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來去兩茫茫
楚離立在大帳內,空氣中若有若無浮動着桃夭身上的香氣,她常用的茶杯還有半杯水,明黃色大衫整整齊齊放在案幾上。
她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這次一張字條都沒留給他!
嘩啦一聲,楚離把案幾上的東西掃落在地,眼角是狂怒的猩紅,“看守的人呢?你們一個個都是死人不成?聞遠,你竟然敢瞞着朕!”
屋裏人跪了一地,聞總管以頭叩地:“皇上息怒,都是老奴的錯,求皇上千萬保重龍體。張将軍已經出去找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找到皇後。”
楚離閉閉眼睛,壓着一肚子火道:“多派幾隊人,沿着去西衛的方向悄悄地找,對外就說皇後身體不适需要靜養,該怎麽做你知道,切忌走露風聲!叫寂然過來算算皇後此刻的情況。”
聞總管揩着一腦門子汗剛要走,門外慌裏慌張沖進來一個侍衛,撲通一聲雙膝跪倒,“皇上,國師……寂然道長,死啦!”
好似晴天無端炸響一道焦雷,所有人都懵了,帳內死一般的沉寂,只聽見那侍衛急促驚恐的喘息聲。
楚離兩眼發黑,踉跄了下,勉強扶着椅背才站穩,再不說話,擡腳就外走。
那侍衛邊給他引路,邊低聲說着現場的情形。
盡管來時做了心理準備,但看到寂然的慘狀時,楚離還是一激靈打了個寒顫。
輕飄飄的人皮在長案上舒展開來,黃褐色的皮囊血跡點點,映着燈籠火把的紅暈,幽幽泛出詭異的光澤,令人頭皮發麻,卻又不由自主盯着它看。
一個兵勇戰戰兢兢捧着一個托盤上前,正是寂然幹癟枯澀的腦袋。
寂然身邊的侍從道:“後晌國師被皇後叫去了,直到掌燈時分也沒回來,小的找遍了整個營盤也沒找到,結果突然一陣風撲,國師的頭顱忽地就落在小的跟前……”
他一邊說一邊抖,古墓般死寂的房間裏,他牙齒格格的碰撞聲透過帶着顫音的話語間隙,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竟聽得這些刀口上舐血的男人們一陣毛發森然。
繼而他們偷偷交換了下目光,彼此都明白對方的眼神:皇後,又是皇後,只要一沾上皇後,準定沒好事!
楚離冷然道:“皇後與國師一向交好,且皇後元氣大傷根本使不出秘術,害國師的必另有他人。”
皇上發話了,誰還敢懷疑皇後?一衆人皆垂首默然不語,眼珠子老老實實盯着腳尖。
聞總管心下掂掇一陣,躬身道:“前陣子國師法力受損,連帶着營盤的防護陣法也減弱不少,也許是南浦人作怪,老奴以為,可請青荇公主過來查驗。”
此刻也沒有其他辦法,楚離目光陰沉,默然地點點頭。
不一會兒青荇抱着個包袱就到了,滿臉悲切:“本來想給皇上和國師報喜,誰成想國師反倒去了……天殺的南浦妖人,我必定要給國師報仇!”
楚離沒有如她所願問“喜從何來”,反而問道:“你為何看也不看就認定是南濮人殺了寂然?”
青荇微微一怔,旋即答道:“來時便聽侍衛們說國師只剩下一張皮,吞噬血肉也只有鬼魅才做得到,所以我判定兇手是南浦妖人!”
楚離打量她一眼,不置可否。
青荇心裏也是直打鼓,不知道楚離會不會相信她的說辭,不過現在寂然已死,他只能仰仗自己抵抗南濮鬼魅,別說審問,他只能敬着自己。
越想越有道理,青荇便底氣十足地看過去,“皇上,稍後我加固下陣法,絕不會再讓一只鬼魅溜進來。”
停頓一下,她捧出包袱,“承蒙天恩浩蕩,讓我尋得龍鱗甲,有了這件神物,皇上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龍鱗甲?!”這個消息瞬間沖散了屋內凝重悲痛的氣氛,只聽一陣倒吸氣,所有将士的目光“刷”地齊齊聚在青荇身上,眼神中全是驚喜和興奮。
楚離的臉色已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厲聲問道:“龍鱗甲為何在你手裏?”
忍了又忍,才把“皇後在哪裏”這句話吞回去。
青荇早有應對之計,從容不迫答道:“召喚龍鱗甲本就是西衛皇室最高等級秘術之一,我練成了,當然可以拿到龍鱗甲。”
楚離不太相信,“這件是皇後的?龍鱗甲認主,她都召喚不來,怎麽可能你一召喚就到?”
“是不是皇後那件我不知道,但這的确是我召喚來的。”青荇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含淚一笑,低頭道,“龍鱗甲難得,但并非一件,國師也沒說天下只有姐姐有,若皇上不信,找姐姐過來一問便知。”
桃夭人都跑了,去哪兒找去?
