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從天而降的三支箭
第4章 從天而降的三支箭
大翊立國之初,正逢天下大亂。祖皇帝揮劍斬蛇,從東方卧龍之地率兵而起,掃六合蕩寰宇,就連瘴疠之地的南蠻和草原深處的胡人,也不得不臣服在鐵蹄之下。
既以兵戈鐵血開國,大翊自開國之初就異常尚武,即便出身清貴的氏族子弟,也要去軍營中呆個一兩年,才有在書院中炫耀的資本。
清虛宗在這種風氣下能夠得到天下人尊重,自然是因為足夠強大。
清虛宗的山上有一個道觀,道觀裏有銀杏,一到秋天,山階上會堆積一層很厚的葉子,一入眼全是金燦燦的。
可就是這座小小的山門裏,走出了無數個讓帝國為之震動的強者。
八百多年前,大翊立國之初,軍營中多少就有清虛宗的影子。
那時候修煉還是豪門氏族才能仰望的東西,而清虛宗至此之後,收集天下各派修行秘法,收納門徒不再以門第為界限,縱然天下擁有修行天賦的人少之又少,可平民也終于有能夠一窺大道的門路。
那一代清虛宗的宗主,因此被天下修士稱為聖道人。
五百年前,帝國的幾位皇子由于某些影子暗中挑唆,在玄武門前爆發一場血戰,趁着帝國隐有內患之際,魔宗率領胡人從北邊的荒漠裏趁勢南下,一路破開潼關,正直危急時刻,清虛宗幾位山主遠赴草原,一道清字符布開彌天大陣,冰原被血水澆灌成紅色,魔宗被徹底封死在血線以北。
二十年前,清虛宗的三山主李長空手持一柄長刀,在冰原上靜坐三天三夜,沒人知道那三天發生了什麽,只聽邊關的将士說,魔宗的領地又往西邊退了三百米,而李長空也自那三天之後,步入窺天之境。
葉三即便從小呆在破落的石橋村裏,也是聽過這些故事的。
故事裏的英雄一向很多,哪怕只聽着那些名字,多少也能讓人生出一點豪情來。可葉三大概從來沒想過做英雄,死了的人,不要說做英雄,做人的機會都沒了。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深吸了口氣,他知道這時候應該和話本裏的少年一樣站出來,然後就能遇到一場可遇不可求的機會。
“這座森林很古怪,”葉三摸了摸腦袋,道:“從我認識路開始,從來不會有什麽人輕易走進黑森林一步,可現在黑森林裏至少出現了兩撥人,而且是兩撥修行者。”
“我可以給你們指路,但是我應該不會走進去。機會這種東西,就算有,也要我能在兩撥修行者之間活下來才能抓住。我這種小人物,就算有心氣,也沒有超過三成的實力。”
樹上的葉子掉落下來,發出一聲有點刺耳的喀拉聲。
老人頗為惋惜的看着葉三,終于還是搖了搖頭,開口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道:“罷了,你回去吧。”
葉三飛速應了一聲,拍拍衣角上的灰,把鹽巴和火石留在地上,這才扭頭開始往回路走。
他剛走沒幾步,猛地頓住腳步,輕輕嘆了口氣,道:“麻煩了。”
年輕人順着他的方向往回看,來時的路已經不見蹤影,那條盛開着白色野梅花的路,如今變成一條黑漆漆,堆積着腐爛落葉的,陌生道路。
路的兩邊,有一些細碎的白色石頭,急匆匆的溪水從石頭下流淌,不時沖擊起小水花。
年輕人本還因為他出爾反爾有些愠怒,如今看了這副景象,不由頭皮一麻,道:“都說黑森林中道路千變萬化,果不其然,你若找不到回去的路,倒不如和我們一起走,等此事結束,我與師父一定想辦法送你回村。”
葉三若有所思地蹲下身子,拍了拍身邊的石頭,他閉上眼睛感受林間細小的風,那些風雜亂無章,從樹葉、枝桠的縫隙裏穿行而過。
“黑森林的路一直都會變,但是這次,風是亂的。”葉三微微蹙着眉,道:“應該來了不止兩撥人。”
濕潤的樹葉堆積在碎石頭上,散發着土腥氣。黑森林的路永遠在不停地變換,但是風會從道路的盡頭吹到眼前,可如今,無數的風是亂的,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就像一個線團,那根露在最外面的線頭消失了,很多的線亂糟糟纏繞在一起。
高大的老樹把天空遮擋得嚴嚴實實,偶爾有一點薄弱的陽光從樹葉間隙射下來,落在湍流的溪水裏。亂七八糟的風聲嗚嗚的,彙聚在一起,然後越來越響亮。
像一根很細的箭,裹挾着巨大的風浪,從暴風眼裏疾射而出。混亂嘹亮的聲響刮擦着耳膜,葉三一瞬間彈跳起來,往老樹背後奔去,狂叫道:“是箭——!”
