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情詩
身後燈光投射下來, 容慎川的影子将方疏淨完全籠罩住。
後腰被強制貼在門板上,動彈不得,冰涼硌人的感覺自脊柱向上蔓延, 方疏淨想動一動,又被人氣定神閑地按回去。
容慎川沒怎麽用力, 并不會把人弄疼, 但就這麽不容拒絕地锢着方疏淨。
逆着光,他薄薄的眼皮輕描淡寫地垂下, 透着三分散漫。
“有過幾個?”
方疏淨鮮少見容慎川這幅模樣。
男人此刻完全站在支配者的位置,不由分說将她牢牢控制。
“……”
她呼吸微滞,忽然覺得有點委屈。
不過是鄰居一個玩笑話, 這個男人明明聽了她的解釋, 還這麽對她。
更讓她感覺羞恥的是, 在這樣的情況下, 她居然會忍不住腿軟。
身體最真實的反應無法控制,方疏淨忍不住嗚咽一聲。
委屈的感覺越發加劇。
“數不清了,滿意不?”她惡向膽邊生,擡腳踩上男人的皮鞋, 洩恨似的,“都器大活兒好還乖,哪兒像你這個狗男人, 老是亂吃飛醋。”
……
容慎川仿佛絲毫察覺不到疼痛, 仍慵懶地與她對視。
方疏淨分毫不肯示弱, 也惡狠狠地盯回去,“看什麽看,有本事你先放開我啊?”
“……”
兩人對峙良久,就在方疏淨以為容慎川會發怒時, 忽然感覺到男人深深低下了頭,埋在她的頸側。
禁锢住她的力道消減,取而代之的是一雙輕柔地圍在腰間的手。
容慎川的聲音很輕,帶點酸溜溜的感覺:“是,我承認,是我亂吃醋。”
“……對不起。”
“诶?”
沒想到容慎川會主動道歉,方疏淨迷茫地眨眨眼。
愣了一秒後,她清清嗓子,維持自己剛才的架子,開口道“那下次還敢不敢?”
容慎川在她頸側吻了吻,沉聲說:“不敢。”
的确是他的錯,一旦想象到方疏淨和別的男人有任何親密的關系,他就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就像上次在酒吧見到她被別的男人搭讪,或是見她與陌生男人姿态親昵的時候。
平日努力壓抑的名為“嫉妒”的情緒,在這時會如同藤蔓一般瘋長。
想要将她獨占,想将她壓在身下,聽她一遍一遍地告訴他,她只屬于她。
但這些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将殘存的暗意斂進眸中,容慎川指尖假作無意地鑽進方疏淨敞開的外套,停留在她略微敏感的腰窩位置,隔着布料輕輕摩挲。
“今天是不是穿得有些少。”
方疏淨在聽見容慎川主動道歉的時候,氣已經消了大半,又被以這樣的方式似有似無地撩撥,只能咬着牙虛軟無力地在他腰間掐了一把。
——這個男人真的越來越放肆了。
摸索着把身側玄關處的中央空調開關按開,她氣息有點不穩地欲蓋彌彰:“誰知道今天氣溫會這麽低,前兩天這麽穿都不會冷。”
空調打開,室內溫度在幾分鐘之內變得暖烘烘的。
容慎川松開手,方疏淨借機脫掉略顯厚重的外套,只剩裏面薄薄的毛線裙。
裙子有些貼身,勾勒出她的身材玲珑,纖細有致。
她坐到沙發上,渾身輕松地長舒一口氣,打開電視機,順手招呼容慎川過來。
容慎川從善如流坐到她身邊。
家裏沙發有點小,方疏淨靠近容慎川一點,把腳往旁邊一放,就沒了多的位置。
容慎川手指有一瞬間的僵滞,随後眼中閃過一縷無奈。
鼻尖萦繞着若有若無的淡香,身側女人的注意力放在電視屏幕上,不時無意識地往他身上靠一靠。
腦後垂下的發絲拂過他的下巴,輕輕擦過喉結,帶起些微癢意。
他無奈地輕捏鼻梁,換了個坐姿。
電視上正在播放新聞,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有可能會降下松城今年的第一場雪。
方疏淨來了興致,身子挺直了些,“今年的雪居然來得這麽早?”
