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而非人
第16章 生而非人
風裏傳來淡淡的焦味和血腥氣,剛剛發生的一切對普通人來說,哪怕算不上驚天動地,也是足夠震撼心神的。但是青城山的大人物和雲夢澤邊的白衣少年,表情都沒有過分的意外和震驚。
蘇蘊看着他,表情很淡定,似乎對這個回答并不意外,他将長劍收回劍鞘裏,說道:“我本來并不打算留你性命。”
雲清笑笑,随手将手裏的刀還給葉三,道:“但我知道,青城山的執劍人蘇蘊,一向是個很承情的人。我幫你留下這個孩子,作為交易,你會放過我的。”
葉三在接過刀的時候,明顯手頓了一下,但他很快拿回了刀,并不打算插話。
蘇蘊對雲清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看着遠方,冷淡道:“我不可能放你出去。”
“沒有關系,”雲清了然,“我準備自己走出去,作為交易,你只要不攔着我就行。”
“你走不出去。”蘇蘊說。
“試試嘛。”雲清很輕松地聳聳肩,“不試試怎麽知道。”
在他們看似閑聊的時候,葉三緊緊握着那柄很漂亮的長刀,本來很愉悅的一雙眼睛裏,慢慢沾滿了警惕。
他緩緩地垂着手,将長刀拄在地上,少年人單薄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樹林裏,顯得有些孤單。
風吹過的時候,葉三的劉海和鬓發被拂得亂糟糟,他伸出手理了理臉上的頭發,嘴角微微浮起很淺淡的笑意。
“作為交易?”葉三等到兩個人聊完,終于開口。他的鼻尖還湧動着一股新鮮的血氣,作為一個優秀的獵人,他的鼻子一向很靈。
這股羅致南肩膀上的血氣,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眼前這位叫做雲清的少年,并不像想象中那麽善良而單純。
其實葉三并不是很在意雲清是好人壞人,畢竟自己在他幫忙下活下來,就已經足夠。至于救命恩人是個大善人,則是沒有必要的多餘要求了。
但是有一件事他很在意,無論自己目前有多弱,他還是不太樂意被當做誘餌或者交易品的。
他從石橋村裏出來,被張清遠當成出陣的踏腳石,如今他在黑森林裏,難道又要被當一次踏腳石?
看着雲清一頭披散到後背的柔順長發,葉三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輕聲地又重複了一遍,道:“所以,是交易?從救我開始?”
雲清沉默片刻,然後笑着回答道:“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我很早就想要一個機會,剛好你從天上掉下來,剛好我的眼光一向不差。”
十六歲的葉三,在石橋村裏并沒有見過太多爾虞我詐,畢竟那是一個閉着眼睛買菜也不會被缺斤短兩的地方,但在這片黑沉沉的森林裏,他很快的接受了一切。
去接受一些意外,已經變成了這次黑森林之行最大的收獲。
“好吧。”葉三面無表情地道,“這種事情,我也沒有什麽好抱怨的。”他将刀尖在泥地上轉了轉,又道:“不過老實說,我很讨厭被別人利用的感覺。”
雲清點點頭,道:“确實,我也很不喜歡這種滋味。所以我沒有選羅致南做交易,而是選了蘇蘊。”
葉三搖了搖頭,說道:“既然這樣,那只好……再見了。”他看着雲清,眼睛裏毫無半點起伏,無數的樹葉在頭頂上沙拉作響,吹得很吵。
大多數時候,葉三實際上并不是一個很喜歡交朋友的人。他的性格裏有一個很大毛病,就是有時候過于警醒多疑,在過去的十六年,那算得上淳樸的石橋村裏,這個毛病給他帶來了很大困擾。
唯一一次他意識到這種警醒是有用的時候,是遇到了張清遠和他徒弟。
一旦他開始産生這種警醒,下意識地,就會抹掉很多不必要的情緒,而這種情感上的裂痕,很難再補救回來。
後葉三看着雲清,再一次重複道:“只好說再見了,我實在是有些生氣。”
“是啊,”雲清擡起頭來,看着他道:“需要我道歉嗎?”