找到了,只怕也是一具屍體!
做戲做足套,青荇雙手捧起龍鱗甲跪下,“皇上近來龍體微恙,國師又被妖人害死……我的召喚術早不成晚不成,偏偏這個時候練成!這是老天給大夏的恩澤,皇上,請披上龍鱗甲。”
一衆将士呼嚕呼嚕都跪了,疊聲呼道:“請皇上披甲!”
楚離不為所動,“還是你自己留着吧。”
青荇暗暗咬牙,她能穿當然自己留着了!奈何這龍鱗甲非跟她較勁,來回試了小半個時辰,套在身上就跟扛了座山一樣,差點沒壓死她。
戴上那道血符也沒用,她只能忍痛送給楚離,好歹還能換回他一點青睐。
“我有法術護身,穿這個純屬浪費。”青荇又将龍鱗甲向上一舉,“我畫了道血符,請皇上貼身帶着,大約能緩和龍鱗甲的認主脾性。”
那件龍鱗甲和桃夭的過于相似,楚離微微皺了下眉頭,便道:“朕收下了。”
聞總管忙接了過來,笑着對青荇點了點頭。
一旁的将士們雖不敢多言,一個個臉上卻是興高采烈的。
楚離也笑,“寂然口中幾千年難得一見的神物,你們姐妹兩個竟然一人一件!看來老天爺眷顧的是西衛,若再有幾人練成召喚術,這神物還不遍地走?”
青荇讪笑道:“也要看有沒有緣分,我父皇母後的秘術都在我之上,可他們至今也沒練成。”
楚離的視線落在長案上,頓時眼神一暗,一股說不出的苦惱郁悶油然而生,身處萬人中央,他卻有一種孑然獨立的孤凄之感。
往日不覺得,現在沒了這個鼓噪的老頭子,耳根子都靜得讓人心慌。
楚離粗重地喘了口氣,“青荇帶人将寂然好好安葬了。”
青荇笑容一僵,不敢不應,忍着惡心驚懼将寂然埋了。
此時已是夜半,一團團濃重的雲将圓的月吐了出來,暗紅色的月光自天際灑落,将地上的樹枝照得像猙獰的魔掌。
血月既出,南濮妖人定然發現了桃夭的行蹤,她的計謀起作用了!
青荇躲在沒人的地方,無聲大笑,手舞足蹈,狀若瘋魔。
兩人兩馬在夜色下飛馳着,桃夭忽勒住馬,回頭望望,“兜了好大一圈也沒把那人甩開,小狼,咱們先躲到前面的山坳裏,看看到底是誰這麽難纏。”
稍停片刻,黑暗中閃出一人一騎,馬蹄包着布,因此聲音很輕。
他倏地一下竄過去了,又停了會兒,卻牽着馬從前頭回來了,走走停停,似乎在找尋地上的馬蹄印子。
走到山坳旁,身後突然有人說:“張将軍,你在找什麽?”
語調森然凄涼,驚得張威心髒都差點炸開了。
“玉竹!”待看清來人,張威先是一松,馬上察覺異常,手悄悄攥住腰刀刀柄,“就你一個人?你怎麽來的?”
玉竹猛地捂臉蹲下,嚎啕大哭:“我也不想啊,公主一定要我來找皇後,國師也死了,皇上也氣病了,皇上還說、還說……”
“寂然道長死了?”張威大驚失色,不由靠前一步,“怎麽死的?皇上有沒有事?”
玉竹擡頭,嘴巴咧得很大,露出兩排細細尖牙,“公主殺的。”
張威待要細問,脖子猝然被勒緊,耳邊風聲呼呼大作,砰一聲被人拽住後衣領扔了出去。
同時一道紅光淩空刺中玉竹,她竟不知道痛似的,一聲不吭直挺挺仰倒在地。
巨大的血月下,紅蓮火雀躍地燃燒着,張威傻傻看着桃夭,驟然從地上一躍而起,無比懊惱道:“人證,這是人證!皇後,報私仇也不急在一時!”
桃夭忍不住暗暗翻了個白眼,指着玉竹道:“看到她發黑的指甲沒,人早中毒死了,這是南濮的控屍術,被她撓一下就會中屍毒,我們再遲一息,這爪子就撓你臉上了。”
張威訝然道:“玉竹好好待在營盤,死……死了?還和南濮扯上關系?”
“我怎麽知道!”桃夭沒好氣答道,面色逐漸變得肅穆沉重,“她剛才說寂然死了?”
張威立時抓住時機道:“皇後,卑職是奉皇上密令來尋您的,如今營盤情況不明,恐怕皇上身陷危難,皇後,趕緊随卑職回去救駕吧!”
他嘴裏說着,心裏呸呸個不停,暗自念叨,老天爺我是哄皇後,可不是咒皇上,您千萬別當真。
桃夭呆呆地站着,一邊是父皇,一邊是楚離,兩個人都可能有性命之憂。
她茫然地望着來路,又看着去路,兩端都是藏在沉郁的夜色裏,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