按照前幾年的規律,正常情況下,松城下的第一場雪應該是在一月初。
今年難得應景。
她于是穿好拖鞋站起來,走到窗邊去,興致勃勃地貼着窗戶往外看。
裝修這間房子的時候,方疏淨特地做成了落地窗,加之樓層還算高,從上往下看去,四周夜景一覽無餘。
方疏淨對雪有一種情有獨鐘的感覺,就算年年經歷,也照樣年年期待。
一邊想象着城市銀裝素裹的模樣,她一邊随口問容慎川,“天氣預報有說幾點開始下雪沒?”
容慎川看了眼電視屏幕,答道:“說是晚上十點。”
方疏淨點點頭表示了解。
見還有些時間,她于是進到房間裏,拎了兩瓶沒開的酒出來。
沙發旁邊有個家庭版本的迷你小吧臺,她把兩瓶酒往上頭一放,徑自坐下。
兩只酒瓶設計精巧,在暖黃色燈光下反射着漂亮的光。
一瓶紅葡萄酒,一瓶白葡萄酒,白葡萄酒的外形像是一棵玻璃做的聖誕樹,晶瑩又漂亮。
“前幾天聽他們推薦這兩款,就打算買了嘗嘗看,”方疏淨一邊解釋,一邊開了那瓶白葡萄酒,“本來打算聖誕的時候再喝,現在估計那天我回不來,不如現在邊等下雪邊喝喝看。”
容慎川見她熟練地拿出兩只漂亮的高腳杯,折騰了一會兒才把酒倒好。
擡頭發現他還沒過來,方疏淨又擺擺手,讓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容慎川只好又繞過沙發,坐到她對面。
碰杯時,他雙腿交疊,忍不住揶揄:“不怕喝醉?”
“……”又被一句話勾起前段時間的丢臉回憶,方疏淨別開臉,喝了一小口,“那只是特殊情況,你以為我酒量跟你一樣差啊?”
容慎川微微勾唇,沒有多說。
“說起來,你當年你不是還沖冠一怒為紅顏,為了阮蘇跟人出去拼了一晚上的酒?”方疏淨托着腮,突然想起陳年舊事,好奇道,“當年我都還沒弄清楚,勝負如何?”
“誰告訴你我是為了阮蘇?”容慎川睨她一眼,“我贏。”
方疏淨抿了口酒,“不是嗎?聽那個男生打算騷擾阮蘇,你二話不說晚上約人單挑,最後變成了拼酒什麽的……”
手裏這酒質量中規中矩,她抿了一口之後就放在一邊,不時擺弄一下,沒有多大地的喝的興致。
“他打算騷擾阮蘇?”容慎川啞然失笑一陣,“這我真不知道。”
“那你幹嘛去跟人單挑?”方疏淨明顯不相信,“你跟人家沒仇沒怨,難得見你一個好學生做這麽出格的事。”
要知道,當初那件事近乎轟動全班,大家紛紛想要知道細節,雙方卻如同忘記了這件事一般,對此事絕口不提。
也正是在那件事後,“容慎川喜歡阮蘇”這件事在同學之間越傳越遠,幾乎成了衆人心照不宣的事實。
要說容慎川不知道,鬼才信。
迎着方疏淨奇怪的目光,容慎川晃了晃酒杯,淡聲解釋,“我當時一心用在學習上,對這些事很少關注。”
手上動作停了停,他反問她:“你難道不記得,我收到的情書,以前全都是交給你處理的?”
“……”對哦。
一句話把方疏淨殘存的記憶盡數拉回來。
當初她和容慎川常年同桌,又因為從小關系不錯的緣故,她無聊時總愛在他身上尋樂子。
容慎川是衆人口中最為模範的好學生,而她仗着自己有幾分小聰明,整日無所事事,鞍前馬後幫他處理一身爛桃花,順便看笑話。
那個時候情書都由她代收,她收得煩了,也知道容慎川從來不會拆開看,有的時候喜歡在信封上亂寫亂畫一陣,再交給他。
反正最後那些紙片的歸宿都只會是垃圾桶。
那個時候她心思活絡跳脫,騷話也一籮筐,聽說有人猶猶豫豫想表白,她就笑嘻嘻過去遞給號碼牌,看見有人在信封寫“致我的白馬王子”,就在底下大筆一揮寫上,“他是小公主,喜歡一下我這個正版白馬王子不好嗎?”。
也不知道容慎川發沒發現過她這些小動作。
——看起來是沒有。
指尖無意識地碰到杯壁,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方疏淨的思緒被拉回來。
“但這樣更解釋不清了啊。”她身子往前傾了些,“你總不能無緣無故就幹出這檔子事兒吧?”
