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控第二箭 天使在裏面
這是陳孟書第一次見到,這個被所有人高捧在神壇上的天才少年,也會像這樣放低姿态求人。
可他所求的事情,未免又太狂妄了。
狂妄到荒誕的地步。
要用兩個月趕上人家學了六年的內容?
“行川……那個,”他清了清嗓子,“你得知道,世界上像你這樣一學就會的天才是極少數,你不能拿自己的标準來要求一個普通人,這不現實啊。”
他這是在誠心實意地擺事實講道理,他知道陸行川天生就具有過目不忘的天賦——所以這孩子是真正字面意義上的“一學就會”。
回回考試第一名對他來說從來就不算什麽,随便拿過一本書就倒背如流,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麽。
甚至陸行川十多歲就能在國際頂級的自然科學期刊上發表論文,還被邀請到世界頂尖學府,給那些大他好多歲的本科生甚至研究生做專題講座。
諸如此類種種常人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放到陸行川身上只不過是常規操作。
不過,大概天才也有局限性,比如不怎麽能理解普羅大衆的疾苦?
陳孟書伸出去要扶少年的手又收了回來,他記起來陸行川是不習慣和其他人産生身體接觸的。
事實上,這孩子一貫是要和人保持距離的。無論身體上,還是心理上。
所以他就更搞不懂他在這件事上莫名的執念了。
他正想再進一步對他闡釋一下天才和普通人的差異,就在這時聽見少年靜靜說了幾個字。
“她是靠自己逃出來的。”
陳孟書懵了下:“什麽?”
少年終于緩緩起身,這次直視他的眼睛:“她自己逃出來報警,然後提供線索解救了另外兩個一同被賣的女孩。您覺得這普通麽?”
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裏仿佛沉了一汪清潭,濾出一種洞穿世情般的通透,語調還是淡淡的。
陳孟書一時失語。
資料上對女孩過去經歷的描述很簡略,他原先只知道,她在近期再次被人販子轉賣的途中,得到當地警方解救,之後被送回了家。
從沉默中回過神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搖頭。
“不普通。”
別說一個孩子,就是成年人,不幸遭遇拐賣後都很難成功自救。這不是個人能力的問題,更多時候,形勢比人強。
何況這個女孩,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就已經陷入了那種窮兇極惡的境地。在這整整十年間,誰知經歷過多少常人無法想象的摧殘和折磨?
最後,她竟能靠自己逃離深淵,不僅不普通,而且了不起。
“行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小姑娘身上有一股韌勁,她人生的成就絕對不會就此止步。”只是他又嘆了口氣,“但是我們不能拔苗助長,以她目前的狀态,就算學校破格錄取她,她能夠适應以後的學習生活嗎?這對她會不會是更大的傷害?”
“還有兩個月。”陸行川重申了一遍。
“你真相信,”陳孟書艱難地找回言語,“你能在兩個月裏讓她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為什麽不能?”少年沒有猶豫。
“……”
《兩個月——從文盲到小學畢業》,這種堪稱瘋狂的計劃,怕是再嘩衆取寵的書商都不敢吹這個牛皮。
但是有人敢。
他真以為自己是神嗎?
還有,為什麽?
陳孟書終于忍不住問:“你和她……到底是什麽關系?”
陸行川短暫沉默,心底掠過一縷薄涼無聲的自嘲。
的确,事有反常必為妖。
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殷勤,何況他這個人,根本就沒有那麽高尚,不過是……
“歆兒,慢一點,小心摔了!”
