跟着這個人走,屆時他又要過回那樣的日子。
窗外大雪透過窗子把屋裏襯得明亮,曹懿看着李頑,還以為他要不高興,要大哭大鬧,誰知李頑很快鎮定,仰頭沖着曹懿甜甜一笑,仿佛剛才無事發生,乖巧道:“知道了,不喊你娘子,以後也都聽你的,那咱倆可說好了,不論以後發生什麽,不論祖母是否理會我,你都不能不管我。”
曹懿點頭應下,心想李頑對他當真毫無芥蒂?
他盯着李頑看,李頑也盯着他看,笑得人畜無害,一派天真。
曹懿該糊塗時糊塗,該聰明時聰明,不再對此深究,攬着李頑,在寒風凜冽的冬日裏,互相依偎着睡了。
大雪下了停,停了下,冬去春來,老夫人終于回來,抱住親孫悔聲痛哭,卻人衰勢去,在家中做不得主,礙于三媳婦母家勢力,不敢就此撕破臉皮,只得暗中接濟。
次年請來宗族各家大伯坐在一起商議此事,李頑親娘未入族譜,李頑當年又是因偷盜被趕出家中,那可是簽字畫押,親自認了的。
曹懿孤身一人,牽着李頑百口莫辯,心中郁結,可卻無計可施,但李頑到底是李家血脈,雖歸不得家,卻不能任其自生自滅,最後一合計,幹脆把曹懿安排到大伯二伯名下的鋪子中管事歷練,待到李頑成人可自行決斷後,再劃幾間鋪子給他夫妻二人,也算仁至義盡。
雖表面上安排給曹懿管事之職,可明眼人都知道,李家最掙錢的官鹽買賣牢牢得掌握在三夫人手中,大伯二伯那是出了名的酒囊飯袋,手下鋪子年年入不敷出,每月從家中支的賬,都是三房賺來的。
曹懿卻毫無怨言,日日去大伯二伯手下做事。
轉眼五載已過,李頑身形随着年歲長,十六歲時就和曹懿一樣高,整日街頭巷尾上蹿下跳,貓嫌狗厭,和不學無術的齊小公子是附近出了名的“三混”,頂着一張極好的臉皮混吃混喝混日子。
今日東街張燈結彩吹吹打打,一頂大紅花轎被四名轎夫擡着,新郎官騎着高頭大馬走在最前頭。
李頑見有熱鬧可看,三兩步蹿上樹,精壯的小臂肌肉緊繃,抓着樹幹,靠腰部力量往上一送,眨眼間整個人都挂到了樹幹上,李頑身手利落地爬上去,齊苑眼巴巴地站在樹下吱哇亂叫,意思讓李頑把他也拉上去。
李頑回身啧了聲,伸出只手臂給他吊着,想把齊苑拽上來,無奈齊苑身形笨拙,兩腳狠蹬樹幹,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也沒能爬上去。
“你倆幹啥呢,怎麽跟耍猴似的。”
說話的人捂嘴輕笑,原是西街點心鋪掌櫃的女兒,比李頑大上三歲,叫昭昭,和李頑也算熟悉,經常拿鋪子裏的點心給他吃,還不收錢。
李頑聞聲擡頭,再顧不得齊苑,手一松,把齊苑摔了個四仰八叉,眼冒金星,不住罵李頑你他娘的見色忘友。
這下昭昭更是笑得厲害。
李頑從樹上滑下來,手背到身後擦幹淨,笑嘻嘻朝昭昭伸手,說今日怎麽沒給我帶吃的。昭昭拿杏眼瞪他,反問憑什麽就日日給你帶了,說罷,作勢要去打李頑的手心。
李頑手一收,故意道,“嘿,沒打着,再來!”
昭昭不服氣,當真伸手再打,本以為李頑故技重施,要逗她,誰知這次卻老老實實,手一攤,動也不動,專門給昭昭打着玩兒。
少年嘴角帶笑,眼神似是帶着溫度,認真而又專注。
那巴掌輕輕的,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誼,兩人掌心相觸,一片溫熱,昭昭倏然收手,又笑了,這次卻和看見二人先前出洋相笑得意味不同,遠處姐妹們喊她,說新娘子要進門,快來看。昭昭應聲,說就來!
她耳根一片緋紅,臨走前對李頑囑咐道:“你得對人好,才有吃的,三天後你來此處等着,我就給你帶吃的。”
不等李頑細問,她便轉身離去。
齊苑在一旁鬼頭鬼腦地看着。
“李二,你攤上大事了,你可知道三天後是什麽日子。”
李頑冥思苦想,一拍腦門,嚴肅道:“哪壺不開提哪壺,先生上次布置的功課,要我們作篇文章,三天後交予他,你寫了嗎,我一個字沒碰呢,完蛋,被曹懿知道,又要抓住我一通唠叨。”
齊苑:“先前沒想起來,托你的福,現在記起來了,可怎麽辦啊,你得救我。”
兩人湊在一處嘀嘀咕咕,開始謀劃怎麽應付先生,完全把三日後是乞巧節給忘得幹幹淨淨,說到最後,你不寫我不寫,最好多找幾個同學,大家一起不寫,人多勢大,先生定會從輕處罰。
齊苑心中大石落地,想起今日為何來找李頑,把他拉到一處無人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左右打量。
李頑不耐道:“怎麽?還有事?快說,我今日偷跑出來的,曹懿種的絲瓜熟了讓我去摘,還有一大堆活沒幹呢。”
齊苑:“你怎的張口閉口都是曹懿,他又不是你娘,離了他你活不成不是,今日叫你出來定是有好東西給你,你還看不看,再兇我我可走了!”
“看看看。”李頑一把拉住齊苑:“什麽好東西,拿出來吧。”
齊苑舔了舔嘴,從懷中掏出個沒有封皮的畫本,朝李頑拍了拍,叫他仔細欣賞。
李頑眼中滿滿不信任,翻開一看,見那紙上一男一女赤身裸體,抱在一處,呈交纏情态,姿勢各異,表情各異,下面的東西畫得栩栩如生。
他“啪”一聲把書合上,神情嚴肅地瞪着齊苑。
齊苑大吃一驚,心想難不成誤會了?是他看錯了李頑的為人,沒想到他竟這般正經,正要伸手拿走這污穢之物,恐怕髒了李頑的眼,還是獨自欣賞的好,誰知下一刻,李頑又把書打開,義正言辭地批評:“有這好東西,竟不早拿來給我,不講義氣。”
說罷,哥倆湊在一處,光天化日之下,如癡如醉地看淫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