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怎麽個想法?
畢果心裏一把火燒起來, 真想把那些她寫過的大段大段的文字扔簡學周面前。
然後告訴她, 這麽個想法, 你覺得可行嗎?
一定是分別的時間有些久, 或者在陌生的城市總會充滿莫名其妙的勇氣,亦或是, 這本就是一對同性戀人的屋子,有某種氛圍侵襲了畢果, 讓她的腦袋裏的世界, 試探着來到了現實的邊緣。
她沒有撒手, 就着這個純真地抱着簡學周的姿勢,喉間動了又動, 道:“簡姐姐, 我和公司簽約的那本書,你怎麽看?”
簡學周轟地臉上發熱,畢果總是出乎意料地大膽, 什麽事都敢做,什麽話都敢說。
簡學周不過剛剛勝了一籌, 便又被人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她感覺有點煩躁又有些心累, 不再談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東西,默默地呼一口氣,讓自己毫無波瀾地回答:“不錯,這個題材應該挺好賣的,臺灣那邊合作的書社很有經驗, 你不用擔心。”
話音落下去以後,挺久,畢果才輕輕“哦”了一聲。
腰上的手也松開了,畢果往後退了一步:“姐姐,早點休息。”
“晚安。”簡學周道。
兩人出了門,簡學周往左拐,畢果在原地愣了一會。
簡學周走出去一段,沒聽到腳步聲,便停住步子回過了頭。
畢果眼神有些慌張,笑得有些尴尬:“我,不知道我睡,哪裏……”
“哦。”簡學周這才像剛想起來似的,幾步跨過來,扒着欄杆喊道,“譚佑——”
從廚房裏出來的是幸嘉心,跑到可以看見簡學周的位置,仰頭問她:“怎麽了?”
“畢果住哪間房?”簡學周問。
幸嘉心十分流暢一點都沒猶豫地道:“住你那間啊!”
她說得太過自然,那态度那眼神,仿佛這兩人不睡一間房,才是天大的奇葩事情。
簡學周頓了頓,又頓了頓,一瞬間竟然無法決斷。
照以往,一起睡就一起睡了,她又不是沒和畢果在一張床上睡過,但現在,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情緒混合在一起,一起睡這件事,便也變得奇怪了起來。
她覺得她這邊只不過是短暫的停頓,畢果那邊卻已經渡過漫長的等待。
她一直盯着簡學周,待到她的眉毛輕輕地一蹙,畢果心裏便立刻湧出了無法遏制的悲傷。
簡學周不願意和她睡一張床,明明最開始她們就睡過了,現在,她卻不情願了。
畢果不忍心為難她,也不想讓自己顯得那麽的死乞白賴,于是上前一步道:“嘉心姐,還有其他房間麽?我晚上睡覺不老實,會打擾到別人。”
這個“別人”,讓簡學周一下子看了過來。
畢果維持着動作,只看樓下的房屋主人,幸嘉心一臉驚奇的模樣,看看簡學周,又看看畢果,最後十分為難地道:“其他房子都沒收拾呢,一層灰。”
譚佑這時也過來了,問:“怎麽了?”
幸嘉心道:“學周非得要和畢果分開睡。”
這句話真是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簡學周知道這人是故意的,但身邊畢果的情緒,一分一秒卻都是真實的。
到底是自己養過段時間的狗兒,她難受,簡學周怎麽會好受。
于是心底嘆一口氣,再一次,服了這莫名其妙的輸。
“不用了,畢果跟我睡。”簡學周說完看向畢果,“沒事,他們家的床都挺大,你盡管踹,能踹着我算你贏。”
畢果尴尬地笑了笑。
幸嘉心揮着手對她們道:“晚安,明天不要起太早……”
後半句話被譚佑捂在了手心裏,支支吾吾地被拖走了。
畢果站在原地沒有動,簡學周道:“走吧。”
畢果跟在簡學周身後,兩人靜靜地穿過走廊,來到燈光溫馨的房間裏。
明明是夠暧昧的氛圍,畢果卻困頓不已,再經不起什麽浪花。
于是,仿佛催眠自己一般,洗完澡便直奔大床而去,窩進被窩裏沾枕頭就着。
一點都沒理坐在一邊靠着床背看書的簡學周。
在幸嘉心和譚佑的家住了兩天,吃夠兩人不經意間便撒出的滿滿的狗糧,畢果覺得自己有些心力交瘁。
簡學周的态度越發地不明朗了,之前畢果心裏猜測的信誓旦旦的一切,被這段時間簡學周的行為攪得亂七八糟,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就像一根有彈性的繩子,慢慢地抻長,又在某個瞬間,猛然縮短。
離開的那天,幸嘉心帶着簡學周去拿東西,半天沒從樓上下來,譚佑便靠在沙發上,和畢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你喜歡周老師的書吧?”譚佑微微拉近了點距離,神神秘秘地問她。
“喜歡。”畢果便也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回她。
“你是見了她的人才喜歡她的書,還是先喜歡她的書,才見到了她的人?”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畢果道:“我看過她所有的書,還有兩本絕版的特輯。”
“哇,《野性星球》那本嗎?”
