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堅果牆(40)你別兇我……我知道錯……(1)
第79章 堅果牆(40) 你別兇我……我知道錯…… (1)
河豚TV線下嘉年華圓滿落幕,當日爆料出關于‘遙遙萬裏希望工程’的重大消息也在活動結束當晚通過河豚TV的官方微博放出,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轟動。
所有人得知這件事第一反應幾乎一模一樣,那就是豎起大拇指。
然後大喊一聲:絕!
遙遙萬裏,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們不知道的!?
背後出資人的身份如果不是故意隐瞞的話其實并不難查,畢竟希望工程那邊的人是最希望社會重視貧困地區教育問題的,對于這種慷慨的捐助只會不遺餘力的大肆宣傳,博得人們關注。
很快,大部分人都知道了那一個億是從哪來的了。
LZ移動通訊有限公司,牛逼啊!
那可是在世界500強名列前茅的企業,遙遙萬裏這是拿了什麽逆天劇本!?
明明兩年前他還是一個連500關注都不到的小主播!
但俗話說得好,人怕出名豬怕壯,槍打出頭鳥。
程遙從直播以來不罵人不急眼,又乖又老實,嘴裏沒吐出來過半個髒字,因為直播網課火出圈頗受教育界好評,名聲越來越響。
這次由LZ公司發起,意義非凡的慈善舉動無疑又狠狠地添了一把火,給遙遙萬裏榮耀加冕。
吸引所有人眼球的同時,也難免遭人妒忌。
網上不知不覺也開始有一些黑粉開始猖獗,除了那老一套‘當年靠給妹子當舔狗’‘吃軟飯上位’所謂的黑歷史之外,又出現了一套說辭。
不知道哪裏來的營銷號,長文編的有模有樣,标題就言簡意赅,十分吸人眼球。
【遙遙萬裏,至今為止最成功的營銷案例。】
這種關鍵字別說是路人了,就連粉絲也會忍不住點進去看看他到底說了什麽
結果就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裏面把所有的前因後果剖析的十分詳細,甚至還有遙遙萬裏直播間最古早時期只有377訂閱,連粉絲都沒怎麽見過的直播截圖。
那時候的遙遙萬裏還沒開攝像頭,直播根本沒幾個人看,畫面也只有PUBG的游戲界面,左上角簡單粗暴的打上了七個字。
[直播中,不是錄像。]
在和當時已經很有名氣的美女主播‘別打霜霜了QAQ’一起雙排之前,遙遙萬裏雖然也有一些忠實觀衆,但在河豚TV根本不配擁有姓名。
很多人都說裴霜霜是遙遙萬裏最大的伯樂。
但這個營銷號換了一個切入點,從當年每天雷打不動給遙遙萬裏送禮物的‘時光機’開始講起,一路聊到如今的‘夜色星河’,明裏暗裏冷嘲熱諷,聲稱遙遙萬裏沒有大家想象中那麽簡單,所謂被父母抛棄的悲慘童年經歷根本沒人能夠證實,包括抑郁症都很有可能都是為了吸粉虐粉固粉,胡編亂造出來的。
還說世界上根本沒有那麽多逆天改命,遙遙萬裏只是憑長相被捧起來當工具人,方便資本割韭菜罷了。
真是黑到深處比粉還努力。
營銷號的長文裏,無處不在都是遙遙萬裏兩年前和如今的直播數據對比,巨大的差異畫面感極強。所有論證配合文字看起來沒有任何漏洞,直接把遙遙萬裏包裝成了資本的走狗。
因為這個原微博上了微博廣場,所有人只要搜索‘遙遙萬裏’關鍵字都可以看到,一時之間引起軒然大波,甚至上了幾個小時熱搜。
河豚TV公關部不是擺着好看,很快就把熱搜壓了下去。
但引線已經點燃,許多不明真相的圍觀群衆都對資本有着本能的厭惡,看了之後難免會先入為主。
這樣下去一傳十,十傳百,難免會對程遙的聲譽造成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
并不是所有人都不會動腦子思考,大多數人看了之後依然沒有相信這些鬼話,只覺得營銷號不愧是營銷號,把這些陰謀論編的頭頭是道。
世界上沒那麽多傻子,真正看過直播的都知道遙遙萬裏是什麽樣的人。
更何況,整整一個億就算丢湖裏打水漂都是非同小可的大動靜,無論目的是什麽,對于那些貧困地區的孩子們來說都是實打實的幫助。
大多數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底線,僅僅憑這一點他們就會義不容辭的選擇維護,而不是聽信謠言上去踩一腳。
