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聲音——在于雷心中大概靈魂就是這麽個類似于趙忠祥的聲兒)告訴自己,我已經十八歲了,更重要的是,我已經是大學生了!
大學生這個詞對于高中生是很神聖的,就好比高中生之于初中生,初中生之于小學生,六年級之于三年級,一年級之于學前班。因為有大學生這個詞的鼓舞,于雷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要開始一段嶄新的,朝氣蓬勃的獨立生活。
司機大叔放下行李,很親切地在于雷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好學!以後肯定有出息!"于雷滿臉微笑地謝過了他,這句話以及它的各種變形版本,在過去的兩個月他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遍了。但是,誰又會嫌別人誇得多呢?
從南門望進去好不熱鬧。只見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五湖四海來相會,彩旗人面相映紅;呼啦啦紅旗翻卷,呀哈哈人嘶馬叫;我問你從何方來,你問我往何處去;他說他是學生會,你說你是院團委;當爸媽的四處飛走說我兒子省市狀元鋼琴十級,當子女的結結巴巴說我爸媽有事沒來就我自己。旅行箱的拖輪在水泥地上轟鳴着發出巨響,人手一張的傳單四處反射着陽光映成白色的海洋。
于雷心裏飕飕地涼了下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最惡心廟會一類人挨着人的場合,這是一種由歷史原因造成的從心理到生理的雙重反感。那一年,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于雷的父母帶着他到外灘看燈展,周圍的大樓比着似地秀出與平日不同的姿色。那時辦一次群衆活動的性價比是極高的,少說一千兩百萬上海人民來了一半。于雷有一次這樣憤憤地對陳可形容那時的場景:"我可以負責任的說,那哪裏是十裏"羊"場,根本就是十裏人場!如果海關大樓可以爬上去得話,我敢說那天晚上在鐘樓頂上的五角星上都能戳死兩個人!"而陳可則歪着腦袋說道:"看來兒童時期的缺氧經歷确實會對智力發育産生毀滅性的影響。"于雷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強行壓制住自己的惡心,把額發往頭上抄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被斜挎包勒住的格子襯衫。該死!今天還在裏面穿了一件黑T恤!于雷暗暗擔心自己是不是在入學的第一天就要接受校醫院的治療。
天是極熱的。
于雷很快就在人海中找到了法學院的大旗。是的,于雷是零志願第一專業考上的京大法學院。為什麽要學法律呢?于雷記得很清楚他的一位室友張勇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因為它實在很難讓人忘記——如果這個答案被用毛筆寫出來、貼在牆上、每天讓你瞻仰的話:"為了實現正義而奮鬥。"事實上,不論他們當時的心情如何,幾年之後,這些日後獲得了極大成功的律師們幾乎沒有一個人還能想起來正義是他們應該追求的目标之一,包括于雷的那位雄心勃勃的室友在內。當然,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成為了商業律師,遠遠地離開了法院,離開了訴訟,顯然,也離開了正義。而于雷選擇了法學院的原因更和正義扯不上一點關系,他一向的夢想是去學廣播電視新聞,做電視記者,于雷會選擇法學單純是因為要平衡父母的願望和自己的理想。由于他已經在第一志願裏填了另一所全國知名學府的廣播電視新聞專業,所以也就象征性地在零志願裏填了一個法學——反正也不可能考上的,于雷當時想。
而現在,于雷站在法學院的迎新團面前,感覺恍同隔世,小小年紀就體會到了什麽叫做命運弄人。所謂的迎新團,不過也就是四五個人加上一張不知道從哪拉來的破桌子而已。迎新團的負責人是法學院的學生會主席,是個矮胖墩,胖墩伸出手來緊緊地與于雷相握,于雷覺得他手汗很重,這并不是一個很讓人感到愉快的見面禮。
