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頑鬼哭狼嚎,胡言亂語,這群狐朋狗友聽罷直拿他打趣。
有一人姓賀,賀乃當今國姓,這人身份不凡,坐在最中間享受其他人恭維,俨然是這個小團體的頭目,撿只筷沾着酒,逗貓狗似的逗懷裏摟着的公子。
他眼睛看向李頑,“李二,要休便休,離了他,你還活不下去不成。”
其他人一陣哄笑,嘲李頑懼內,李頑卻毫不在意,只悻悻一摸頭,“那可不成,我家生意還真得靠曹懿撐着,離了他,一家老小要餓死。”
“誰不知你家生意吃的是朝廷的飯!”有人不服氣,覺得李頑得了便宜還賣乖,說話不中聽,“這流州最大的鹽場是你李家開的,便是抓來一個大字不識的乞丐去管,只要會曬鹽,長手會幹活,長嘴會說話,還能虧本不成,哪家不吃鹽,不都要去你家買。”
李頑聞言,較起真,嘿的一聲拍案而起,非要說道說道。
“是人人都要吃鹽,我李家每年賦稅,造鹽,販鹽,還不提往京中運鹽是何等費事,這每一筆鹽賣給誰,都是記錄在案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怎得被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成誰都能管的了!”
說到最後,竟是叫蠶豆找來一算盤,然而頭暈眼花,撥弄半天,算不明白,一看就是平時不過賬的甩手掌櫃,李頑惱羞成怒,算盤嘩啦啦往前一推,叫嚷道,“不算了不算了,哥哥們淨欺負我!”
本來氣氛有幾分劍拔弩張,衆人還當李頑是真生氣,被他這樣胡攪蠻纏地一服軟,才松口氣,嘻嘻哈哈地給他遞臺階下,又是叫他弟弟,又是朝他灌酒。
“那這王八你可不能當,瞧你連個算盤都不會撥,離了你那童養媳,怕是要把家底敗光,當不來高門大戶了。”
都在笑,只有賀鳴沒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頑。
李頑佯裝惱怒,也不反駁,只醉醺醺地一揮手,說要撒尿,走路一步三晃,被蠶豆扶着才沒摔跤。
“李二這是積德還是倒黴,竟是娶個會管家經商的男人。”先前和李頑擡杠那人,半是嫉妒半是不屑地看着李頑離開的背影,嘀咕聲被賀鳴聽去,狀似無意地提醒,“少招他,回頭在他手裏吃虧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這人聽罷,讪笑着點頭。
一出門,穿過長長的走廊,一路歡聲笑語,香氣四溢,認真聽來,還有不知哪家恩客摟着公子,在房間裏放肆胡鬧的肉體拍打聲,夾雜着污言穢語,聽得李頑心煩意亂,腹下一片燥熱。
他推開蠶豆,眼裏無半分醉意,思襯半天,轉身對蠶豆吩咐道,“你去叫曹懿過來接我。”
“曹公子都歇下了吧?”
李頑認真道,“那就把他叫醒,一定叫他親自來,對了,記得告訴他,大家都喝醉了。”
蠶豆點頭應下,轉身離開,李頑原地站着,剛才還一副尿急的樣子,現在卻不急了,嘴裏反複咀嚼着“高門大戶”這四個字,哼笑一聲。
他估摸着時間,回到廂房內。
曹懿果然未歇,許是料到李頑還要折騰這麽一出,連發冠都未拆,穿戴整齊地等着,來時還替這群伶仃大醉的公子哥們雇好馬車,一個個親自送回住處。
賀鳴被下人扶着,上車前回頭,對曹懿把頭一點,算是打過招呼,曹懿雖不知這人是誰,卻也揖手回禮。
李頑整個人挂上來,從後頭摟住曹懿的脖子,整個人壓在他身上,捂着他的眼,不許他看別人,一路上也不老實的很,不是玩曹懿的頭發就是拉他的手,反正就是憋着勁使壞,偏不讓曹懿閉目養神。
回到府中又是一番折騰,說身上臭,頭癢,要曹懿給他洗澡,連蠶豆大棗都看不下去,“曹公子,把二少爺交給我們吧。”
李頑一聽,委屈道,“不許叫他曹公子,要叫他二少奶奶!”