伴随着門外焦急的呼喊聲,辦公室半掩的門外,一道嬌小而飄逸的白色身影,正從走廊上飛掠過來。
奔跑的速度太快,她幾乎真的就要飄了起來。
仿佛一只在迷途中忽然發現方向的小白鳥,要不顧一切飛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眼看就要從門外飛進來的時候,女孩突然剎住步子,在忙亂中失去重心向前撲倒。
大門整個被撞開。
女孩踉跄了下,卻像個小不倒翁一般,竟然又奇跡般地自己在原地站穩了。
只是局促站在門口,似乎不敢再向前一步。
但是,她第一次擡起了頭,讓人能看清楚她的容貌。
飛奔中被風吹亂的細碎額發微微飄動,露出眉心一點紅痣,下面是一雙特別大的眼睛。
瞳仁烏黑,明淨濕潤,不染雜質。
清靈到極致了。
天生雪白的肌膚,由于剛才劇烈的奔跑,透出幾分紅暈。
巴掌大的小臉上,五官尚顯稚嫩,卻是一種靈秀而不刻板的精致。總體看上去比她的雙胞胎姐姐幼嫩許多,但也已經初現出姝麗的輪廓。
此時此刻,女孩如林間清泉般純澈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從門外望進來,那眼神仿佛能戳在人心上。
陳孟書剛回過神,發現陸行川已經又閃了。
他不知道女孩為什麽會回來,過去正要詢問,卻聽女孩輕細的嗓音響起:“九十五。”
陳孟書身形一頓。
女孩咬了咬唇,用不那麽标準的普通話,慢吞吞,卻極認真地補充完整。
“三十七,加,五十八,等,于……九十五。”
季馳緊随其後追過來,他是真想不到自己瘦弱的小妹妹能跑這麽快,被搞了個措手不及。
而且,跑完了以後,他好像比小丫頭喘得還厲害?
什麽玩意兒。
可他這時候顧不上搭理自己深受傷害的自尊心,不等把氣喘勻就拉住陳孟書,一口氣說了下去:
“校長,這是她自己想出來的,我們絕對都沒提示過她,一點兒都沒提示!”
陳孟書默了兩秒。
然後他彎下身子,讓眼睛與女孩平齊,朝她豎起大拇指。
在這一刻,他是真心實意的。
等初向南氣喘籲籲趕過來的時候,季馳還處在激動之中。
“爸,歆兒算出來了,九十五!”
他驕傲地挺直胸膛,仿佛他的寶貝妹妹剛剛攻克的是世界頂級數學難題。
初向南怔了怔反應過來,慈愛地撫着初歆的頭:“歆兒真厲害。晚上爸爸讓人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獎勵歆兒,好不好?咱們現在回家吧?”
他掩藏住了眼底一瞬的黯然。孩子丢了十年,一個多月前,剛從外地被找回來。這十年間她到底都遭遇過什麽,他們還沒能完全弄清楚,但那一身可怖的傷痕,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而且她的精神看來也受到了刺激,回家後的這許多天裏幾乎一聲不吭。
全家上下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捧給她,可她什麽都沒有開口要過,他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麽。
她唯一怯怯說出口的一個請求就是:
“我想上學。”
最離奇的是,在全家沒有人向她提過的情況下,她主動說出想上實驗六中。她怎麽會知道這所學校的存在,對他們都還是個謎。
初向南很清楚實驗六中是重點學校,課業壓力繁重,她這狀态并不适合。所以他本來還在猶豫,也沒馬上去托關系。然而不久前,實驗六中卻主動打了電話過來,讓他帶初歆過來參加入學測試。
雖然這事兒頗有疑點,但他想到這是小女兒最為渴望的機會,最終還是決定帶着全家出動,送她過來看看。
可在這之前他并不知道,她甚至不識字。
如果他知道了,今天就不會帶她來。
這孩子是不是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才選擇不說?
無論如何,他可不是個天真的孩子,不會犯傻到以為,勉強會算一百以內加法的技能,就足以把一個不識字的孩子送進重點初中。
所以他又和陳校長打了個招呼,就準備把初歆領走,不想一把竟沒有拉動纖弱的女孩。
初歆擡起頭來,驚慌迷茫的大眼睛望向爸爸,望向哥哥,望向那位和藹的校長。
他們都誇她。
但也沒有別的了。
還是讓她回家。
所以她還是不能上學。
她求助的眼神掃過一圈,得到的都是沉默。
最後,她把希望的目光轉向辦公室裏間的那個屋子。
從她的角度看不到裏面的情形,但她剛才看見他進去了。
完全陌生的模樣,可他好像是一個……
“歆兒,你在看什麽?”季馳問。
女孩猶豫了下,慢吞吞開口。
“天使……在裏面。”
“?”
