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Ⅲ.《殺死知更鳥》17
在林束說出那番話後, 氣氛徒然發生變化。
原本木偶一樣呆立着,無論林束與宮醒意說什麽都沒有反應的囚犯,忽然齊齊轉頭朝林束看了過來。
磨盤原本一直轉動着, 将投入進去的血肉絞成血沫。
而現在,磨盤突然停了下來,那些被絞碎的血沫從底盤滲透出來,一點點填滿祭壇的凹槽。
底下傳來嘶吼哀鳴, 好像有無數被囚困的冤魂想要沖破束縛,來到活人的世界。
宮醒意看林束的眼神有些奇異,左看一眼, 右看一眼。
“所以你明知葬禮有問題, 所以才想來破壞的嗎?”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破壞?這怎麽算得上破壞呢?我只是把好幾個人做的工作集中到我一個人身上而已……”林束說着看了眼宮醒意, “不行嗎?”
凹槽被帶着碎末的血填滿,發出齒輪轉動的聲響。
祭壇中間的入口緩緩打開,無邊的怨氣與惡意沖天而起, 好像有無數怨靈在嘶吼着,充斥着癫狂與毀滅的欲望,想要撕咬血肉,吞噬靈魂。
這次的入口給林束的感覺與之前不同, 只怕一旦墜入, 就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重返陽世。
宮醒意不知何時手上多出一柄劍,搭配着束起的長發與飄逸的長衫,好像一位劍客——與當下這樣詭異幽森的環境,顯得有幾分格格不入。
林束看他一眼, 又回身往後看了看。
身後, 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個人, 手執一把刀, 冰冷的眼神看着林束,人比刀更顯鋒芒。
正是賀決。
“……這是工作搶不過人,就幹脆解決掉搶工作的人?”林束望向宮醒意平靜地道。
此刻的宮醒意與賀決一樣,身上沒有絲毫人類的溫度,仿佛化為手裏的刀劍,鋒刃所指,唯餘冰冷殺意。
“你的存在破壞了平衡……這樣的存在不該存在。”宮醒意話音未落,與賀決同時出手,快如閃電撲向林束。
這兩人是監獄中資歷最老的兩位掌權者,沒人知道他們已然經歷過多少輪游戲。
宮醒意善于用溫和的表情僞裝,賀決高冷很少有什麽表情——所以一般很難感受到他們身上人性的缺失。
而只有真正接觸後,或許才能察覺,相比起已經淪為祭品的閻豪,這兩人還能稱得上人嗎?他們身上的人性還剩多少?
哪怕是跟閻豪不對付的西斯,也比他們更具有人味。
可惜,這樣的發現似乎沒什麽用處,無法改變林束現在被兩人圍攻,逼迫他再次進入祭通道的危險處境。
林束唯一能應敵的武器就是小皮鞭,但此刻那根“愛的小皮鞭”似乎失去了已往的效用。一鞭揮出去,卻險些被砍成兩斷——而如果不是林束滾得快,被砍成兩斷的很有可能就會變成他自己。
好在林束的等級得到暫時提升,六階的身體素質,勉強能在兩位掌權者手下保命。
原本只是3階的林束,因為進入高階超危副本,等級暫時被強行提到6階,也就是高階之下的最高等級。
力量和速度得到大幅度提升,加上精神值不受影響,這才讓林束在宮醒意與賀決的雙雙圍攻下,沒有立馬潰敗,被迫落入獻祭通道。
但也僅限如此了,宮醒意與賀決想馬上解決掉林束做不到,而林束想從兩人手底下安全逃離,也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況還有其他囚犯在,那幾人雖然不能對林束造成什麽大的傷害,但阻攔林束一陣,讓他無法逃脫宮醒決與賀決的攻擊範圍,卻是能夠做到的。
眼見林束體力漸漸不支,好幾次差點被掃入獻祭通道,宮醒意與賀決并沒有随之松懈,攻勢反而愈加淩厲。
他們對林束的圍攻,就好像是植入特定程序的機器人,目标未解決之前不會停下。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一陣機槍的“噠噠”聲,子彈全數朝着宮醒意與賀決射去。
子彈打在兩人身上,要麽像打在鋼板上無法穿透;要麽打進了,又掉落下來。
“快走!”扛着機槍的西斯朝林束大吼,他身上挂滿子彈,槍口對準宮醒意與賀決,子彈不要錢地往兩人傾洩。
林束難得的怔了一下,在西斯扛着槍出現的那一刻,他還以為自己看到了閻豪。
宮醒意與賀決被子彈逼退,西斯也不戀戰,随着林束且打且退。
将最後一個彈匣打空,将槍往前一扔,便頭也不回地跑了。
西斯帶着林束跑回自己的地盤,如今整個上九層監獄,大概也就這裏稍微安全點了。
跑得氣喘籲籲的西斯,回頭看了眼只是稍微有點臉紅,連汗都沒出的林束,頗不是滋味地道:“好歹救你一次,不該說聲謝謝嗎?”