遙遙萬裏早已不是當年可以被随便欺負的小主播了。
營銷號下面的評論擠滿了觀衆和粉絲,全都是聲讨的罵聲,要求博主删帖并道歉。
但對方畢竟是營銷號,目的就是引導輿論,怎麽會放棄這分分鐘破萬的轉發和評論,既不回應也不删除,就這麽高調的挂在微博廣場。
一夜過去,這事兒的關注度不減反增,越鬧越大。
接到王洋電話的時候,裴言之和程遙正在陪鄭巧芸一起吃午餐。
作為這麽大一個集團的董事長夫人,大部分事情鄭巧芸都不必親力親為。
畢竟頂梁柱是自己的丈夫,她如果不想,完全可以撂攤子什麽都不幹,在家享清福。
鹿回島春日正好,知道程遙如此喜歡自己,鄭巧芸別提有多高興,二話不說把近幾日的工作推了個一幹二淨,就當度假了。
聽心急火燎的王洋在電話裏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完,裴言之表情并沒有太大的波動,最後甚至還好言相勸,讓他放輕松,說這事兒河豚TV那邊不用再操心了。
畢竟是平臺的遙錢樹,河豚TV對程遙的聲譽很是重視。
不過裴言之向來靠譜,既然他說不用操心,那肯定是有更好解決方式。
王洋樂得清閑,安心的繼續打鬥地主。
坐在中間的程遙咬下一大口奶黃包,細嚼慢咽吞到肚子裏,目不轉睛的望着鄭巧芸繼續和她聊天。
“奈良真的有小鹿嗎?它們真的會和人類親近嘛?”
“有的。”鄭巧芸用勺子緩慢的攪動着自己手裏端着的南瓜小米粥,一邊輕輕的吹一邊笑着對他說,“不過可能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有些小鹿沒那麽乖,會搶游客的鹿餅。”
“啊?”程遙驚,“這麽兇!”
把滾燙的粥吹到适宜的溫度的之後,鄭巧芸把碗放在程遙面前,溫柔的對他說:“我之前去的時候看到一個女孩子買完鹿餅之後,一大群鹿都跑了過去,吓得她全都丢掉了。如果以後你和小裴去玩,一定要小心。”
粥裏面被放了小半勺白砂糖,送進口中之後口感甜滋滋的,程遙一口氣喝了大半碗,舔了舔嘴唇:“好。”
裴言之在此時放下手機,兩人的目光順理成章的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鄭巧芸關心的問道:“怎麽了?聽起來和遙遙有關。”
“沒什麽,就是網上又有營銷號帶節奏。”裴言之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潤嗓子,也沒瞞着,“說時光機和夜色星河背後都是資本力量,捧遙遙萬裏就是為了割韭菜。”
程遙埋頭喝粥,一時半會兒沒能理解是什麽意思。
鄭巧芸先一步開口,問道:“時光機是誰?”
裴言之笑了笑:“是我打職業那會兒拿來給遙遙刷禮物的小號。”
解釋過後鄭巧芸瞬間了然,想起之前程遙也受過好幾次輿論困擾被人罵之後感到有些不愉快,立刻拿出女強人雷厲風行的氣勢當場轉頭對小菲說:“聯系一下劉主管,查清楚那些營銷號,告他造謠。”
早就先一步填飽肚子正捧着手機打吃雞手游的小菲原地挂機,馬上點開手機通訊錄,幹脆利落的站起身走到陽臺打電話。
程遙一臉茫然的吸了吸鼻子,盯着突然變得好威風的星河麻麻瞅了半天,小聲說:“這麽嚴重嗎,還要告他?”
“殺一儆百。”和程遙說話的時候,鄭巧芸自然而然的放軟了語氣,慢慢和他說道,“捏造事實诽謗他人,情節嚴重的,分分鐘就可以給他送進去。有些人既然對資本的力量這麽感興趣,那就讓他自己感受一下。”
謠言也好,抹黑也好,程遙一直以來都經歷過不少,已經習慣了。
他第一反應,甚至感覺因為這些事把人送去坐牢不至于。
不過……
看着星河麻麻這樣為他出頭,莫名變得好有底氣。
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價。
程遙咬了咬牙,重重點頭,眼神堅定:“好,這樣以後就不會有人說我壞話了。”
正在擺弄手機看微博的裴言之聽程遙這麽說立刻轉過頭,逗他說:“原來遙遙很在意別人說自己壞話。”
程遙撇嘴:“總有人胡說八道,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小菲打電話回來,聽他這麽說立刻鼓掌,贊嘆道:“宰相肚裏能撐船,萬裏大氣!”