本來還有些生氣的葉三,聽到這句話,一時半刻也不知道怎麽回,只好說:“不用,也沒什麽意思。”
“哦,”雲清平靜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從有些過于寬大的衣袖裏伸出手,在空中揚了揚,勉強算是道別,然後抄着手,慢悠悠往山谷裏走。
直到那片白色的衣角消失在視線盡頭,在旁邊看了半天小孩子鬥嘴的蘇蘊,這才後知後覺道:“你們吵架了?”
葉三聽到這句話,扭過頭來看了看他,有些不知道用什麽态度面對這麽個人。
如果是幾天前還在石橋村的葉三,如今必定是緊張欣悅的,可他最近看到的修士有些多,遇到的變故也有些多,而蘇蘊除了打架和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實在沒有那麽高深莫測。
他甚至還在樹底下,看兩個十六歲的少年鬥半天嘴,也不回避一下。
葉三憂心忡忡地想,這麽多人裏,原來最通曉人情世故的還是自己嗎?
這時候的葉三還不知道,名山大川或市井鄉民中的修士們,憑借無雙武力,就能行走天下,是以人情世故四個字,反倒不是他們在乎的東西。
而他面前青衣長劍的蘇蘊,恰恰是幾大名門中最有資本不講道理的一個天才。
葉三不知道,所以他只好很坦誠地說,“是啊,吵架了,不過以後應該也不會見面了,所以無所謂。”
蘇蘊看着他,心裏很清楚,“如果不是你,無論是羅致南還是我,都會一劍殺了他,你救了他一次,這事可以了結了。”
葉三這時候才開始琢磨之前的對話,他有些疑惑道:“他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讓兩位仙師都要忍不住殺他?”
蘇蘊對仙師這個稱呼并不太感冒,他搖頭道:“你和他相處了幾天,難道沒有發現……”
“發現什麽?”葉三随手扯了片葉子,卷成一個碧綠的哨子,“發現他不是一個‘人’嗎?”
樹葉很新鮮,稍微一折就有汁液淌下來,葉三嘗試着吹了一下,發現有點苦澀澀的,就把葉子随手扔了。
并不太喜歡聊天的蘇蘊,忽然對這場對話充滿了興趣,他掀開衣擺,坐在地上,看着葉三道:“有這麽容易看出來?”
葉三重新撿了根草,也坐在地上,道:“因為他的腳一直很幹淨,哪怕沒穿鞋。我先開始以為,修士能腳不沾地,但是後來在林子裏看到了羅致南,又看到了你。”說到這兒,他笑了笑,低聲道:“原來仙山上的仙師,鞋底也都是泥和灰。”
原本只是覺得有意思的蘇蘊,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大笑起來,道:“很有意思,所謂仙師,本來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葉三也坐下來,仰頭看着天,道:“是啊,說到底,修士也只是人而已。”
“但他不是人。”蘇蘊止住笑,一雙寒光迫人的眼睛,凝定地看了過來,“他是一個‘魅’。”
葉三坐正身體,表示自己洗耳恭聽,蘇蘊掃視着周圍的密林,感慨道:“這片林子,這麽多年,一點也沒變啊。”
“會變,一時三刻道路都會變。”葉三忍不住插話道。
蘇蘊笑道,“對,的确。這座林子時時刻刻都在變化,而所有修士,力量都會被壓制在玄景一下。這本來不是一座普通的森林,雲夢大澤與黑森林收尾相接,不斷吸收地氣彙聚靈氣,使得雲夢澤裏,誕生出了一種被稱作魅靈的東西。”
地氣和靈氣在雲夢澤邊彙聚,歷經數十年堆積之後,終于誕生出了一種不同于天地萬物的另一種生物。
“所謂魅靈,無父無母甚至無血肉神魂,因天地靈氣彙聚之故,生而又能修煉,但這種生物,不懂綱常道德,卻偏偏行為舉止乃至面貌,和人類別無二至。所以自百年前開始,這座森林邊緣就被設下結界,但凡魅靈,不可能跨出半步。”
葉三思考了一會兒,問道:“我還是沒有想明白,所以他們天生就是該死的嗎?”
