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失控二十箭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季馳分明感覺不對勁, 不過好像又找不出反對的理由。
“……行吧。”
看在陸行川教學還算有成果的份上,他就暫且安靜,讓他“我們”一下。
他話音剛落, 就聽某首爛大街的流行歌曲在他身邊自動吼了出來……是他的手機在響。
“……呃,抱歉, 忘調靜音了。”
在陸行川更為冰冷的注視下,他連忙把沙發上散發噪音的手機抄過來。本是想先按掉,出去再回撥, 然而一看見來電顯示,他濃眉豎起,直接等不及接了起來。
“江叔叔,是不是羨羨有什麽事——什麽!嚴不嚴重?”
“……哦好, 那我馬上過去。”
他放下電話, 明顯心神不安,匆匆對陸行川撂下一句警告:“陸行川, 你本分一點, 要是敢欺負我妹妹, 我絕對饒不了你。”就一躍而起準備往門外蹿。
然而蹿到一半,卻被剛才還在趕他走的陸行川提聲叫住。
“等等。你把話說清楚再走。”
季馳莫名其妙:“我跟你說得着嘛——”
他一回頭,話音陡然止住。
初歆一雙烏黑濕潤的眸子正望着他, 大眼睛裏寫滿了擔憂和恐懼。
他這才意識到,剛才他打電話時說的那些話被她聽見,她怕是多想了。
“歆兒,別擔心, 沒事,”他急忙解釋,“就是羨羨她……”
他猶豫了下, 覺得還是不要把“車禍”這個詞說出來比較好。
雖然根據江家那邊的說法,事故不嚴重,初羨只是受了一點輕傷,在醫院檢查,但“車禍”這兩個字聽起來就怪吓人的。
他改口道:“……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就磕破一點兒皮,不要緊的。江家的人怕擔責任,讓我過去看看。”
初歆乖乖點頭。
等季馳一陣旋風般消失之後,她默默咬緊唇,把頭埋得很低。
這段時間她已經發現了,那些不好的事情,家裏人都會瞞着她,不想讓她知道。
她能夠理解他們的好意,可是越是這樣,她反而越是不能安心。
忍不住就會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去想。
比如剛才,她能感覺到哥哥對她隐瞞了一些事情。而且,如果不嚴重,為什麽哥哥會那麽着急呢?
陸行川看出她的黯淡和心急,沉默一陣後,略傾過身,離她更近了些。
輕緩的呼吸,微拂在她額前細碎的發絲上,若有若無。
初歆一懵,她在這瞬間又聞到了他身上那種清新獨特的青草香味,莫名就覺得安心。
陸行川沒有說太多空話來安慰她,只是簡單分析:“季馳一直都是這種急性子,說明不了什麽。再說,如果真出了什麽大事,江家的人不會只找他過去,會找你們家大人的。”
初歆想了想他說的話,果然是很有道理的,懸着的心逐漸放下來,舒服了不少。
他真的厲害,什麽都知道。
“那我們繼續學?”
初歆使勁點頭。
她現在要努力學習,以後才能也變得像他這麽厲害。
沒有了季馳的幹擾,陸行川立刻感覺教學環境改善了不少。
初歆學習熱情也特別高漲,一下午就把所有拼音字母都念會了。
只不過,陸行川能看出來,有些發音的規律其實她還不太明白,現在只是單純靠模仿發出來的。
而且,她擅長模仿的……只是他。
還是完全複刻式的模仿。
陸行川始終沒有對這件事表現出過明顯的驚訝,但事實上,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麽原理。
他從來沒在書上讀到過這種案例——為什麽必須是他的聲音,她才能記住,別人的聲音就不行?
從科學的角度,這件事情似乎根本無法解釋。
在從前,這種怪事通常會引發他追根究底的好奇心,讓他一定要找到那個科學合理的解釋不可。
但現在,他卻第一次覺得——管他科不科學。
管用就行了。
既然他的聲音能給初歆帶來這種奇特的影響力,他就可以物盡其用,幫她學會很多東西。
這難道不是一種神奇的恩賜嗎?
知不知道其中的原理,又有什麽關系。
晚飯前,陸行川向季老爺子打聽了他們一家人晚上的安排,确定初歆晚上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要做,就約好再過來給她上一節課。
畢竟,他是打過包票要“三天認字包教包會”的。
時間緊,任務重。
不過除了季馳,別人對這個宛如虛假廣告的承諾,看來也沒怎麽當真。
季騰周聽到晚上還要上課,第一反應就是覺得太辛苦了,沒有必要。但瞧見小外孫女那雙渴望學習的大眼睛,最終還是沒有反對。
只是麻煩陸行川太多,讓他頗覺不好意思。
他忽然想起來:“對了小川,那個家教費……?”陸行川從來沒說過要怎麽算。
陸行川只說:“季爺爺,這就不必了。”
“那怎麽行。”
陸行川淡然禮貌道:“您知道我不缺錢。”
季騰周:“……”
但想想陸行川說的倒也是這個理,以他的家境,這點錢是不會放在眼裏的。
季騰周倒也不是在意那幾個錢,只是:“那總不能讓你白教吧。”
陸行川垂睫沉默幾秒,最後道:“您知道我不是白教。”
季騰周微怔,某些事本想勸他幾句,但發現初歆正用烏黑好奇的大眼睛在旁邊觀察他們,就都咽了回去。
陸行川一出季家的大門,沈硯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态度聽起來比前幾天好了不少,只是罕見地吞吞吐吐。
“小川,我……”
陸行川平時不太見他這樣,立刻就有點不祥的預感:“有事?”