“也沒有……”程遙把南瓜粥喝了個見底,舔舔嘴唇,望了一眼裴言之小聲說道,“說我壞話可以,我不計較。說裴神不行,我會生氣。”
小菲立刻閃起星星眼。
裴言之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而鄭巧芸視線在他們兩個身上轉圜數次,最後低垂下眉眼,笑而不語。
這兩天相處下來,很多細節看在眼裏,其實早有答案。
互聯網上的那些風向鄭巧芸并非一概不知,只不過她已經過了好奇心濃重的年紀,無意對他人的感情生活過于關心。
坦白說,如果換在以前,這樣的愛情她未必能夠理解和接受。
只不過,當确定這一切發生在遙遙萬裏的身上之後,她又莫名多了些寬容和釋然。
活到她這個年紀,更能明白人生苦短。
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人間煙火,有人日複一日的陪伴,已經是最好的安排。
裴言之很好,也最合适。
營銷號在網上鬧出風波之後,有些觀衆選擇在下面據理力争,也有不少人一聲不吭,多打一個字都懶得,直接在評論裏@裴言之。
這時大家才想到,對啊!還有裴神啊!
說遙遙萬裏是資本的走狗,那裴言之你們怎麽解釋!?
有種怎麽不把世界冠軍也拉下水?
欺軟怕硬,事到如今還想把遙遙萬裏當軟柿子捏?
當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就這樣,裴言之在那個公衆號的微博評論裏被@了上萬次。
他不負衆望,大大方方的轉發了那個營銷號的微博,配字言簡意赅。
[互聯網是有記憶的,造謠是違法的。]
随後沒過幾分鐘,裴言之又發表了一條新的微博,連配字都沒有,簡單粗暴兩張截圖。
第一張圖上是河豚TV的後臺賬號管理列表,上面明明白白的顯示着三個可登錄賬號:
時光機
BNG-Pei
遙遙萬裏
第二張圖是時光機的登錄狀态主頁面,頭像、ID、遙遙萬裏35級粉絲徽章全在上面。
事實明确,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任何配字。
營銷號沒過多久就删除微博,并且把自己的狀态改成了‘不可評論’,被網友指着鼻子大罵丢人現眼。
言遙CP粉成為最終贏家,結結實實的嗑到一口大糖。
對于網上這些風波,裴言之和程遙在那頓午飯短暫的聊了兩句之後就再也沒有在意,兩耳不聞窗外事,惬意的在鹿回島度假。
5天後,程遙說他想裴錢了。
裴言之其實早就想帶他回家,因為小朋友病了之後特別認床,自從來了鹿回島之後夜裏根本睡不好。
海邊的夜晚黑暗又安靜,裴言之每次以為自己已經成功把人哄睡之後,沒過一兩個小時就會在半夢半醒之間發現懷裏的程遙不見了,四處一找,屋裏完全沒有人影。
擡頭一看,程遙人坐在陽臺上的沙發上看海,目光幽遠空洞,靈魂好像被潮汐卷走飄到了深不見底的海溝。
裴言之每次都需要用很久的時間才能把他的神智呼喚回來,然後控制不住的擔心,在他終于睡去之後惴惴不安的熬到天亮。
走的時候,程遙對星河麻麻依依不舍,在鄭巧芸再三哄着說只要想見随時都可以見面之後才願意上車。
KIKI和陸誠把裴錢照顧的很好,到家之後水碗和食盆都是滿的,小貓咪趴在沙發上悠哉悠哉的曬太陽,見到裴言之和程遙回來之後在沙發上打了個滾,四腳朝天的露着肚子求撸。
程遙象征性的摸了裴錢兩下,還沒等舒舒服服的小貓咪多蹭幾下就打着哈欠游魂似的飄進卧室,蒙着被子倒頭大睡。
對此裴言之已在意料之中,他關上房間的門,以防裴錢偷偷跑過去打擾到程遙休息。一個人默不作聲的收拾好行李箱,把這幾天換下的衣服都丢進洗衣機洗,然後開始給盆栽澆花、擦桌子拖地。
瑣碎的家務全都打理完之後,裴言之思及這個月的直播時間還不夠,打開程遙的電腦開始混時長。