蠶豆大棗不知所措地看着曹懿。
他們二人在第一天被李頑買回府當小厮時,見到曹懿便是依照規矩喊他二少奶奶,是李頑聽到後糾正他們,說要叫曹公子。
進府久了才知道其中緣由,只感慨曹公子一身經商本領本有大好前途,可惜時運不濟,屈居于人下,逐漸明白“二少奶奶”這個叫法,對曹懿這一大男人是有屈辱性質的,所以二少爺才不許他們這樣叫。
曹懿聽罷,也不惱,只讓蠶豆大棗把水燒好便去休息。
他卷起袖子試水溫,讓李頑自己坐進去,要給他洗頭發。
誰料這厮忒皮,非要和人唱反調,讓他看休書他說不認字,讓他脫衣服他說沒長手,長臂一伸,要曹懿給他脫。虧得是曹懿脾氣好,換個人非要把李頑頭按進盆裏清醒清醒。
衣衫盡落,李頑轉身,露出精壯脊背上的一條烏青。曹懿看見,面色不顯,其實心疼得要命,揣着明白裝糊塗地給李頑擦洗,心想要不今夜就給李頑點甜頭。
正好李頑這小子借酒撒瘋,纏着曹懿說今夜要宿他房裏,像小時候那樣睡他身上。
曹懿半推半就,誰知李頑趴他身上,就真沒半點動靜,曹懿偏頭一看,李頑酒意上頭,已經睡着,嘴裏還嘟嘟囔囔的,說誰簽休書誰就是王八。
曹懿漫不經心,任李頑壓着,像小時候那樣,以手代梳,去理他的長發。
“真不當王八?”
“不當不當!”
他附在李頑耳邊認真問他,“醒了不記得怎麽辦?”繼而自言自語,“你可要想好,如今不比從前,你也不是那個不得勢的庶子。”
回答他的是李頑熟睡後,平緩的呼吸聲。
曹懿看着他笑,也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收拾李頑。曹懿輕輕把李頑推開,繼而換個姿勢,主動靠在他懷裏,二人緊緊依偎着,曹懿這一睡呀,就在夢裏回到李頑九歲的時候。
那時兩人還宿在更破的偏院,曹懿驚聞噩耗,母親病重,怕是不行了,整日渾渾噩噩地坐在桌前。
“娘子……我頭疼。”
九歲的李頑在他的照料下已逐漸好轉,時不時能下床走動,只是每日精神不濟,還需靜養,依舊時不時頭疼腦熱。這些日子曹懿記挂母親,卻屢屢出府不得,心灰意冷下疏忽了對李頑的照料。
李頑穿着寝衣,趿拉着鞋下床,突然伸手摸了摸曹懿滿是灰的膝蓋,懵懂道,“你給我大哥下跪求他啦?”
曹懿滿臉麻木,沒有接話,突然對李頑百般冷落。
李頑難過地爬到他身上,想要曹懿抱他,他來親近,曹懿就把他推開,如此反複幾次後,曹懿突然惱了,拎住李頑的衣領一提,開門把他丢出去。
外面天寒地凍,李頑撲在雪裏,使了勁才爬起來,哭嚎着錘門,喊曹懿,喊娘子。
外面守着的護院見怪不怪,對此充耳不聞,任李頑掙紮,大少爺早已吩咐,二少爺可以出院,二少奶奶不行。
屋內,曹懿雙目緊閉,背後的門突突作響,李頑的哀求聲凄厲刺耳。
他耳邊回蕩着大少爺的譏諷,心想不如就讓李頑就這樣被凍死,他就能出府看望母親,可某一瞬間,他又想起在這深宅大院裏,他無依無靠,受盡冷落白眼,人人都因他是一個男妻而看不起他,只有李頑待他好。
曹懿心軟,終是給李頑開門,可屋外早已沒了那個瘦小羸弱的身影。
“李頑?!李頑……”
曹懿慌張去找,卻被護院捂住了嘴,綁住了手,帶到大少爺處,他看見李頑跪在地上,好聲好氣地求他大哥,“你讓我娘子出去看看他娘吧,他娘就快死了,我沒有見到我娘,你就叫他見見罷。”
那人披着狐皮縫成的襖子,揣着小暖爐,坐在廊下賞雪。
曹懿心想,怎麽會這樣,雪一下,他和李頑都要被凍死了,屋子裏沒有炭火,二人只得依偎着坐在床上,曹懿把所有的被褥披在身上,而李頑縮在他懷裏,曹懿最讨厭下雪,可怎麽到大少爺這,下雪怎麽就變成一件雅事。
“你脫光跳進這池子裏,我就準你曹懿出去伺候他娘。”
曹懿憤怒掙紮,卻被護院一腳踢在肚子上,痛得蜷成一團,冷汗直流,他心想,不要跳啊。
李頑哦了一聲,眼睛卻死死盯着哥哥手邊的一盤糕點。
“那不成啊,我跳下去,他去見他娘,怎麽沒有我一點好。”他吞吞口水,自作聰明道,“你給我吃一塊,我就依你的。”
大少爺聞言,哈哈大笑,拈起一塊扔在雪地裏,糕點摔得七零八落。
李頑像條小狗一樣爬過去,撿起來狼吞虎咽,混着雪囫囵吞下,末了把掌心都給舔幹淨,繼而衣服一扒,在二月寒風,漫天飄雪裏,砸開冰面,撲通一聲躍進冰涼刺骨的池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