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正午過後的天氣意外地好了起來, 重重雲層裂開,狹縫裏照進些許溫煦的陽光,與路面的寒氣升騰交融, 直至化作清風拂面。
即将開課的二中門口一切如常,看不出半點異樣。
趙沉星進教學樓前只聽到一些中午有人鬧事的風言風語。
但二中這兩年也沒平靜過, 趙沉星不以為意,晃晃蕩蕩到了A班後門門口, 盯了一眼後排那張空桌子, 才慢吞吞地坐回座位。
一整個下午轉瞬而過, 天色漸暗,陰雲卻散的更開了,天邊鍍着一層橘黃的亮色,襯得雲層剔透。
趙沉星撓撓頭, 在下課鈴響之後好幾分鐘,才狀似無意般回頭看了一會兒左後排的空位。
那張整潔的桌面上随意鋪陳着幾張發下來的新試卷和作業本。
按理說沈律明天也不來, 可以在周六連着明天的作業一起帶給他。
趙沉星一手拽着收拾完的書包, 坐在原位低頭悶了一會,才松開手, 起身向後走去。
他剛轉過身, 腳尖尚未落穩, 就猛地一頓。
長發及腰、動人楚楚的女生正站在沈律的座位旁, 彎折着腰, 伸手往桌肚裏放什麽東西。
安雪霁臉頰發燙, 在确認了班級裏不剩幾個人、并且沒有人注意到這裏之後才低下身去将一張淺蘭色的賀卡遞進去。
她的手指發着顫,呼吸都不太穩當。
因為怕賀卡放的位置太深不容易被看到,又撥出來一點恰好卡在桌肚開口的拐角處。
正當她放好了賀卡,想要起身的瞬間, 耳朵靈敏地捕捉到了靴子落地的聲響,以及拈起紙張的一點沙沙聲。
安雪霁睜圓了眼,擡起頭,就瞧見趙沉星半垂着眼睫看着她,濃黑的眉毛壓得很低,深色的眼底透着防備疏離。
“我……我來送聖誕元旦賀卡。”安雪霁迅速回神,找着之前想好的應對意外的說法解釋道,又盯着趙沉星的動作小心地問:“你來做什麽?”
“拿作業,晚上給他送過去。”趙沉星對齊手裏的兩張試卷疊好,動作粗糙又難得的有條不紊,邊邊角角都抹的平整。
安雪霁有點手足無措,點點頭問:“班長明天就回來了吧?”
“他明天也請假。”趙沉星手中動作不停。
“嗯?”安雪霁顯然有點沒有想到,她遲疑了一下,就将手伸向桌子裏側,“那我下周一再把賀卡給他吧。”
趙沉星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胳膊,觑着桌肚裏能瞧見的那一小片藍,說:“我幫你帶給他。”
安雪霁心頭一跳,連忙搖頭,“不用了,我自己給吧。”
趙沉星看着她,突然問道:“是不是只有沈律有賀卡?”
安雪霁開始有些慌,急忙躲開他的手,就将封面素雅漂亮的賀卡從桌肚裏拿了出來,“暫時只寫了班長的……祝他早點病愈。”
趙沉星“哦”了一聲,繼續整理作業本,又從桌肚裏拿了練習冊出來。
安雪霁瞧着他的神色,欲蓋彌彰地補充道:“周末我會把大家的賀卡都寫好的,也有趙同學的。”
趙沉星沒聽見一般,彎腰整理的動作卻突然頓住,過了兩秒才撚了張淡藍的硬紙條直起身看。
——你是我的人間理想
紙條上用娟秀的字體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地寫着。
安雪霁看到那張紙條,瞳孔瞬間放大,渾身僵立,茫然不知所措。
這紙條她很熟悉,是賀卡裏的零部件,應當是粘在裏頭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出來。
趙沉星卻已經轉頭看向她,“這是你寫的?”
安雪霁只覺得手裏的賀卡都變得灼燙無比,她手指指節蜷起,忍不住捏緊了。
沉默兩秒後,安雪霁轉身要走。
這其實不是什麽丢臉的事,敞開心扉表白沒有什麽過錯,安雪霁卻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十分窘迫,可能是因為發現的人是趙沉星,可能是因為門外有幾個女生一直在看着他們叽裏咕嚕小聲議論,可能是因為她太過膽小害怕被拒絕、剛剛為了掩飾又撒了謊……
安雪霁腦子裏思維正混亂,驟地聽見身後傳來的散漫又清朗的聲音。
“你還是換個理想吧,趕緊的。”
“什……什麽?”安雪霁怔忪地回過頭,慢慢找回自己的思緒,“為什麽?”
趙沉星晃了晃手裏的作業,想脫口而出一句“因為他現在是老子的”,看着安雪霁泛紅的眼眶又硬生生忍住了,挑了個不那麽刺激人的說法,“你下手晚了。”
安雪霁呆怔在原地,手裏的賀卡因為捏的過緊,尖銳的折角刺進掌心,被條件反射地抛開。
她腦子裏原本就有的一些虛渺的懷疑和猜測似乎在此刻終于落了實處。
她原本安慰自己他們倆或許只是誤會,不然他們怎麽會打架……
半晌,她才擡起眼盯着趙沉星,眼睛一眨不眨,“你們……他……他同意了?”