胖墩說:"我是學生會主席,張帆。歡迎你來北大。"于雷突然覺得張帆的聲音很象自己常在心裏用的"靈魂之聲",便意外地突然和他親近起來。于雷于是答道:"主席好。"話甫一出口于雷就想痛扁自己。主席好?難道是在演革命話劇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得不說,這個站在紅小兵對面的胖子實在是個極其拙劣的演員。這個幼稚的說法讓于雷感到毛孔噴張,更致命的是他清楚地聽到了一個男生猛噴口水的聲音。完了,于雷心想,我在京大樹立的第一個形象就是一個幼稚的馬屁精!為了控制這個危險的局面,于雷覺得他必須要開一個語帶譏諷的玩笑才能把自己在京大的面子挽救回來。在他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于雷的嘴巴就失去控制地說道:"呵呵,這種桌子捐給條件好一點的希望小學都嫌爛。"于雷聽見旁邊有個男孩笑了一下,但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笑自己的笑話,不過張帆顯然并不欣賞它。他給于雷遞上了一個牛皮信封,說:"新生的材料都在這裏,你好好看一看吧,然後按裏面的地圖去法學樓領宿舍鑰匙。"于雷謝過了胖墩主席,打開信封,從裏面抽出了張帆說的地圖。這是一張複印的手畫地圖,清楚地标示着當前的位置和辦卡、領鑰匙、宿舍樓等重要地點的方位。照着地圖的指引,于雷很快便找到了法學樓,向陰陽怪氣的教務老師領了鑰匙(說真的,于雷始終認為那位教務的臉色透露出慢性腎炎和神經衰弱的症候),然後又到電教領了銀行卡,最後到餐飲中心辦了飯卡。于雷看了看表,已經下午兩點了,而自己早飯和午飯都沒吃,渾身黏糊糊的,說不出的難受。沒轍,還是得先回宿舍把東西整整。無奈之下,于雷依舊拖起一大一小兩個箱子往地圖上的最後一個五角星走去。
42樓。
于雷呆呆地站在宿舍樓下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歲月的流變給這個本來就沒有美感的破樓刷上了一層極其悲哀的灰色。這就是我的宿舍?于雷仔細盯着樓前的數字牌看了看,又拿出被大腿的汗浸得有些發軟的地圖反複比對了一下,最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馬上就要在這個集中營式的、亟待被重新規劃的五層樓裏安家了。
于雷垂頭喪氣地走進了42樓。一進樓,看見樓長辦公室的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新生登記。于雷拖着行李走了進去。樓長看起來象個好人,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道:"累了吧,趕緊登記完了上去休息吧。東西都擱在你們宿舍裏了。什麽院的?""法學院。""叫啥?""于雷。""于雷?好名字,哈哈,好名字,"樓長顯得對這個名字很有興趣,一邊找一邊念叨,"于雷,于雷,于雷……哦,這兒呢,301,簽個字吧。"于雷拿過筆,目光循着樓長粗壯的手指而去,301,其他三個兄弟看來都已經住進去了。第一個名字寫着:張勇。字體遒勁有力,就是相對于登記本來說有些太大了;政治面貌一欄寫着:預備黨員,啊,就是決心要"為在中國實現正義而奮鬥"的那一位。于雷心裏暗暗叫苦,這人估計很難做哥們。
第二個名字寫着:林聞。字體偏瘦,是極小極清秀的那種,和上面張勇的簽名一比簡直就是微雕一般的了。政治面貌一欄寫着:團員。哦,這個還正常一點,于雷一想到自己被三個黨員包圍在床上的情景就有點不寒而栗。
第三個名字寫着:李明。字體……根本沒有字體,純粹就是胡寫,但能看得出是一個胡寫慣了的人極力想寫好、不願丢人的作品。可惜的是這種努力并不奏效,反而使他的字看起來象是炸壞了的油條,站不起來也躺不下去,就那麽這一塊那一塊地凸着,象泥一樣癱在登記簿上。政治面貌也是團員。這個世界上還有不是團員的人嗎?于雷心想。
簽完名,于雷終于可以拿着鑰匙往宿舍進發了。再爛的環境,畢竟也是于雷長這麽大第一次獨立生活的地方,一想到這,于雷還是興奮得無可不可的,似乎陰暗的樓道也煥發出光明,彌漫在空氣中的男廁所味也散發着芳香。
一邊往外走的時候于雷聽見樓長跟坐在床上的老太婆說:"還有叫魚雷的,沒準他爸是開潛水艇的。"于雷聽了有些惱火。雖然從小到大,自己的名字被別人開玩笑也開過幾百次了,以至于每次一碰到陌生人于雷總是先拿自己的名字開涮一番;但是,猛然間聽見一個半大老頭跟一個整個沒法看的老太婆也在拿自己開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