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誰的法術?
楚離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衣帶袍角飄起很高,
起風了,長風繞過他身旁,将他的氣息帶到她的身邊,閉上眼,就好像他在擁抱她。
卻是轉瞬即逝,未作停留。
桃夭将手指搭在那個總也暖不起來的掌心之中,與他一道登上了點将臺。
大操演場四千士兵分作四個方陣,佩刀持槍釘子似的站着,東南西北高牆上的旌旗在風中烈烈作響,除此之外阖無人聲,氣氛肅殺得緊張。
一個黑紅國字臉的将士将手中令旗一揮,場外九門大炮轟然齊響,撼得大地簌簌顫抖。
桃夭未曾見過這種陣勢,被炮聲震得一顫,不由握緊了楚離的手。
楚離安撫似地回握了一下,随即迅速松開。
炮聲過後,那将士正步走上前來,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高呼道:“請皇上檢閱!”
楚離點點頭,說了聲:“開始吧。”
那将士答應一聲,起身後卻不下令,反而對青荇單手平胸行了一禮,神色恭敬:“請公主指揮。”
青荇不謙不讓,傲然接過令旗,走到臺前大喝一聲:“操演開始,皇上萬歲!大夏萬歲!”
“皇上萬歲!大夏萬歲!”鐵甲将士們緊跟着炸雷般高呼,随青荇手中令旗的信號,隊形不斷變換,不時發出“殺”的呼喝聲。
周圍群山也響應似的發出“殺、殺”的回聲。
天色越來越暗,濃重的烏雲翻滾着,伴着如煙如霾的黑霧,無聲無息地壓在群山之巅。
桃夭莫名覺得一陣心悸,不由自主往楚離身邊靠了靠。
臺前的青荇卻是鐵鑄一般昂然而立。
紅臉将士鼻子輕輕哼了一聲,看向青荇的目光充滿了崇拜和敬意,待下頭呼聲暫歇,與楚離請示道:“皇上,卑職鬥膽提議,不如公布血符的事,一來可提升士氣,二來可威懾敵軍。”
楚離略一颔首表示應允。
那将士大踏步走到臺前,中氣十足喊道:“天佑大夏,青荇公主煉成血符,南濮妖術不堪一擊,咱們再也不用怕那些鬼魅啦!”
場下又是一陣高呼:“青荇公主!青荇公主!”
被無數道景仰的目光注視着,山呼海嘯一般的呼聲中,青荇興奮得滿臉通紅,她極力壓制着內心的激動,朗聲道:“一切皆是仰賴天恩,青荇才能有所成就。将士們,滅掉南濮指日可待,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萬歲,萬歲,萬萬歲!”衆将士沸騰了。
楚離慢慢踱步上前,“你們都是國之棟梁,朕之瑰寶,沒有你們一刀一槍在戰場拼殺,朕和大夏臣民怎能共享太平之福?衆位将士之功,無異于日月昭昭……”
他說了什麽,桃夭沒有注意聽,只看到青荇并排站在他身邊,好像她才是他的皇後。
桃夭想站過去,想揮退青荇,想以此警示所有人自己才是他的皇後,可又覺得沒意思,青荇和這些人一起上過戰場,從那個紅臉将士對她的态度就能看出,青荇在軍中一定備受尊敬。
自己顯擺個什麽存在感,沒的自讨沒趣罷了!
卻聽楚離道:“……是以此次血符得以制成,皇後居功甚偉。”
桃夭一怔,不明白為何提到了自己。
楚離回頭淡淡瞥了她一眼,将手背到身後,勾了勾手指。
分明在說:到朕的身邊!
方才的郁悶全都沒了,好像乍然出了悶籠,從裏到外都是輕松敞亮,桃夭不禁有幾分飄飄然了。
剛提起腳尖,忽然一陣風撲,硬生生把她給吹了回來。
風力強勁,卷着砂石打得屋瓦噼裏啪啦山響,饒是場下肅然規整的将士們也有些騷動。
吼——!
桀骜狂暴的風撕扯着蒼穹,不時傳來吓人的爆裂聲,黑壓壓的雲層翻滾着,攪動着,遠遠望去,就像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骷髅頭。
楚離臉色一沉,喝令道:“寂然!”
