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情詩
對面阮蘇演技自然裏摻雜了些許浮誇, 方疏淨聽得腳趾蜷縮,半天不知道作何回答。
她親眼見證過阮蘇和她男朋友的“恩愛實錄”,如今聽她仿佛有兩幅面孔一般繪聲繪色表演, 只覺得自己能用腳趾摳出一座愛麗絲夢幻城堡。
奈何那邊的阮蘇絲毫不知道這件事,在一把鼻涕一把淚梨花帶雨聲線帶顫地敘述完自己的凄慘境地後, 不忘問一句:“慎川, 你還在嗎?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方疏淨閉眼默念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三遍以後斟酌着發出一聲“嗯”。
阮蘇安靜了, 大約是發現了不對勁。
她輕輕地問:“請問你是?”
方疏淨聲音也輕輕的,想盡量不讓對方太過尴尬:“……你猜?”
她的聲線很有辨識度,雖然通過聽筒去辨認, 有些失真, 但阮蘇仍能認得出來。
“……”
又是冗長的沉默。
方疏淨甚至能聽見朝她走過來的腳步聲。
往旁邊回來的容慎川身上瞥一眼, 她手機放離耳朵一小段距離, 誠懇地對着那邊說:“要不要我把手機拿給容慎川接?”
那邊挂斷了電話。
方疏淨莫名其妙地把手機還給容慎川,問他:“你要不要打回去?她好像還想跟你說說話。”
“沒什麽好說的,”容慎川接過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你希望我多聽聽?”
方疏淨從善如流給他讓出空位, 一個錯神,莫名有了種老夫老妻的錯覺。
“你想聽就聽呗,別老征詢我的意見, ”她鑽進被窩, 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我就只是提醒你一聲,她沒什麽有意義的話題要找你讨論,當然老同學敘舊我也不攔着。”
阮蘇那什麽心思她能不知道?
一開始她确實有點兒懵,但反應過來後就品出不對勁了。
她當然不願意, 但性格使然,一句“不想”在腦子裏轉了幾個彎,最終也只能別別扭扭說出這麽一句來。
拿被子蒙着頭,假裝自己要睡了,等了半天沒等到容慎川的回應,方疏淨于是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雙眼睛去看那邊。
容慎川坐在床頭,又把手機拿了起來。
方疏淨心裏微微下沉,問他:“怎麽還不睡?”
不會真的去跟阮蘇聯系上了吧?
容慎川頭也不擡,淡聲道:“删聯系方式。”
方疏淨:“?”
“是挺浪費時間。”容慎川解釋說,“她之前也總愛給我發些沒意義的消息,不太明白她想做什麽。”
……
方疏淨恨不得起立給容慎川鼓掌。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男人太過直男也是個優點。
放下心來,她帶點愉悅地把被子往底下拉了點,呼吸恢複通暢。
容慎川關了燈,躺在她旁邊。
窗簾遮光效果好,沒了光源,房間裏頓時陷入漆黑一片。
方疏淨感覺到被子動了動,男人的手搭在了她腰間。
溫熱的力道隔着睡裙的衣料,透過肌膚清晰地滲入感官。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接着,又聽男人在黑暗裏悶笑一聲:“下次想要什麽,直接說就好,不用擔心我會拒絕。”
“……”
“無論什麽情況,我只會偏袒你。”
“……”
方疏淨搭在胸口的兩只手攥了下。
良久,她慢吞吞開口:“……好。”
這段時間酒吧裏的人明顯能感覺到方疏淨的愉悅,原本店裏有個大美人就已經十足賞心悅目,如今大美人總愛笑得風情萬種,明眸善睐,甚至對店員都寬容了很多,連帶着店裏的氛圍都比以往要柔和輕松得多。
某次直播結束,方疏淨輕輕哼着歌,繞過吧臺準備離開,見柚子還站在原地,滿臉狐疑地看着她,她細長的一雙眼眯了眯,眸中華光流彩:“怎麽了?”
思緒被拽回來的柚子愣了下,下意識應聲,“鏡子姐,我總覺得你這樣像是……”
“嗯?”