網上營銷號帶節奏的事情發酵到現在關注度依然不減,直播間剛開觀衆和圍觀群衆就成群結隊的火速趕來,見到攝像頭裏的人是裴言之之後大喜過望,彈幕秒秒鐘在直播畫面上堆積如山。
【怎麽?時光機大佬你終于不裝了?】
【你竟然從那麽早就開始關注萬裏了!卧薪嘗膽呢在這!?】
【請允許我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言遙雙向追星!】
【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裴言之!快說!是不是老早之前就盯上我們遙遙萬裏了!】
【既然時光機是你,那夜色星河怎麽解釋?】
……
由于遙遙萬裏實在管得嚴,裴言之代班直播的時候也不能玩PUBG,所以只能象征性的打開植物大戰僵屍,一邊玩一邊和彈幕互動聊天。
該表達的雖說都已在微博表達過,但既然熱度還在,有這麽多人一遍遍的問,裴言之沒辦法顧左右而言他,必須明确的表現出自己的立場。
他把電競椅調整到适合自己的高度和位置之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後神色如常道:“時光機是我,夜色星河和小虎牙一樣也是因為單純的喜歡遙遙才支持他。希望大家保留一些自己的思考,不要輕信那些無憑無據的陰謀論。”
裴言之語氣聽起來平靜無波,态度和微博簡單粗暴的舉證一樣,不急不躁的仿佛只是随口一說,完全沒有把作惡多端營銷號的放在眼裏。
所有粉絲安全感爆棚,當場就把那些煩心事給抛在腦後。
彈幕的重點很快回歸到遙遙萬裏身上。
【裴神……萬裏沒被網上的事情影響吧QAQ】
【是啊是啊,萬裏還好嗎?之前他被這樣帶節奏的時候都氣哭了。】
【說來也是,今天怎麽還是只有裴神你一個人在,萬裏呢?】
【他是不是不開心了!?】
……
面對所有人的關心和擔憂,裴言之彎起嘴角微笑,點着鼠标在草叢上種下一個向日葵。
“遙遙在睡午覺沒有不開心。”
“剛不是和你們說要保留自己的思考嗎?怎麽轉頭就忘記。他如果不開心,我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開直播給你們看。”
>>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接近黃昏,裴言之轉頭看了一眼,此時已經接近晚上七點。
從下午回家到現在,小朋友已經睡了四五個小時。
按照他一貫的作息,這個時間确實是有些長了。
今天程遙本來起得就晚,因為剛睡醒胃口不好午飯也沒有吃太多東西,裴言之見人一直都沒有動靜擔心他一覺睡到淩晨胃會難受,匆匆忙忙點了下播。
門把被輕輕擰開,房間裏一片漆黑。裴言之放輕腳步走進卧室,不經意的一擡眼,心髒驟然被擰緊,整個人如同被丢進的冰窖。
入骨的冷氣如同死神的吐息打在身上,惹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
窗戶大開,外面微弱的光線在房間內打下一個朦胧的人影,程遙此時人正站在飄窗上,雙手撐着窗臺往外探出了大半個身子。
這種動作下,他整個人都處于一種極有可能失去平衡的狀态。
哪怕只是腿麻或者手稍微滑一下就會失重,整個人栽到外面。
這裏是26樓,近百米的高空。
裴言之仿佛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扼住喉嚨一樣完全不敢開口叫程遙,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屏住呼吸,連動一下都怕扯動周圍的空氣引起蝴蝶效應害的他失去重心。