蘇蘊眼底輕輕拍着身邊的石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神色,“這天下,憑空誕生出另一個像人而非人的種族,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葉三想了想,并不太能感同身受。他對于鬼怪妖魔的印象,還停留在話本裏。那些志異小說中,有說話的狐貍,有撐傘的白蛇,可沒有一個故事裏,他們天生就是該死的。
”可怕嗎?“葉三撐着頭,有些懷念石橋村的炊餅,賣炊餅的張阿伯從不會講這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你無法理解,正是因為你的身邊全是‘人’。而當有一天你走出去,發現親朋好友都有可能和你不是同類,無法分辨,不敢信任,那才是對普通人來說,最危險的事情。”蘇蘊看着他道:“你可以仔細想一想,不用着急回答我。”
如果不是人?
葉三想起石橋村,村裏的張阿伯,、田嬸子,那張滿是老繭的手抓住炭火裏的餅,滾燙的火苗從手指上燒過,面無表情的老人慢慢伸直手,舉起一張蒼白的面餅。
石橋村裏的大人們慢慢圍上來,他們同樣慘白着一張毫無表情的臉,朝滾燙的炭火靠近。
然後整個世界都被占據、擠壓,人類蜷縮在黑壓壓角落,盯着滿世界奔跑的兩條腿生物。
葉三猛地一擡頭,樹葉仍在頭頂上沙沙響,他揉了揉臉,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生來不是人,卻偏偏和人類別無二致的另一個種族。”
蘇蘊也點了點頭,對于他的明悟速度很欣慰。
“但是我并不認同,”葉三站起來,看着蘇蘊,認真道:“如果他們也是天地之中孕育而出的生靈,為什麽沒有活下去的資格?僅僅因為害怕嗎?”
葉三沉默片刻,将長刀背在背上,擡腳往森林深處走,“人類對貓狗尚且有憐憫,卻因為一點‘可能’的後果,就将天地誕生出的另一種生物逼壓到死絕?貓狗尚且沒有感情,而他們……生下來就是人類的模樣。”
蘇蘊目光一凜,寒聲道:“這話你可以和我說,但不能說出去半句。同樣生而為人,難道就能等而視之?那魔宗和道宗的分歧又從何而來?魔宗尚且是人類修煉的宗門,而魅靈連人都算不上。倘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想,那魔宗豈非長驅入境,則我大翊又何以自保?”
葉三目光微微一震,他努力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搖頭道:“你的想法,我還是不認同,但是我暫時沒法回答你的問題,現在我要去山谷裏面,這林子裏道路變化很頻繁,總不能讓他一腳掉河裏去。”
他指了指林子深處,又對蘇蘊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蘇蘊毫無表情地看着他,再次确認了一下這是自己要帶回山的小師弟。
他現在很頭疼,他甚至能想到,以後在山上會更頭疼。
現在蘇蘊毫無散步的心情,如果再次見到那個白衣服的小魅靈,他覺得自己很有可能忍不住,一劍劈上去。
“你自己去,我在石橋村外兩條路的交叉口等你。”
葉三這時候還不知道蘇蘊的脾氣究竟有多麽壞,他也不知道,自己入門以後會被蘇師兄揍得有多慘,是以他現在也并不知道珍惜這難得讓蘇蘊吃癟服軟的機會。
等葉三慢悠悠走進林子深處的時候,蘇蘊看着他繞過一塊石頭,踩過一片水窪,剛剛好避開一塊飛起的藤蔓。
蘇蘊眼底的驚豔與憤怒交織在一起,終于忍無可忍,道:“你說他怎麽就這麽犟?這麽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