“……”
初羨的身影在門外頓住,正好聽見了“天使”兩個字,神情霎時變得古怪。
沉寂的半分鐘過去,就在陳孟書撐不下去,要主動開口說明的時候。
輕淡的腳步聲。
“天使”自己從裏面走了出來,鎮定從容,絲毫不見被抓包的窘迫。
這個“天使”是一個颀長清隽的少年,皮膚白得近乎虛幻,頭發是一種與衆不同的金栗色。
瞳色也比常人要淺,琉璃般通透澄明,超離凡俗。
神情疏淡的面龐線條極冷,五官完美無瑕,恍如冰雕雪刻而成,不染分毫人間煙火氣。
一陣落針可聞的寂靜——
“陸行川?!”
季馳盯着這突然冒出來的“天使”,倒像活見鬼了一般。
初向南一時也極意外:“小川,你怎麽在這兒?”
少年遠遠站住,氣質矜貴淡遠,清冷如玉。
仿佛身周與這整個世界之間,存在一道無形的隔閡。
他禮貌地欠身問候了一聲“初教授”,不過沒有回答問題。
尴尬中,陳孟書只能代為解釋:“行川正好過來看我。”
季馳看看陸行川,倒是更為詫異:“這麽熱的天你竟然能出門?沒在路上被烤化了?”
著名的“川神”有多嬌貴他可是見識過的,每年最冷最熱、下雨下雪、霧霾大風……總之一切不那麽完美的天氣,陸行川都請假不來學校上課。
當然,人家依然是學神,所以老師根本不管。
初向南甩過來警告的眼神,讓他閉嘴。
季馳聳聳肩,眯起眼睛打量陸行川,再聯想起初歆之前的話來,忽然有點明白了。
就陸行川長的這副模樣,頭發眼睛的顏色,再加上這身素淡的衣服,還真他媽的是像——
他差點要笑出眼淚:“歆兒,這家夥長得特像大表姐買給你的那個天使娃娃,是不是?”
“……”
女孩幅度極小地點頭。
表姐說過“天使”就是長成這樣的,而且“天使”會幫助陷入困難的人。
可她不認識這個“天使”,他會幫她嗎?
她不知道怎麽開口問,鼓了鼓勇氣,清淩淩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瞄向他,注入自己內心深處的祈求。
她想,上學,可以嗎?
“天使”淡淡對上她眼神裏渴望的光芒,不怎麽熱心的樣子。
但他好像看懂了。
金色的陽光從窗外灑入,将少年籠進光暈之中,他整個人被罩上一層晶瑩透明的質感,仿佛會發光。
真的像個天使。
高立在聖潔的雲端,卻會無私向世人伸出援手。
初歆看得有些發呆。
下一秒,“天使”問她:“只會這一道題?”
“……”
“陸行川,你有病?你他——關你什麽事!”季馳好不容易把髒話咽回去。
陸行川并不理睬他,那雙淡然的眸子倒是依然望着懵掉的女孩。
初歆眼睛裏希望的光已經暗了下去。
她垂下腦袋,這次把頭埋得更低。
是啊,她會的太少了,四道題只會一道……
這麽笨。
怪不得連天使都不願意幫她。
但她明白,只要她今天走出這裏,肯定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
以前她可以小心不讓別人知道她不識字,不讓別人知道她什麽都不會,可是現在他們都知道了。
其實從一開始,她也明白自己沒有多大希望,只是覺得哪怕能來看一眼也算值了。
這可是全國最好的中學,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地方。
可是現在她真的站到這裏了,忍不住變得更貪心,舍不得就這樣走。
她還沒能見到他,沒能讓他知道世界上有她這麽一個人……
貝齒用力咬在唇上。淚水在她大大的眼睛裏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如果,她也能像他那麽厲害,什麽都會,什麽都知道,該有多好?
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但是——
她抿緊唇,一口氣吸得很深,随着血脈裏的熱流,湧至四肢百骸。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這剎那間被沖破了……
“7萬以內最大的質數乘以6128487的立方根等于:12809451。”
稚幼的音色驀然回蕩在空曠的走廊裏。
站在所有人目光彙聚的中心,女孩聲音裏掠過些微顫抖,但她睜大眼睛,說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
好像被關在籠子裏拼命亂撞的小鳥,望着外面碧藍的天空——哪怕頭破血流,也要撞出一條路來。
“中國古代對于超新星最早的記錄在:《後漢書·天文志》,‘中平二年十月癸亥,客星出南門中,大如半筵,五色喜怒,稍小,至後年六月消’。”
“圓周率小數點後前一千位倒過來是:989102461290959111667872910031660862217123508775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