每一分一秒都仿佛被放了0.5X的慢倍速,就在裴言之渾身的血液快要凍結的時候,程遙依然沒有主動把身體從窗外收回,側頭看着遠方不知道在瞅什麽,甚至伸着脖子有想看得再遠一點的小動作。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裴錢悄無聲息的從門縫裏鑽進來,後腿靈活的一蹬輕松跳到床上,搖着尾巴。
“喵~”
這一聲軟軟的貓叫同時喚回了屋內兩個人的神智,程遙換了一個更加危險的姿勢,在窗外回過頭,透過自己身側的玻璃從外面往屋裏看。
裴言之腦子裏嗡的一下,一時什麽都來不及想,他用自己身體能爆發出來最快的速度沖過去,一把攬住程遙的腰,顧不上會不會弄疼了他,使出所有力氣猛地把人往後一撈。
身體回到屋內的時候程遙的頭猝不及防的在窗戶上撞了一下,感覺自己像一個麻袋一樣被狠狠丢到床上。
那力度,跟快遞員暴力卸貨有的一拼。
程遙撞的頭暈目眩,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因為房間內太黑,他完全看不到裴言之的表情,扶着自己的被掐疼的腰在床上滾了一圈,一睜眼看到裴言之站在床邊,委屈的不行,眼睛淚汪汪的埋怨他:“你幹嘛……好痛……”
然而,遙遙萬裏這次并沒有等到自己最熟悉的溫柔情話。
裴言之太陽穴直跳,在原地站了很久用來平穩自己的呼吸和心情,反複确定程遙已經遠離了危險,一顆心終于緩緩落地。
之後,他眼前忽的一黑,一個沒站穩跌坐在床上。
捂着被撞到的額頭在床上躺了半天之後程遙才感覺到哪裏不對勁,他坐起身,看到裴言之背對着他低頭坐在床上,整個人被黑暗吞噬的只剩下一圈朦胧的輪廓。
程遙心裏咯噔一下,滾了一圈到床頭把臺燈擰到最亮,然後爬到他身邊伸手試探性的抓住他胳膊摸索着尋找他的手,小聲問道:“怎麽了嘛……”
裴言之動了動右手,就在程遙以為他要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時候,對方突然側過手肘把他的胳膊頂到一邊,手腕轉了轉,不聲不響的把他甩開了。
程遙呼吸一停,手僵在空中,整個人都愣住了。
裴言之站起身走到門邊把明亮的頂燈打開,走回床前低着頭望他,雙手肉眼可見的還在微微發抖。
他像一頭被惹毛的獅子,語氣冷硬認真又嚴肅的質問:“程遙,你知道這裏是幾樓嗎。”
看到對方陰沉無比的臉色之後,程遙想到自己剛才的舉動,這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後怕。
也終于意識到,裴言之生氣了。
而且是很生氣。
在一起這麽久以來,裴言之從來沒有正兒八經的兇過他,這是第一次。
“26樓……”程遙知道是自己不對,但還是打心眼裏覺得委屈,半低着頭小心翼翼的望着他,變魔術似的瞬間紅了眼睛,小嘴一撇,“你別兇我……我知道錯了。”
盛怒之下的裴言之被他這樣可憐巴巴的瞅着,立刻就心軟了。
但是事态嚴重,觸及底線的事情裴言之不能妥協,板着臉追問。
“你哪兒錯了?”
程遙淚水吧嗒一下掉在自己手上,吸了吸鼻子,耷拉着腦袋乖乖承認錯誤:“26樓很危險,我不應該趴在窗臺看別人遛狗……”
原來竟然是為了看別人遛狗?
裴言之陰郁的表情驀地一松,怒極反笑。
擡頭望着裴言之重現笑意的眼睛,程遙感覺自己如同一個在猛烈的炮火下逃生的幸存者。
他猛地松了一口氣,一時也想不了那麽多,趁熱打鐵的伸手扯了扯裴言之的袖口,滿臉委屈的捂住額頭,故意加重鼻音啜泣着說道:“剛才撞到頭了,痛……”
剛才撈他回來的時候裴言之一時情急,來不及留神,聽程遙這麽說馬上彎下腰坐在他身邊。
“撞到哪了?讓我看看。”
程遙指了指自己眉骨上方的位置,側過頭給他看:“這裏……”
那處皮膚微微發紅,沒有見血也沒有腫起來,看起來并不是特別嚴重。但腦袋上的傷需要慎重對待,裴言之擡手在傷口附近摸了摸,輕聲問他:“頭暈不暈,有沒有感覺惡心?”