林束看他一眼,“謝謝。”
西斯為之一噎,翻個白眼,不再理會林束,癱坐在椅子上,雙眼放空不知在想什麽。
林束打量四周,是他之前來過的地方,當時還有很多其他囚犯,做為審問者與被審問者。
現在這裏空蕩蕩的,林束沒有看到其他人。
“我把其他人都轉移到了一起……不在這裏,萬一那兩人追上來,豈不是一鍋端了。”
西斯緩了口氣,稍稍坐正身體,仔細打量林束一翻,開口道:“我可是為了救你得罪了監獄裏兩大頂尖勢力,不求什麽報答,至少讓我知道他倆為什麽要殺你吧。”
林束看着他,“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殺我,就出手救我?”
西斯擺擺手,滿不在乎地道:“這座監獄有太多我無法理解的事,但我知道一點——如果宮醒意跟賀決聯手起來對付一個人,那這個人一定很特別……監獄的生活太無聊,好不容易來個特別的人,我不想他早早死掉。”
說到這裏頓了頓,仿佛想起什麽,頗為嫌棄地撇了撇嘴,低聲道:“原本我以為姓閻的是那個特別的人,結果後來發現,他只是特別傻而已。自以為能在這裏稱王稱霸,卻傻到最後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擡頭望向林束,輕聲問道:“閻豪死了,被獻祭了是嗎?”
林束點了點頭,腦海中閃過在那條小路上看到的畫面,那時候看着心裏毫無波瀾,現在卻不知為何,感覺有些悶悶的。
他的聲音也不自覺低下來,“我在裏邊看到過他。”頓了頓,不由自主加了句,“已經無法挽回了。”
西斯聽完沉默下去,神情微微黯然。
“果然,最終還是沒能逃掉被當成祭品的命運,只是沒想到,他能這麽快葬送自己,也是過于傻了點。”
西斯看起來有幾分神傷,或許是在替閻豪難過,又或者只是物傷其類——他們所有人,只怕最終都逃不過被獻祭的命運。
林束看着西斯問道:“你知道獻祭的事?”
西斯點頭道:“雖然不如宮醒意他們了解得多,但該知道的差不多也都知道了。”說到這裏微微一頓,皺起眉頭,語氣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
“我明明已經提醒過那麽多次,結果大概他的智商跟頭發一起被剔掉了吧,也不知道下輩子投胎能不能變聰明——哦,這樣死掉的話,大概無法投胎了吧。”
林束看了他兩眼,繼續問道:“你既然知道這個游戲的真相,那你是希望游戲繼續下去,還是被破壞掉?”
西斯沉默片刻,意味深長看了眼林束,“……難道你集齊那麽多邀請函,就是為了讓葬禮無法進行,從而破壞掉整場游戲?”
林束搖了搖頭,“葬禮可以進行,但游戲也可以垮掉。”
西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這個思路我倒從沒想到過,可以試試。只是——”西斯擡眼看向林束,表情變得認真。
“你确定這樣有用?我曾經不只試過一次,無論做什麽都無法阻攔游戲的進行,更沒辦法打斷葬禮。不僅是因為宮醒意與賀決兩人的存在,更重要的是,好像冥冥中自有安排,一的事情都已注定,而我們身處局中,就算不認命,又能做什麽呢?”
“認命?”林束偏了偏頭,看着西斯道,“所以你現在是認命了嗎?”
西斯再次沉默,這次過了好一會兒,才頗為低落地道:“雖然我不想,可事實教會了我做人——雖然每次殺死‘知更鳥’,身上的人性都會被剝離一部分,但因為細微,甚至當時的自己都察覺不到,等到察覺到的時候,卻又根本不清醒,自己失去了什麽。”
“這樣溫水煮青蛙的方式,能讓絕大數人接受這樣的命運,不會産生抵抗情緒。”
“反抗與接受,不過一個死得早,一個死得晚的區別而已。”
西斯或許是無人可以傾訴這些,與林束現在頂着的這張臉,雖然才第二次見面,卻幾乎算得上言無不盡了。
林束沒有西斯那樣的多愁善感,從西斯這裏得到肯定的回複,頗滿意地點點頭。
“其他反抗命運的方法很簡單。”
西斯望着林束,那表情明顯不信,林束也不在乎別人信不信,徑直往下說道:
“所謂命運,不過是一段妄圖操控別人的意識罷了,你不聽祂的話就是。”
林束的語氣帶着幾分漫不經心。
“讓你做什麽你就不做,就算要做也是反向操作。”
“只要你不守規矩,就沒有任何規矩能約束到你。”
聽了林束的話,西斯一時陷入怔忡與反思中去。
——所以他原來總是失敗,是因為太守規矩了嗎?
西斯認真想了想,覺得好像還真是這樣。
只是當自身實力不足時,不守規矩的人,好像翻車也翻得比較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