“是啊。”畢果猛點頭,又捂住了嘴生怕被人聽見,“那本裝幀特別好,所以定價也高。我那時候剛上高中,沒什麽零花錢,攢了好久才買到手。每天跟那個書店老板說,一定要給我留一本。”
譚佑笑了笑:“好多年了。”
“是啊。”畢果挺感慨,“其實在我們國家,科幻小說的受衆一直不多,近些年得了些大獎帶動了下,那個時候,大概賣不出去幾本的。”
畢果望向樓梯口,等着簡學周:“我做了這一行才徹底地明白,中國的科幻作家多不容易。能不為名不為利地寫這麽久,他們才是真正有純粹理想的創作者。”
譚佑道:“我看得遲,認識嘉心以後才發現這方面很有意思。”
“什麽時間都不遲。”說起這種追星般的閱讀史,畢果覺得從十二歲就開始喜歡周星橋的自己,簡直就是個歷經滄桑的粉頭,“只要有合适的時機,那麽優秀的科學與人文的結合,總是會俘獲讀者的心的。”
畢果頓了頓,突然有點難過:“我要感謝的是我的媽媽,是她把那本《科幻世界》放到了我的桌上。”
回去的路上,畢果陷入了一種深沉又撥雲見日的情緒裏。
和譚佑的對話讓她回想起很多年前的場景,回想起拿起那本雜志,翻到一篇名為《全世界都是植物人》的短篇小說。
她如癡如醉地沉浸在那文字描繪出的奇妙世界裏,仿佛聆聽到了宇宙的回響。
“我們是紮入土地的植物,身體只能延伸,不能挪動。”
“我們用風聲傳遞信息,從雨露裏得到回複,最後,億萬年的光芒照射到我們臉上,給予我們答案。”
畢果記得起那些句子,也記得起“周星橋”三個字第一次刻進她腦海的模樣。
穿過時間的長河,如今周星橋就坐在她身邊,畢果突然就明白了,她還奢求什麽呢。
人心不足,她大驚大喜,晃晃蕩蕩。所求已滿,便任由心尖的人,自由地來,也自由地去。
畢果把視線從窗外的風景上調回來,轉頭,柔柔地落在簡學周身上。
簡學周正在看書,光芒落在眼睫上,落在書頁上,美好得像一幅畫。
畢果悄悄掏出手機,往車廂擠啊擠,終于擠出合适的距離,按下拍攝。
簡學周突然擡眼掃了過來,速度太快,畫面裏留下模糊的暗影。
就連糊了的照片,都好看得不可思議。
畢果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笑看着手機裏的簡學周:“姐姐,你真好看。”
簡學周的睫毛晃一晃,道:“你說了很多次了。”
“就是因為太好看,所以才忍不住說了一遍又一遍。”畢果打橫了手機,“姐姐,你還很上鏡。”
“嗯?”簡學周不再回話,只輕輕地應聲。
“我之前說要給你拍套照片。”畢果道,“你答應了的。”
“我答應了嗎?”簡學周繼續低頭看書。
畢果毫無負擔,也絲毫沒有失望,笑着道:“你現在反悔也可以。”
簡學周等着“現在反悔”的條件,但她什麽都沒有等到。
良久後,簡學周再次轉頭看向畢果,畢果的手機已經收起來了,但支着胳膊,視線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在對上她的眼睛後,勾起唇角笑了笑。
雲淡風輕,卻滿溢着溫柔與包容,趁着窗外飛馳的景色,竟然有些難以言喻的勾魂攝魄的味道。
簡學周心尖顫動,恍惚間,覺得兩人身份對調,自己才是那個傻乎乎需要在意、需要保護的孩子。
她垂下了眼,之後的路程,竟然沒敢再去多看畢果一眼。
離開前,幸嘉心問她:“你喜歡她嗎?”
簡學周回答:“喜歡分很多種。”
幸嘉心道:“她對你做親密的事你會讨厭她嗎?”
猛然席卷全身的局促讓簡學周沒辦法直接回答,于是拐了個彎道:“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會喜歡女人。”
幸嘉心笑得挺開心:“我之前也沒覺得。”
她就像抓住了某個把柄,把自己的經驗套進去就是準确答案。
在簡學周面前絮絮叨叨,第一次除了科學相關,竟然也能解鎖滔滔不絕的話題。
她是如何再遇譚佑的,是如何想要靠近她的,是如何發現自己的欲|念的,又是如何讓譚佑也迸發了同樣的欲|念的。
最後因為用詞逐漸變得少兒不宜起來,被簡學周嚴肅打斷。
幸嘉心卻像只得逞的貓,揚高了脖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哈哈哈哈哈,簡學周你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