“不暈,也不惡心。”程遙否認的搖了搖頭,挪過去坐到他腿上,把頭抵在他肩膀上輕輕地蹭,埋怨道,“你以前從來不兇我的……上次我說分手,你都沒有這麽生氣……”
對于相愛中的人來說,撒嬌戰術确實永遠都是有用的。
裴言之努力把剛才危險的場面抛到腦後,伸手把他的小朋友抱進懷裏,長長嘆了一口氣。
“鬧分手可以,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我沒辦法24小時盯着你。”裴言之揉了揉他後腦勺的頭發,終究還是有些生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分不清什麽是危險的事情嗎,程遙。”
“……”
程遙理虧,不敢正面回應他,埋頭在他頸間一句話都不說。
裴言之徹底無可奈何,換了個話題:“你睡醒了之後不去找我,跑窗臺幹什麽?”
程遙低着頭,老老實實的解釋前因後果:“我聽見樓下有狗叫……想起小時候爺爺經常喂的一只流浪狗。那只小狗和剛才樓下的那只一樣也是黃色的,只不過更小,更瘦。”
裴言之心念一動,把人從懷裏撈出來,說:“想爺爺了?”
“嗯……”程遙揉了揉眼睛,點頭。
爺爺剛病故的時候,程遙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孤苦無依是什麽感覺。
在學校要面對同學的欺負,在家要面對父親頻繁的刁難,吃了上頓沒下頓,靠爺爺留下不到兩千塊的退休金活着,日子難熬到一度認為自己活不下去。
最開始他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躲在被窩裏偷偷地哭,沒過多久眼睛就因此感染發炎,去一趟醫院一百多塊錢,花掉了他半個月的夥食費。
後來,連眼淚都成了奢侈品。
程遙也是在那個時候才明白,爺爺臨走之前的那段時間一見到他就紅着眼睛嘆氣并不是因為想起了程宏輝那個不孝子,覺得落寞。
而是在擔心自己死去之後沒有了退休金這個經濟來源,年幼的孫子日子不好過。
所以老人在病的最嚴重的時候,依然選擇顫顫巍巍的拄着拐杖領着程遙奔波大半個城市,跑到房管局辦理房屋過戶手續。
那時候程遙年紀還小,根本不明白房本上那個名字意味着什麽,在程宏輝要從老房子裏趕自己走的時候傻乎乎的拿着藏在牆縫裏的房産證給他看,害的程宏輝怒火中燒,大打出手。
不過,當年的悲痛再怎麽深入骨髓,終究這麽多年已經過去。
如今再去回想,只餘懷念。
裴言之輕柔的撫摸着他的臉,用手指輕輕拭去他眼角的眼淚,喑啞磁性的嗓音十分溫柔:“看到你現在過的越來越好,爺爺在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程遙依戀的用臉蹭了蹭裴言之的掌心,熟悉的藥香讓他十分安心。
“後天掃墓,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裴言之點頭答應,伸手把他擁入懷中。
不知是命運刻意安排還是為了讓程遙每年少難過一天而刻意支撐,程爺爺的忌日正好是清明節。
也就是後天。
老人的葬禮是住在樓梯口多年老友代辦的,那些所有需要兒女出面的喪葬習俗年幼的程遙全都規規矩矩的做到最好,程宏輝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他只在意老人的銀行卡裏還有幾位數。
根本不關心自己親生父親的骨灰盒埋在哪。
老人臨走前也一次又一次的囑咐自己的好友,永遠不要讓那個白眼狼自己葬在哪裏。
正因如此,程宏輝肯定不會在掃墓的時候突然出現。
程爺爺為程遙保留了一片不會被打擾的淨土。
>>
清明時節,春雨來的慢走的也慢,在昏暗天空的蒼幕下淅淅瀝瀝的下着,針尖般細小的毛毛雨雖然不大但卻很密集,輕輕在天地間蓋上一層清透的薄紗。
程爺爺在不起眼的角落裏長眠,不大不小的墓碑上雕刻着老人生平,落款是自己的孫子程遙。
裴言之從走進陵園開始就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扮演着一個合格的陪伴者,默不作聲的站在一邊等着他清理趕緊四周的野草,上香,擺上祭品。
然後在他祭拜的時候,安靜的跟着他一起下跪,磕頭。
清明時節的來掃墓的人很多,有人面對自己已故的親人或者好友難以抑制的哭泣,有人相對冷靜的傾訴心事。