“在在在!”寂然道長忙掐指算天象,然他剛捏好法訣,頭上噼裏啪啦又是一通亂砸,全是龍眼大小的黑石子,砸得他是嗷嗷直叫,抱頭亂竄。
吼——!
骷髅頭慢慢張大嘴,那張嘴幾乎占了大半個臉,風卷着石,石伴着風,嘶吼着從那張巨口中瘋狂襲來。
地上的黑石子突然動了一下,咔咔幾聲響,生出頭腳須尾,蠕動着,逢人便咬。
“不好!南濮來襲!”寂然大吼一聲,“布陣,迎敵!”
“護駕!”青荇尖叫着,右手接連捏了好幾個法訣,白色光暈霎時籠罩住她和楚離。
桃夭身子一輕,已被小狼攔腰抱起,蹭蹭幾下跳出場外。
校場已是大亂,大夏将士雖然勇猛,但面對成千上萬只蟲子還真是束手無策,一時間只見場內一片刀光劍影,卻是效果甚微,慘叫聲此起彼伏,偌大演練場血跡斑斑,簡直是潰不成軍。
更可怕的是被蟲子咬過的士兵,雙目猩紅,口中發出可怖的吼聲,抱着昔日同澤發瘋似地啃咬。
黑雲蔽空,殘肢斷臂,白骨混着污血,鬼哭狼嚎,宛若修羅地獄。
寂然一面護着點将臺,一面清除校場魔蟲,還要防着哪個兵勇突然給他來一口,頗有些捉襟見肘,扭臉看見青荇,苦笑道:“我的姑奶奶,點将臺有我護着,您就別多此一舉喽,趕緊想辦法破解南濮妖術!”
青荇臉一白,不忿道:“保護皇上怎是多此一舉?”
楚離早已提劍躍出光暈外,“救我大夏将士要緊!”
其實青荇也沒見過此等陣勢,沒把握能把蟲子祛除幹淨,本想請他和自己先行離開,随後一把火連人帶蟲燒了這裏便是。
如此一來她也說不出口了,只能硬着頭皮沖進場內。
一朵小小的白蓮花在她掌心盛開,青荇催動法力,數道白光箭一般飛出,紛紛落在中邪的将士身上。
出乎她的意料,那些人非但沒有倒下,她的舉動反而吸引了他們的注意,一個個張開血盆大口朝她沖了過來。
青荇連連做法,白蓮光芒大盛,但沒用,那些人只是動作慢了些。
光暈外的蟲子越積越多,白蓮顫抖着,哀鳴着,光暈也出現了裂縫,眼看就要抵擋不住。
青荇吓壞了,想也沒想就從懷裏掏出一大把血符,呼啦啦撒了一片。
血符飄散空中,一時止住了那些人的腳步,滿地的蟲子進不來,轉頭就去襲擊別的将士。
“哎呦,那是驅鬼的,不是殺蟲子的!”寂然心疼得直跳腳,“用一張少一張啊,法不對術,簡直暴殄天珍!”
楚離眉棱骨跳跳,揮劍将那個紅臉将士身上的蟲子削掉,一把把他拽到安全處,沉聲道:“不能浪費兵力,鳴金,撤退!”
張威欲哭無淚:“可那麽多兄弟……皇上,不然再等等,也許青荇公主能想出法子來呢?”
看着場內一片慘景,楚離目中劃過一絲不忍,不由把視線投向正奮力做法的青荇。
青荇心裏已是叫苦連連,也不知這些蟲子是什麽來頭,她的秘術竟沒有任何作用,此時全靠血符撐着,若血符一旦用光,她自己還不知怎麽脫身!
“诶?”寂然驚呼一聲,“下雨了?這是什麽雨?”
天低雲暗,霧一般的細雨在風中輕輕灑落,雨絲閃着微紅的光,好像無數小火星劃破黝黑的天際,悄無聲息地落在人們的臉上、身上。
風聲漸歇,場內的喧嚣也逐漸消散了,瘋魔的人好像恢複了清醒,蟲子也變得一動不動。
楚離仰望着天,那張骷髅臉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