柚子咽了口口水,把嘴裏想要說出來的話全部吞了回去。
“……沒,你這幾天的造型都很不錯。”
——她其實想說,方疏淨這幾天無論是從神态還是各方面透露出的愉悅情緒,都像極了少女懷春的模樣。
但她也不敢多加猜測。
她對方疏淨的私生活方面其實幾近一無所知,只能從她平日的各種穿着推測出她家境不錯,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錯。
明明是已婚狀态,卻潇灑得像是未婚,有的時候她也會在心裏猜測,會不會是一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家族聯姻一類的東西。
加之之前聽了方疏淨對她丈夫的評價,更讓她堅定了這個猜想。
而如今這般少女懷春的樣子……
柚子幹咳一聲,警醒地默念自己不該胡亂猜測老板的生活。
“鏡子姐,之前有接到邀請,說是冬至的時候讓你參與直播活動,你要不要去?”
方疏淨擡手把自己的頭發往後理,眸光一直望向柚子,“嗯?”
柚子老老實實補充:“就是,之前跟我們有過合作的一個彩妝品牌,好像叫……”
“不用了。”
沒等柚子說完,方疏淨直截了當地拒絕。
“诶?”柚子一呆,“可是要是你去不了,安妮可能會……”
“安妮?”方疏淨笑了笑,“你都忘了她出過什麽事兒了?還把她當成競争對手一樣的存在呢?”
“……是哦。”
此前安妮一直對方疏淨這個品牌的資源虎視眈眈,所以柚子總對這方面過分緊張。
“幫我推了吧。”方疏淨音調落得輕松,腳步也輕輕巧巧落到地上,“我還有事。”
“……哦。”
柚子摸了摸鼻子。
可是,她為什麽總覺得,方疏淨這副模樣,像是要去約會?
方疏淨走後,旁邊有和柚子相熟的工作人員湊過來,帶點八卦地跟柚子使眼色:“诶,你說,鏡子姐這個樣子,像不像是有約會?”
“我跟你說,她這個樣子真的和我前段時間剛談戀愛的小表妹好像,要不是知道鏡子姐已婚,我可能真的會以為她才談戀愛……”
柚子搖搖頭,低聲提醒:“你少說點,別亂猜。”
方疏淨對此一無所知。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冬至。
晨間公司忽然有緊急會議需要容慎川親自出席,他只好動身再去公司一趟。
方疏淨閑着也是閑着,想着結婚那麽多年她還沒去過容慎川的公司,索性跟着他一起出了門。
從地下停車場直接坐專屬電梯上到頂層,門開便是容慎川的辦公室。
布置得很簡單,除了一些必要的東西以外,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擺設。
甚至連盆綠植也沒有。
方疏淨在辦公室裏待着待着,忽然來了興致。
“我能給你辦公室裏放兩盆綠蘿嗎?”她背對着容慎川,從落地窗往下看,“沒有植物,你這兒總有點死氣沉沉的。”
“嗯,”容慎川走到她身邊,“随你喜歡。”
“我先去開會,要是你還覺得困,就回休息室去睡會兒,”
容慎川知道,這個時候對于方疏淨來說才是剛起床的時間,他把一張卡遞給她,“辦公室和電梯的鑰匙。”
方疏淨把卡接過去,點點頭,“行。”
她确實困了,打算待會兒容慎川去開會的時候,下去買盆綠蘿上來,再進休息室睡覺。
容慎川離開後,她先在辦公桌前坐了會兒,休息夠了下樓,開車到隔壁那條路的花店自己挑了幾盆綠蘿。
花盆也是她親自挑的,這樣會更搭調。
整個過程沒花多少時間,方疏淨回來時,在走廊上撞見了另一個陌生的身影。
大概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兒站在辦公室門前,抱着一疊資料,似乎在等待什麽。
她穿着一身職業裝,乍一看規規矩矩,可細節上仍能看出下了好些功夫。
聽見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她往那邊看過去,就見一手提着一盆綠蘿的方疏淨踩着噠噠噠的高跟鞋向辦公室走來。
方疏淨走近了,那女孩兒才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狐疑道:“你是?我好像沒在公司見過你。”
聞言,方疏淨一邊拿卡打開辦公室門,一邊扭頭看向她。
她反問:“你是?”
女孩兒愣了愣。
“你不知道我嗎?”她指了指自己,忽而想到什麽,露出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你應該是新來的吧?我是容總的秘書,姓董,你可以叫我董秘書……”
她一邊說,一邊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放到方疏淨身上,“說起來,我感覺你長得有點像一個網紅……哪個部門的?”