與此同時,三根短短的小箭從樹林深處射來,發出洪亮的聲響,小箭經過的樹葉都被燎成焦黑色,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逼來。
那三根小箭越來越低,朝葉三頭頂直射而來,他感到一陣滾熱的燙,來不及思考就往泥地上卧倒,樹葉和黑泥撲上臉的一瞬間,那三根箭直直地飛過他的頭頂。
噗的一聲,朝那位老修士撞過去。
葉三趴在地上,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頭頂,被剛剛的熱度燒焦的幾縷頭發一扯就掉,他回頭看看那三只小箭的落地點,這才發現它們圍繞着老人,包圍成一個圈。
三個箭落在三個點,按說看起來不會像個圓,但是小箭懸浮在半空中,顫抖着想要往地上紮,每一根箭上都泛着淺白色的光,就連成一個很圓的圈。
穿着麻布袍子的老年人坐在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兩個拈成訣的食指上,散發着一道細小的灰色痕跡。
灰色的光和淺白色的光不停抗争,那三只小箭想要把老人緊緊禁锢在地上,小箭慢慢地顫抖着不斷往下紮,而老人意态閑适的一張臉上,終于有汗滾了下來。
葉三猛地爬了起來,屏住呼吸,直直地朝那三只浮在空中的箭看過去。
很多話本裏說過飛劍、修士和靈氣,而這些東西終于在這一天從話本裏走了出來,一個神秘莫測精彩絕倫的世界似乎在這一刻撕開一角。
周圍的樹林很安靜,可深遠漆黑的林子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危險的存在,讓葉三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壓迫感。
他坐在地上,眼睛一轉不轉地看着發生的一切,肩膀卻慢慢地僵直起來。
那三只小箭只圍住了老人,年輕人見勢不妙,猛地跌坐在地,伸出右手兩指捏出一個訣。他的雙唇不停顫抖,似在飛速念經。
可他開口片刻功夫,三支小箭猛地光芒大作,星白色的光芒照亮周圍樹林,年輕人猛地被震飛數米,直撞在樹杆上,噴出一口血來。
樹林深處安靜了片刻,只聽得樹葉晃動的聲音,那股莫名的壓迫感越來越強烈,在葉三幾乎惡心欲嘔的時候,終于有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道:“當年有膽子偷師學藝,如今怎就如此廢物。”
話音剛落,三柄小箭發出噗一聲輕響,齊刷刷插入泥地裏,只露出一截白色的箭羽。
老人的手猛地垂下,臉上顯露出一種灰敗的神情,他慢慢閉上眼睛,嘆息道:“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也值得讓清虛宗的傳道人找上門來嗎。”
那道聲音微微上挑,帶着某種不屑一顧的自傲,道:“張清遠,當年你改換面貌,替換同村人名額進入內門,本也算是天大機緣,可你不思進取,盜走內門三本經書遠遁他鄉,現如今天命将至而不能破鏡,這樣的你,也值得讓清虛宗追索幾十年?”
葉三拍了拍幾縷枯焦的碎發,弓起身子慢慢往後爬了幾步,試圖離場上的距離更遠一些。
老人挑了挑灰白色的眉毛,道:“既然如此,何必攔我。黑森林中貝母将要出世,難道因為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清虛宗也不得不和我們這種人搶奪修行資源了嗎。”
那道聲音一頓,像被揭開某道傷疤,卻猛地笑了起來,“當年三山主說,既然能夠盜走經書,也是你的機緣,聖道人曾言,有教無類。縱然是個竊書小賊,若能将此書傳至有緣人手裏,也是造化。”
老人沉默片刻,道:“論胸襟,确無幾人趕得上當年的三山主。”
“可我要攔你,只是看你這當初的偷書賊,不太順眼。”
老人恍然道:是了,閣下既是清虛宗的傳道人,看我這竊書賊不順眼,也是理所應當。
“蠢貨。”那聲音愠怒道:“在內門學道三個月,拿走三本藏書閣經書,如今年近六十,還踏不出知微之境,清虛宗內門怎能走出這種廢物。”
葉三聽了這話,才知道中年人的不順眼所為何事。不為當年陳芝麻爛谷子的雞鳴狗盜,而只是為了,學我清虛宗道法,竊我清虛宗經書,就該學得風生水起,怎能如此廢物。
“我今年五十六歲,知道自己怕是等不到破鏡那一天,才來黑森林中撞撞運氣,石王貝母雖是傳說,但的确有集聚天地靈氣為己用的作用。”
“石王貝母?”中年人的聲音猛地曲折起來,像層層波紋在樹林之中跌宕穿行,葉三心中一驚,知道那位樹林深處的中年人也遇到道路突變的情況。
或許是情況突然,他輕飄飄丢下一句話,道:“笑話,這鹽湖貝場何時有過石王貝母。”聲音激蕩着樹葉,越來越遠,直至最後,樹林中又恢複了平靜。
張清遠聽到這句話,卻怔在當場,宛如被一道炸雷劈中,許久不能回過神來,只有圍繞着他的三根小箭,猶在昏暗樹林中散發着淺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