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醉南柯
一場新雨過後,初夏的暑氣漸消。入夜後,一輪圓月似畫,滿世界清輝如水。
顧飛提着素白的燈籠,橘黃色的光芒落在青石板上,徒添幾許冷清。他想起幾百年前的蘇大學士也曾興起踏着半庭月色尋友,心裏羨慕,便也盼着遇見位知音聊譴寂寞。
可為了養病,這山莊建的偏僻,向來少見人煙,便有些遺憾。樹影僮僮,顧飛想起那平日看的志怪雜談,玩笑似的想着也許能遇見這山間的精怪呢。
繞過石橋,燈光漸暗,蠟燭快要燃盡了,顧飛正準備回房休息,突然看見合歡樹後隐隐露出一片衣袖,半截如玉般潔淨的手腕藏在廣袖中。
那人聽見腳步聲,從樹後繞了出來。
一陣清風吹過,四周突然一暗,燈籠滅了。
顧飛擡頭,就着月光看向來人,心中一震,忙忙移開了目光。
只一眼,便見那人面目嬌妍,身段窈窕,恍如姑射仙子。
那人點頭道:“在下姓韓,因暴雨耽擱了行程,想在貴地借住一宿,不知可否?”
原來是個男子。顧飛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有些遺憾,抱拳對眼前人道:“公子若不嫌棄,只管在寒舍多住幾日。”
顧飛提着已經滅了的燈籠,伸手對他道:“這邊請。”
“那就叨擾了。”那白衣公子跟在他身後,眉眼稍彎,帶出一個清淺的笑意:“在下剛剛聞到了一股極濃郁的酒香,這才繞到了後院。”
顧飛笑着道:“那是自家釀的酒,在梨樹下埋了一年,前幾日剛挖出來,就在後面的廂房放着。韓公子若不急着趕路,不妨多住一日,嘗嘗這曲水釀。”
韓公子偏頭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也好。”
于是,韓公子便在顧宅多留了一日。
為了清靜,山莊本就只住了兩個人,前幾日顧飛打發廚娘下山采買,怕是因為暴雨滞留在山下了,因而只剩了他一個人。
現在又添了一個人,顧飛只好挽起袖子親自做飯。
韓公子倚在門口看着他手忙腳亂地淘米做飯,手裏捏了一根蓮蓬剝蓮子,還順便嘲笑道:“我的酒都溫好了,都大半天了你怎麽還沒做好飯?”
顧飛正在生火,剛被撲了一臉的煙灰,看見這人那麽悠閑,咬牙道:“容我提醒你,那溫酒的爐子是我弄的,你就負責把酒放在上面。”
那白衣公子塞了一顆蓮子到嘴裏,從容道:“君子遠庖廚,在下這雙手可是用來拿筆的。”
顧飛唾棄他:“你說是要進京趕考,連一本書都不帶,準備拿什麽考?”
書生不屑道:“不過是一場考試而已,本公子心中自有丘壑。”
……這對話已經進行不下去了。
“吃飯吧。”顧飛灰頭土臉地掀開鍋蓋。
然而,一頓飯還沒吃完,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于是,到底是誰提議要在亭子裏吃飯的?
兩個人坐在亭子裏淡定地把這頓飯吃完,淡定地賞荷聽雨品酒,淡定地眼看這雨越下越大……好吧,淡定不了了。
天色暗了下來,兩個斯文的讀書人決定冒雨跑回去。
韓公子把酒壺裹在懷裏,對顧飛道,“走吧。”
顧飛只好把東西都扔這兒的提議咽回去,跟在韓公子後面沖進雨幕。
雨下的太大了,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臨近房門時,韓公子不小心被草藤跘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酒壺也失手扔了出去。
跟在他身後的顧飛忙把他撈在懷裏,朝前踏了一步,在酒壺落地前把它抄到袖子裏。
就着這個姿勢,顧飛用身體擋着雨,半抱着韓公子進了屋子。
韓公子眯着眼晴,頭發浸了水貼在臉上,本來就極白的膚色被凍的帶了微微的青色,偏偏嘴唇緋紅宛如薔薇。
當真是盡态極妍。
顧飛心頭一跳,忙放開了他。又想起剛才摟着這人時,他身上涼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找了一塊幹毛巾遞給他,擔憂道:“你快去換件幹衣服吧,當心生病。”
“哦。”韓公子轉身進了客房。
這場雨斷斷續續又下了兩日,不得已,韓公子只好在山莊又耽擱了兩日。幸而這裏藏書衆多,還有曲水釀用來賞荷聽雨,兩個人言談又極為投機,賭書潑茶,當真是浮生偷閑。
顧飛只盼着這雨不要停才好。
然而幾日後,雨還是停了。午飯後,烏雲散盡,薄薄的陽光灑下,牆角的薔薇亦結出了新的花苞。
顧飛午睡醒後精神越發不好,便賴在床上看話本。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顧飛跳起來把話本塞到床底下,再急忙躺好,擡頭便看見白衣書生站在窗外:“顧兄好些了嗎?”