而程遙全程一聲不吭,也并未表現出強烈的悲痛,靜靜地站在細雨中緬懷。
他沒有什麽巨大的情緒波動,将這一切看在眼裏的裴言之卻忍不住握緊雙手,指節捏的發白,眼睛微微發紅。
這一套祭拜習俗雖然簡單,但大多數人都是在年紀增長,走向成熟之後才摸清的。
程遙在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
裴言之的父母雖然走的也早,但他至少還有一些親戚可以指望,有一個血脈相通的妹妹可以相互依靠。
而程遙獨自一人。
思及此處,裴言之的心就像是被鋒利的彎刀狠狠剜過一樣疼。
他恨命運對程遙不公。
更恨自己缺席了那麽多年。
沒來得及思考更多,裴言之突然感覺自己垂在身側的手被輕輕碰了一下。
“爺爺,我把裴言之帶來見你了,之前在夢裏,我有跟你提到過的。”一直沉默着的程遙突然開口,轉過頭主動牽起裴言之的手,凝望着墓碑,短暫的遲疑過後突然像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樣低下頭,“對不起,您只有我一個孫子,但是我不想和別人結婚,生孩子……我想和他在一起。”
說到最後,程遙不自覺的收緊了和裴言之十指相扣的手。
如同山頂的巨石滾落砸入湖泊中央,水花四射濺起一陣潋滟。
程遙的面容在細密的毛毛雨中仿佛被覆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紗,他從收回自己的目光,轉而擡頭撐起沾染着細小雨珠的睫毛望了一眼裴言之,表情雖隐隐殘留着一些愧疚,眸光卻異常堅定。
幾乎是毫不猶豫,裴言之輕輕松開程遙的手,往後小退半步,對着面前的墓碑雙膝跪地。
墓碑上,黑白照片裏的程爺爺笑得溫和又慈祥,歲月留下的紋路一條條的蔓延到他的眼角。
寄人籬下的日子并不好過,裴言之很怕給別人添麻煩,所以每當年幼的程遙邀請他去家裏玩的時候都會委婉的拒絕,雙腳總是止步在通往四樓的樓梯口。
但對于他的存在,程爺爺肯定是知道的。
因為後來程遙每次帶來和他分享的食物,都是夠兩個孩子平分的份量。
相由心生不是沒有道理,老人一看就慈眉善目,有一種陌生人見到都會自然而然覺得親切的氣場。
裴言之感覺自己有很多話想說,他也必須說些什麽,至少鄭重其事的發個誓,說自己會好好照顧程遙。
可話到嘴邊,他的喉嚨卻好像被什麽堵着一樣,啞口無言,跪在地上陷入久久的沉默。
程遙站在後面凝望着裴言之,竟透過背影看穿了他此時此刻內心的掙紮和煎熬。
“爺爺,我現在真的很幸福。”說着,程遙陪裴言之一起跪在地上,重新牽起他的手,對着墓碑彎起嘴角,“因為裴言之又好,又愛我。”
毛毛細雨在空中轉了個彎描繪出春風的形狀,掠過樹梢,雪白的杏花被吹起,如同大雪般在空中飄蕩,其中一片花瓣打着旋在兩人周圍轉了一圈,最後緩緩落在墓碑前的酒杯裏。
裴言之盯着那片在酒液中打轉的花瓣,緊緊地回握程遙的手。
人若真有在天之靈,很多話确實不必多說。
所有的誓言和承諾在‘現在進行時’的語法和情境中,都是動人的謊話。
很多事情,他有一生的時間可以用來證明。
雨點再小也是實打實的潮氣入體,兩人彼此都擔心時間長了對方會生病,沒過多久就離開公墓,打車踏上回家的路程。
從郊區到市區的距離很遠,程遙坐上車沒多久就靠在裴言之肩膀上昏昏欲睡,最後在進入市區過ETC快速通道的時候被減速帶晃醒,迷迷糊糊的坐起身,轉頭瞅了瞅車窗外之後伸了個懶腰。
“回一趟老房子吧,我想再看看我們小時候一起生活過的地方。”程遙揉着眼睛對裴言之說。
裴言之喉結滾動了一下,猶豫了幾秒鐘,“嗯”了一聲。
程遙沒有發現他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不自然,歪頭靠在他肩膀上繼續打瞌睡,一路上半夢半醒,直至出租車在熟悉的筒子樓前面的巷口停下。
掃碼付完路費,兩人一起下車,肩并肩走在這條已經和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小巷。
當年這裏根本沒有這麽幹淨,路也沒修。
每當暴雨降臨的時候下水道就會堵,好好一條路被淹的的像一條小河,想回家就必須得趟水過去。
程遙走在被微雨染濕平坦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