“我聽季銘時說,你在給他表妹當家教,就是當年被人拐走的那個女孩。”
陸行川默了片刻,承認:“是。”
季銘時是初歆的表哥,又和沈硯是好兄弟,他不意外他們會說起這件事。
“你上次怎麽不說?”沈硯真心實意地表示,“我如果知道是她,保證就忍住不打擊你了。”
“……”
“現在情況怎麽樣?”
陸行川半天沒有答話。
最後說:“她很聰明。”
“你竟然也會誇人聰明?難道那小姑娘也是個天才?”
“她是生存的天才。”
“怎麽講?”
“比如,她可以憑本能識別出別人每一絲最細微的負面情緒。”
陸行川像在做不帶感情的科學分析,一句句說下去。
“……被人虐待的時候,她有一套辦法能把自己受的傷害降到最低。”
“……還有,她可以在嶄新的環境裏生存整整一個月,沒讓任何人發現她其實根本語言不通。甚至只靠自己每天默默觀察,就學會和別人交流。”
沈硯默然一段時間後,懷着複雜的心情同意:“她是天才。”
“可是,”陸行川又靜靜道,“她本來可以在一個正常的環境裏長大,這輩子都用不到這些天賦。”
沈硯無言。
陸行川淡若琉璃的眼底看不出情緒,只剩一片寂寞的虛無,遮掩在綿密微垂的眼睫之下。
他驀然開口:“如果當年不是因為我——”
“小川!”沈硯忍不住打斷他,“那不是你的錯。以你那時候的情況,什麽都做不了。”
陸行川沒有反駁他。
總之,如今結果已經是這樣,再說什麽也沒有用了。
好在,現在他終于有了彌補遺憾的機會。
任何人都不能再從他手裏奪去。
晚上,陸行川再到季家的時候,季馳還沒有回來。
這次他重點給初歆講了拼音的拼讀。
這部分內容不能完全靠死記硬背,陸行川一開始不免有些擔心,但事實證明,初歆的學習能力的确不差。
到晚上快結束的時候,他随便拿給她一個拼音,她已經可以靠自己拼讀出來了。
對于任何一個智力正常的十四歲孩子來說,會拼讀拼音都只是再基礎不過的能力。
沒什麽了不起。
但初歆和他們不同的是,她有生以來,只學了這一天時間。
時候已經不早,陸行川沒有再硬塞給她更多內容,讓她早點休息,明天上午再繼續。
只是他宣布完下課之後,就發現女孩遲疑地望向他,似乎欲言又止。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還是不開口,手探進口袋,拿出錄音筆,關掉。
平靜告訴她:“後面的話不會被錄進去,你說吧。”
初歆兩眼望着他,終于慢吞吞地開了口。
“……為什麽?”
陸行川:“什麽為什麽?”
初歆又抿了抿唇,才說:“你,那天,晚上,也,沒睡。”
這話有些沒頭沒尾,但陸行川聽懂了。
是他看見這邊書房裏亮着燈,因而猜測她整夜沒睡的那天晚上。
——他能看見燈亮着,自然他自己也得是醒着的。
陸行川沒想到她會事後又想起來問他這個,不過也只是不慌不忙地解釋:“我有時候晚上會失眠——失眠,就是睡不着的意思。”
至于為什麽失眠……
他最後選擇說:“沒有什麽原因,只是習慣。”
初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又盯在他臉上看了半天。
暖黃色的燈光籠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在初歆眼裏,他“散發”的光芒似乎也比平時溫暖了些。
只是眉眼間清冷依舊,還是那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模樣。
也淡定得一如既往,毫無破綻。
初歆沒繼續追問他這件事,但她再問出下一個問題的時候,糯軟的嗓音聽起來額外清晰而堅持。
是一定要知道答案的口氣。
“你,怎麽,知道,反問句?”
“……”
那天初歆到實驗六中參加入學測試,第一個問題是有關反問句的,陳校長給她讀了題,她想了半個小時,卻還是答不出來。
後來,陸行川到她家裏來給她上第一節 課,就問了她這個問題:“什麽是反問句?”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還有,他寧願在大門口站整整一個小時,也要來給她上那節課。
……他花了這麽多時間教她,卻說不要錢。
為什麽呢?
陸行川在她接連的發問下,有些猝不及防。
他淡定的外殼終于被敲開了一絲裂縫。
初歆問他的這些,全都有理有據。他沒有刻意去掩飾這些破綻,是因為根本沒有想到,這個看上去茫然懵懂的女孩,竟然如此心細如發,能注意到這些細微的關聯。
果然是“輕敵”致敗。
這時候他本來還是可以編個借口應付過去的,但整個心神被初歆大眼睛裏真誠的光芒圍困,他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謊言。
她這樣的眼神,每一次,都會讓他受不了……
他不回答,就等于默認了兩人之間都心知肚明的那個答案。
他當時一直都藏在那個隔間裏面。
并不是像陳校長解釋的那樣,他只是碰巧在那時候進門,然後被跑回來的她撞見。
事實是,他始終都在,在默默觀察她的表現。
一段漫長的沉寂之後。
初歆微微咬唇,烏黑明潤的大眼睛無比認真,定格在他臉上。
最後問他:“為什麽,躲起來?”
在所有這些問題背後,她真正想問的,其實是——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