顧飛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別成虛弱的模樣,就這樣卡在中間,頗有些猙獰,“累你挂念,我好多了。”
樹葉的陰影落在那書生身上,他的臉色明滅不清,只拱手道:“學子監開課在即,在下已經耽擱多日,也該告辭了。”
顧飛驚坐起來,半響後扯出來一絲微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留你了,不過明日便是端午,不妨後日再走?”
那書生恍若也是松了一口氣道:“好。”
等窗外的人離開,顧飛從床底下撈出話本,若有所思。接着卻又重新将書塞了回去 ,只半張封面就着微薄的光線還能看清,隐隐約約寫了三個字——白蛇傳。
第二日陽光普照,天氣徒然便熱了起來。
顧飛是被門外的争吵聲驚醒的,他扶着桌子站起來,感覺身體比昨日還要虛弱,到門口的幾步路居然走了半盞茶的時間,他打開門邊看見韓公子走過來,便問道:“剛剛怎麽了?”
“沒什麽,兩個牛鼻子道士在胡言亂語,讓本公子給趕走了。”書生看着顧飛,皺眉道:“你的臉色不太好,再躺一會吧。我去看看飯菜好了沒有。”
顧飛也不問他自己剛剛起床,誰做的飯菜。很從善如流地回去睡覺了。
只是這一覺到底是睡不安穩,顧飛剛有些睡意便聽見窗底的竊竊私語聲。
“師傅,咱們就在這等着吧。等那東西顯出痕跡咱們再過去。”
“剛剛那公子不聽我們的,等會就知道厲害了。這宅子也敢住,當真是不怕死。”
“放心吧師傅,我在那酒裏放了不少雄黃,今天端午節又是那東西最虛弱的時候,肯定沒問題。”
顧飛聽了這句,心神劇震,咬牙下床跑去尋韓公子。
那兩名道士反應過來後,跟在顧飛身後不知喊着什麽。
白衣書生正坐在亭子裏,擡手斟了一杯酒剛送到嘴邊卻被顧飛搶了去。然而兩個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兩名道士已經追了過來。
其中一名道士用長袖卷起桌上的酒壺朝兩人潑去,顧飛抱着書生微一旋轉,用身體裆下了所有的酒漬。
本是尋常的曲水釀,然而接觸到酒漬的皮膚帶着鑽心的疼,顧飛幾乎站不住了。
韓公子扶着顧飛,着急道:“你怎麽樣?”又怒視那潑酒的道士:“你們在酒裏放了什麽?”
那年長的道士一臉正義,“不過是普通的雄黃而已,正常人喝了雄黃酒一點問題都沒有。你看清楚,你身邊的可不是人,他是鬼魅。”
“呸!老子知道他不是人,要你多管閑事!”那書生紅了一雙眼晴,即驚且怒。
顧飛扶着欄杆,指尖幾乎掐進木頭中,他盯着那道士,緩緩問道:“你說我是什麽?”
年少的道士撇嘴道:“你既然陽壽已盡,為何還滞留人間,擾亂陰陽。”
年長的道士看顧飛的神情不似作僞,嘆氣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心有執念,自然無法離開陽世。”
顧飛回頭看向書生,“那你呢,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那書生淡笑,眼眸幽深,藏下了所有的情緒,“将軍,你大概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我們是舊識,我來山莊只是為了憑吊,沒想到還能遇見你。”
顧飛呆愣了片刻,接着緩緩松開手:“我想起來了。”他的身體漸漸透明,眼睛卻一直在看着白衣書生:“我一直在等你。”
“顧飛!”書生試圖去握着顧飛的手,卻只能眼看着他漸漸消失。
“顧飛……顧飛!顧飛!!”
顧飛掙開眼睛,便看見韓家公子閉着眼睛一腳踹過來:“去接電話!”
條件反射地躲開,顧飛迷茫了半秒,接着忙跳下床拿起不斷響鈴的手機朝門外走去,一面點了接聽一面回頭看韓家公子卷起被子繼續睡。
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這才開始和顧母通話。
“媽,我們等會就回去了。”
“嗯,粽子等我回去包。”
“好,我知道。”
“再見,媽。”
顧飛挂斷手機,想起剛剛的那個夢,搖頭笑道,都什麽亂七八糟的啊。
回屋後發現韓家公子睡的正香,再看窗外天色還早,索性上床抱着韓家公子睡個回籠覺。
南柯一夢,夢裏的糾葛漸漸消失,唯剩懷中的這個人溫暖清晰,帶着醉人的氣息融入無盡年月。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