“……啊。”
方疏淨不熟悉容氏內部情況,不敢貿然應答,又不想直接在人前暴露身份,于是微微低了下頭,想都沒想胡謅了個身份出來:“也許有點像吧,我是來給容總送花的。”
她今早起床時計劃得匆忙,沒來得及化妝,素面朝天,加之穿着也比平常寬松溫柔些。
确實和在鏡頭前的狀态不一樣。
頂着對方愈發狐疑的目光,她不願意再繼續這場對話,往辦公室裏走了兩步,找到自己之前計劃好的地方,把綠蘿擺上:“是容總的太太托我把花送過來的。”
“……哦。”
董秘書終于半信半疑點頭,方疏淨微微松了口氣。
不過——
容慎川不是說自己沒有什麽女秘書嗎?
為什麽她今天看到的這個,既年輕又漂亮?
發現了盲點,方疏淨手貼在桌面上,眼裏閃過一抹興味。
有意思。
董秘書在放下東西後,許久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方疏淨假借擺弄這兩從綠蘿,饒有興趣地看她坐在辦公桌前,氣定神閑的模樣。
自顧自坐着等了會兒,當董秘書發現方疏淨許久都還未離開,原本舒展開的眉毛再一次緊擰:“你怎麽還不走?”
方疏淨早想好了對策,把手裏的卡在董秘書眼前晃了晃,解釋道:“太太讓我等容總回來,把卡親手還給容總再離開。”
董秘書不滿地道:“可這裏是辦公重地,并不允許閑雜人等在此停留。”
“這樣啊……”方疏淨面露苦惱,“可是,我看您的事情也已經辦完了,不如我們一起離開?您也放心一點。”
她覺得這董秘書有點不對勁。
“我為什麽要離開?”董秘書柳眉倒豎,語氣也愈發強硬,“你把卡給我,我待會兒交給容慎川,請你現在馬上離開。”
見方疏淨還站在那裏,她不耐煩地走過去,“也別說那什麽商業聯姻的所謂太太了,你們容總估計也不會上心。”
說完,她狀似無意地撩開長發。
頸側吻痕清晰奪目。
“那個傳說中的太太,在公司裏,可沒有一個人認識,商業聯姻而已,你覺得能影響到容總?”
方疏淨:?
這女的有點意思。
她之前只是覺得這個所謂的秘書看起來工作能力也不過關,氣質也怪怪的。
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的直覺準的可怕。
要不是容慎川昨晚一直留家裏,她恐怕都信了。
“行。”方疏淨意味不明地笑笑,把卡交給董秘書,“我先走了。”
出辦公室前,她聽到董秘書輕哼一聲。
她低頭給容慎川發消息。
【你這美女秘書看起來不太行啊,建議換換。】
發完,她收了手機,一個人悠悠地在車裏閉着眼睛小憩。
另一邊。
會議過半,容慎川中途一低頭的功夫,便注意到了方疏淨發來的信息。
他面無表情地退出界面,神态自若地繼續會議。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就看見了站在中央,滿面笑意的董秘書。
“容總,”董秘書快步上前,把手裏的卡交給容慎川,“之前有人來送花,是夫人送的,我讓她先走了,卡我代為轉交給您。”
容慎川接過了卡,手指在卡面上摩挲兩下。
董秘書見容慎川沒拒絕,笑容越發擴大:“那個人之前還想要在辦公室裏逗留,後來我告訴她這裏是辦公重地,閑雜人等不能久留,把她請走了。夫人不會怪我吧?”
聽起來像是邀功,又像是請求原諒。
容慎川忽地冷笑一聲。
“既然閑雜人等不能逗留,那你呢?”
董秘書臉色一白。
“不過是交個資料,為什麽還一直在辦公室裏逗留?”