趙沉星挑起眼尾,“又不是我追的他。”
安雪霁嘴唇微張。
趙沉星掃了一眼掉落在地的賀卡,封面被風掀開了一點,能看清內裏一張的最後兩句。
——你是年少的歡喜
是盛滿我眼睛的溫柔
趙沉星眯了眯眼,壓下心裏莫名升起的不爽,繼續打(zao)擊(yao)道:“他可一點都不溫柔,他那拳頭你可挨不住幾下。”
安雪霁愣了好幾秒,才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節。
……
趙沉星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心情大好,痛痛快快地答應電話裏陳州幾人周日打球的邀約,就又順手撥通沈律的號碼。
振鈴的時間有點長,趙沉星看了屏幕好幾眼,才聽到聽筒裏傳出的人聲。
“我把你作業帶回來了,今晚送去給你?”
沈律的笑聲有點啞,模糊地像隔着水汽,“不着急寫。”
趙沉星應了一聲,“那你好好休息。”
三言兩語挂了電話,趙沉星拿了試卷出來讀題,想着剛剛沈律的笑,心又癢的慌,一時半會沒法靜下心來,正準備發條消息過去解解悶,他視線剛剛觸及手機,屏幕上卻陡然變成了通話界面。
還是趙充打來的。
趙沉星無聲地罵了句,隔了好一會兒才接通。
“在做什麽怎麽才接電話?!”
趙沉星将手機拿遠了一點,聽對方吼完,才漫不經心地回:“寫作業啊,不然呢。”
趙充的音量卻又提高一倍,“裝什麽寫作業,趙沉星你老實告訴我,你今天跑去上學是不是就是為了打架?上次和沈家兒子打沒打夠是吧?中午又跑去挑釁人家?我說什麽你就非得悖着來是不是?!”
趙沉星聽他罵了一通,不明所以地猶疑好一會兒,才出聲問:“什麽意思?誰去找他打架了?”
“你還裝?除了你誰會去找沈律麻煩?我為了之後的合作今天還跑去沈家太太的設計展待了半天試圖拉近關系,你就給我來這一出?”
趙沉星愣了半晌,突然噌地站起來,椅子被撞地拖拉出刺耳的尖鳴。
說到這個程度,他怎麽可能還聽不明白。
“沈律怎麽了?你聽誰說的這些?”
“是他媽媽告訴你沈律今天生病的事?沈律中午被找麻煩也是她跟你說的?”趙沉星連聲問,語速極快。
趙充粗厚的聲音難得的不太穩當,“不然呢?沈家多好的脾氣,知道之前是你和沈律打的架,本來還跟我好聲好氣的,結果突然特意找我單獨說了沈律生病的事,晚宴那一會兒就和我說又出了打架的岔子,這不是明擺着暗示我都是你幹的麽?”
趙沉星緊抿着唇,既沒辯駁,也沒說別的。
“你現在跑得遠,我忙着事,管不上你,明晚你自己滾回來,等着後天去沈家賠罪!看我不把你手腳剁掉!讓你還出去打架!”
趙充其實鮮少會氣成這樣,以前趙沉星在學校裏鬧再大趙充也是不管不問,花錢擺平。
沈家目前來說對趙充很重要,這點毫無疑問。
趙沉星現在卻沒空想這些,他只閉了閉眼,淡聲說了句:“今天我沒找沈律麻煩,你別亂安罪名。”
電話挂斷之後,趙沉星對着窗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重新撥了沈律的號碼,鈴聲響起兩秒,又被他乍然切斷。
……
沈律是在好不容易查清楚今天碰上的人叫黃浩文以及得知基本的信息之後,休息的間隙裏看到趙沉星撥過來的視頻通話的。
沈律沉而緩地眨了一下眼,而後理了理微亂的發梢,撐着臉接通了通話。
屏幕迅速彈出對方的影像視頻。
緊接着他就聽到趙沉星低着嗓音說:“你手別擋着,離遠點,轉過來,後面呢我看看,胳膊?腿?”
沈律被檢查了半天,才忍不住憋着笑問:“要不要脫衣服給你好好看一下?”
趙沉星盯着他,頃刻,“也行,你脫吧。”
說完,他又否決掉,“不行,你剛感冒。”
屏幕裏的人怎麽看怎麽好看,趙沉星被瞧了一會就受不住,本來要問正經事,也都暫時被奪去了注意力,磕巴兩句之後就只記得問:“你現在多少度了?”
沈律将手背覆在額頭上,“下午吃了藥剛退燒,現在正常。”
趙沉星又問了兩句身體狀況,才冷着臉問:“今天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煩了?是不是就你等車那一會?”
沈律微一蹙眉,“你聽誰說的?”
這事應該也就他和司機知道,除非司機告訴易芝。
趙沉星沒回他,繼續問:“是誰找你麻煩?幾個人?你跟他們打架了?”
他沒覺得沈律會打不過對方,但如果對面人多,就不好說了。
沈律翹了一下唇角,“你要替我報仇?”
趙沉星皺着眉,“這一片是我的場子,你是我的人,當然得加倍打回來。”
一想到他一下午風平浪靜歲月靜好,沈律卻被人欺負忍辱負重,他就沒法忍。
趙沉星怒不可遏,沈律卻忽然靜下來,少頃,才說:“這人你不認識,是我自己惹來的麻煩,你先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