“他尾随你。”
容慎川手指放松地搭在桌面,“我記得很清楚,出校門右轉第一個拐角,往前走有個小巷,他當時躲在那裏,腳下踩着一箱啤酒。正好沒事,就跟他拼了起來。”
語調輕松地一筆帶過。
……
幾秒後,氣氛變得微妙。
“……啊?”
方疏淨愕然地睜大眼,俨然一副“本來津津有味地吃瓜看戲接過發現主角是自己”的震撼反應。
任她怎麽猜也猜不出來,當時容慎川竟然是為了她。
半晌,她才從喉嚨裏擠出句話:“可你當時放學,和我不走一個方向啊?”
自容慎川因父母的事故被接回老宅,放學後就有了專車接送,而方疏淨家離學校近,恰逢方遠亦出生,也沒人顧得上她,她平時通常走路上下學。
兩個人出校門之後,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甚至有種分道揚镳的意味。
那容慎川又是怎麽知道,當時有人在尾随她的?
容慎川手握成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偶然路過。”
偶然路過也不帶這麽路過的吧?
方疏淨腹诽,但最終也沒說出口。
——真的只是路過嗎?
心頭一股莫名的情緒湧流而過,她微微低頭,掩蓋住眼底升起的複雜情緒。
有些事情的真相,和她所聽聞的,好像存在很大的差距。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但腦中那個念頭一閃而逝的速度太快,她抓不住。
好在又有一通電話打進來,讓她得以略過這個話題。
看一眼屏幕,發現電話來自蘇母,方疏淨不太情願地接通。
她猜,又是興師問罪。
她已經習慣了夫婦兩人沒事不聞不問,有事淨賴她身上的做派。
雖然依舊會生理性想要逃避,卻也能忍。
強忍住自心底翻騰而上的不适,她端着酒杯,避過容慎川走到窗邊,疏淡了眉眼。
電話接通。
“喂?”她喝一口酒,等那邊說話。
沒等到想象中尖刻的語句,蘇母的聲音竟然比平時溫和不少。
“今年過年,要回家一趟嗎?”
上一次聽對方提到“回家”二字,已經是很多年以前。
方疏淨聽後,頗為意外。
她“嗯”了一聲,“看情況吧。”
“你們夫妻一起回來吧,”蘇母仿佛很滿意她的回答,又道,“你也很久沒回來看過了。”
不僅很久沒有回去看過,更是連被這麽好聲好氣地對待,都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就連“家”這個概念,也已經成了很模糊很久遠的回憶。
方疏淨對突然柔和地态度有點不适應,應了聲後,問:“還有什麽事嗎?”
“你爸爸想跟你說點事。”
那邊停頓幾秒後,又是一個男聲響起。
“女兒,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
又是一反常态的問候。
方疏淨越發迷惑,捏緊手機,答道:“一切都還好。”
“那就好,過年一起吃頓飯,畢竟是一家人,也該過個像樣的年。”
說完這些,蘇父狀似無意地轉換了話題:“這段時間有空的時候,你也跟容慎川提一提,關于榮夏那塊地皮的事情。”
“……”
原本還詫異于對方突然溫和的對待,在聽見這句話後,方疏淨倒是徹底把疑慮打消了。
果然,這對夫婦在沒事的時候,是不會專程給她什麽好臉色的。
榮夏那塊地皮她也有所耳聞,地段優越,從而導致競争強勁,松城幾家占據龍頭的房地産企業都對其虎視眈眈,而望江混在其中,只能說不上不下,幾率渺茫。
而這一次給她打電話,大概率是想讓她勸容慎川,讓他給望江提供幫助。
她抿抿唇,語調沒什麽起伏:“容慎川他很忙,我最近可能也沒這個時間跟他說。”
結婚這麽多年,容慎川幫過蘇家多少忙她早就記不清了,此刻她打心眼裏不願意讓他再幫忙。
大約是聽出了方疏淨話語裏不太情願的意思,那邊的蘇父沉默兩秒,聲音明顯沉下來許多。
“方疏淨,這件事對蘇家來說很重要,不要讓我失望。”
“你明白的,這是你一個償還蘇家的機會,你也不願意一直是蘇家的罪人,不是嗎?”