容慎川慢條斯理道,卻一句句地使得對方臉色跟紙一樣白。
“之前鐘秘書有事,你父親讓你暫代他上幾天班,說是磨練一下你,現在看來,你根本沒有任何長進。”
董秘書張張嘴:“不是的容總,我……”
容慎川垂着眸,并未聽她解釋:“我從不知道,作為我的秘書,居然可以那麽的閑。”
在董秘書哀求的目光下,他捏捏鼻梁,“出去吧,你要明白,我們公司從不會養閑人。”
“也把這句話,轉告給你的父親。”
董秘書聽懂了容慎川話裏的意思,面色倏地灰敗,“……是。”
解決完一切,容慎川回到停車場,一眼就望見了不遠處亮着燈的車。
打開車門時,方疏淨把放平的座椅靠背調回來,坐直了望向容慎川:“卡拿到沒?”
容慎川“嗯”了聲,對她報了一串數字。
方疏淨不明白:“?”
“我辦公室監控攝像頭的賬號和密碼,”容慎川一邊說,一邊啓動汽車,“事情處理得如何,還請夫人檢閱。”
“……”
聽見“夫人”兩個字,方疏淨纖細敏感的神經被觸到,耳朵紅了紅,“別在外面這樣叫我。”
她拿出手機,照着容慎川的指示操作,不一會兒,剛才辦公室裏的情景便完完整整地映入她的眼中。
看完整場好戲,方疏淨笑得前仰後合:“不是,所以她這什麽情況,合着她根本不算是你的秘書?”
“嗯,”容慎川解釋,“她是公司裏某位股東的女兒,這兩天有個秘書有事暫離,她父親就安排她來頂替幾天。和你說的一樣,能力不行。”
“噗。”她想起那個董秘書之前假裝不經意露出吻痕的精彩表演,再一次忍不住。
确實是好手段,估計因為這個,以為容慎川和她有關系的人,不在少數。
等洗腦得夠多,假的都能被說成是真的。
萬一通過什麽特殊渠道再傳到她耳朵裏,恐怕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容慎川開着車,目視前方:“她現在的這個職位,我會重新讓人挑優秀的人選。”
方疏淨還在笑,兩條腿動了動,撐着座椅換了個姿勢:“行。”
回到家中。
方疏淨之前在車裏休息夠了,精神回來了,進門就直奔廚房。
傭人一早就準備好了食材,在一旁靜候幫忙。
方疏淨讓人先離開。
當餃子皮和餡擺到了容慎川眼前,方疏淨拍拍小盆邊緣,示意身旁的容慎川:“你先開始?”
容慎川面色不變,淡然道:“你先包,我看着一會兒。”
方疏淨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包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她拿手肘賊兮兮捅了下他:“容慎川,你不會是還沒試過包餃子,不知道怎麽包吧?”
容慎川神色巋然不動,沒有回應。
相當于默認。
方疏淨笑得更歡了。
她把手裏包好的一只遞到他眼前,揶揄道:“既然不會,當初為什麽還這麽積極地說要陪我?我還以為你多有信心。”
“……”
“行了。”方疏淨又拿了張皮攤開在他面前,“那我教你吧,別的不說,包餃子這事兒我最在行!”
容慎川也學着她拿起一張皮,縱容道:“好。”
……
十分鐘後,方疏淨成功後悔了。
——這個男人的學習能力強到可怕,這才一小會兒,已經從慢慢摸索着包出形狀,變成了比她包得還漂亮美觀。
再一次成為她的自信粉碎機。
方疏淨包到一半,看着男人把包好的餃子放下,酸溜溜想。
手背一熱,忽然被人握住。
後背貼上了一道勁瘦的身軀。
“放松,”容慎川語氣帶笑,“這張皮都快被你扯破了。”
“……”被發現走神,方疏淨臉頰紅了一點。
放下手裏已經被□□得亂七八糟的面皮,她強詞奪理:“這樣裝的餡兒多!”
容慎川無奈地松手,指了指不遠處:“是。包得也差不多了,要不要下鍋?”
尴尬的話題被主動轉移,方疏淨當然樂意,看了一眼旁邊已經沸騰的鍋,欣然答應:“下。”
水餃在鍋中翻騰了一會兒,等到浮上水面,方疏淨又等了等,從鍋裏撈出一個。
剛出鍋,形狀整齊的水餃還冒着熱氣。
方疏淨吹了兩下,邊轉頭邊自顧自道:“這個是你包的,不知道好沒好,你先試個毒?”
唇瓣突然與一片溫熱擦過。
容慎川正低頭,她轉過去時,不偏不倚印上了他的唇。
也正好,捕捉到了男人眼底一閃而逝的,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