“……”
方疏淨沒說話,但捏着手機的指節已然泛出了蒼白色。
“你再好好考慮一下,不要再在過年時,當着家裏那麽多親戚的面,為我丢臉。”
蘇父說完,沒給方疏淨反應的時間,便強硬地挂斷了電話。
方疏淨也放下手機,卻因之前用力過猛,一個沒拿穩,險些往地上墜。
不知是不是剛才的那番話使她變得幾分遲鈍,她一下子腦袋沒反應過來,條件反射地用另一只舉着杯子的手去接,不曾想杯子就這樣脫手,摔在了地上。
這杯子方疏淨還挺喜歡,于是想也沒想就蹲下去撿碎片。
一片片玻璃碎片纖薄鋒利,在撿起其中一片時,指尖傳來刺痛。
被劃出了一道滲血的印痕。
滴落在地板上的鮮血紅得刺眼,竟讓方疏淨有了種類似暈血的感覺。
她閉眼,嘗試用深呼吸調解狀态。
受傷的手指輕柔地被旁邊男人牽過去。
在确認了傷口不深後,他放下心來,從電視櫃下面找出藥品,仔仔細細給她包紮。
方疏淨有點呆滞地任由他幫她處理傷口,過了會兒,雙眼有了聚焦後,她譏诮地笑了聲,自言自語,“就喜歡拿這些莫須有的事威脅我呗,從小到大都一樣。”
“明明是自己經營不善,卻萬事都推在我頭上,說我是掃把星,不如說他自己。”
容慎川一言不發,轉身去拿了清掃的工具,幫方疏淨打掃地上的一片狼藉。
方疏淨無聊地跪坐在地上,盯着自己包紮好的手指,腳尖随意動啊動。
紗布滲出一點血,便不再蔓延。
一旁容慎川仍在收拾,方疏淨忽地問道:“容慎川,你家裏有人迷信些什麽玩意兒嗎?”
“沒有。”容慎川回答得簡潔,“傷口疼嗎?”
方疏淨搖頭,過了之後才感覺到指尖傳來的刺痛,忍不住輕嘶一聲。
好在還在可承受的範圍內。
她晃晃手指,繼續道,“那你們家挺好,不像我們家那群,不知道信什麽信瘋了,當初我出生的時候,剛好家裏投資失敗,找了個道士說我是掃把星轉世還是什麽,留在方家就是為禍一家,唯有把我抛棄,再生個男孩兒,才能轉運。”
“他們臉皮薄,不願意把我扔了,以為這就是對我多大的恩賜,我覺得吧,就是為自己的失敗找個合理的替罪羊呗,我倒寧願她們把我扔福利院或者別的地方,至少比在方家待得自由舒坦,至少不會用報恩威脅我,被逼着像個棋子一樣哪裏需要放哪裏,不需要的時候又見不得光。”
“方遠亦出生了之後,他們該失敗還是一樣失敗,但每次還是歸罪于我。你說扯不扯,放外面別人信不信?但這确實就發生在我們家。”
……
別的方疏淨沒有多說,寥寥幾句聽下來,仍能想象得出她到底過得是怎樣的生活。
容慎川一邊把碎玻璃掃走,一邊沉下眼眸。
就算與方疏淨從小到大認識了這麽多年,他也從未從她那裏了解到這些細節。
方家都是一群愛面子的人,也不會讓他知道家裏有這種事情。
從小到大,方疏淨在他面前永遠一副吊兒郎當,不修邊幅的模樣,他一直以來只知道方家夫婦對她有所忽視,她也對方家多有怨怼。
但他從來不知道,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處理好碎片,他走回來,扶起方疏淨。
方疏淨懶懶地把自身重量交給他,翹着食指一直盯着那塊有點沁出來的血漬,滿臉無所謂。
“這回打電話,又是想讓你幫忙,榮夏那塊地皮他們本就做不下來,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麽要打腫臉充胖子。”
容慎川把她扶穩,捏住她手指指根,觀察傷口還有沒有繼續出血的跡象,順口詢問:“所以,我不管這件事?”
“當然不管,”方疏淨想都沒想,“誰情願當這個受虐狂啊。”
如果說她被安排着嫁給容慎川,是為了報答前面那麽多年蘇家的養育之恩——
那便到此為止。
容慎川親親她傷口包紮好的地方,縱容道:“那就不管。你過年還要回去嗎?”
方疏淨仰頭,笑得狡黠,“當然要,他們都邀請我了,我怎麽也得回去看看。”
“說不定——能瞧見一出好戲。”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周末恢複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