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畢果收拾好以後, 就在玄關處等着簡學周。
簡學周從房間裏出來, 看到穿着新衣服齊齊整整的人, 有些微驚訝:“不是說了明天再去報道嗎?”
“我等不了了。”畢果回答道, 神情滿是興奮。
簡學周笑了:“我挺久沒見上趕着上班的了。”
“我也不僅僅是因為上班。”畢果低了頭,看着自己的腳丫動呀動。
“那為什麽?”簡學周走到了她身邊, 順着她的視線看。
帶了一點跟的肉色涼鞋,襯得畢果的腳又白又嫩。
畢果擡眼, 掃一眼簡學周:“為了夢想呀!”
簡學周點點頭:“嗯……我還記得你的夢想。不過你是去當編輯的, 這個身份得轉換過來。”
“殊途同歸。”畢果眼睛亮閃閃地看着她。
簡學周開了門, 道:“走吧。”
畢果跳出去,奔過去按了電梯, 明明穿了輕熟風的裙子, 還是擋不住濃郁的少女氣息。
簡學周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在心底感嘆出句“年輕真好啊”。
這句話,她以往是當做廢話看的。
電梯到了, 大概因為走得早一些,空空的轎廂從上到下, 都只裝了她們兩人。
畢果兀自興奮, 也不跟簡學周說話, 簡學周思前想後,覺得該交待的都交待了,剩下的只能讓年輕人自己闖了。
以往聽夏玲絮絮叨叨說對孩子的不放心,簡學周總覺得她思慮過多。
一個成年的孩子,有良好的學習能力, 有端正的品行,便也沒什麽好操心的,人生路都得自己走,誰不是跌跌撞撞,吃一塹長一智過來的。
但到現在,也就稍微監護了這孩子幾十天而已,簡學周心裏那點不放心,就跟起泡泡一樣,咕嚕出一個又一個。
這是一種理性無法消除的擔憂,很多時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具體在擔憂什麽,但就是放了心在這幼小的生物上,被這裏拉一下,那裏扯一下地牽挂着。
簡學周不知道是自己到底老了,還是小狗兒就是有這樣的魔力。
暫時想不通,便也只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到了樓下,簡學周往停車的地方走去,邁出兩三步,發現畢果沒有跟上來。
她停住步子回頭看過去,畢果緊跑兩步到了她面前,卻指着另一邊道:“簡姐姐,那我去坐公交了,我們晚上見。”
簡學周皺起眉,搞不懂她在想什麽:“我們不都是去白橡嗎?”
“現在還不能坐你的車!”畢果斬釘截鐵。
“為什麽?”簡學周挂了點逗趣的笑意,“為公共交通做貢獻嗎?”
畢果踮了腳,突然伸手抱了她一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呵呵地笑得像個小傻子一樣,邊跑遠邊對她喊:“簡姐姐再見!”
簡姐姐還能怎麽辦呢,簡姐姐想找個人分擔油錢都不行。
從家裏往公司的方向,不容易堵車。簡學周的車開出小區門的時候,正看到畢果上了公交,兩人一起出發,自然是簡學周快許多。
畢果的時間把握得很好,昨天來面試的時候其實她已經熟悉過一圈,這會買了早飯,不緊不慢地在店裏吃完,到了寫字樓下的時候,剛好趕上上班大潮。
畢果認準了一個電梯,專心地擠着等候。郝萌萌老遠便瞅着那個身影像,她視力不太好,跑進了才敢确定人确實是畢果。
擠不進去,只能越過人群,勉強地用指尖點到了畢果的背上,待她轉過頭時,揚起笑臉打招呼:“早啊!”
“早。”畢果也笑,心情很好的樣子。
郝萌萌問她:“你今天來上班嗎?”
人多,畢果覺得喊着說話累,反正時間也不急,幹脆退出前排,和郝萌萌站到了一起。
郝萌萌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畢果偏頭,小聲對她道:“是呀,我來上班。”
“我就說你肯定能過!”郝萌萌有些激動,聲音難免有些大,見有人看過來,又立刻壓低了,“你是分到我們花澤組嗎?”
畢果道:“很大可能吧,現在我還不清楚。”
郝萌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你一定要分過來呀。”
畢果覺得這個小姑娘真是可愛,順便覺得自己好像挺有魅力的。
不然你看,小可愛會喜歡她,簡學周那樣的禦姐,也會喜歡她。
啧啧啧,畢果嘴角上揚,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飄飄然。
一直等到了下一趟,兩人才擠上了電梯,進了公司以後,郝萌萌戀戀不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畢果等了一會兒,跟着人事去辦入職的相關手續,一切弄妥之後,終于被帶進了編輯部。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寬廣的辦公大廳,全部的編輯都在這裏,組與組之間,也并沒有明顯的界限。
畢果只能看到很多人,很多漂亮的姑娘,和鋪天蓋地,每一次的視線裏都無法逃避的書。
人事小姐姐将她帶到了中間的一排工位前,畢果看到了坐在邊邊上的郝萌萌。
郝萌萌望見她,一臉興奮,但沒有說話,只悄悄地對她偏了偏頭。
“這裏就是花澤組了,”人事對她指了指,“這兩排都是。”
畢果觀察了下,工位不多,人更少,除了郝萌萌,只有一個穿着漢服戴眼鏡的姑娘,那姑娘目不斜視地盯着電腦,一個眼神都沒給畢果。
人事又指了指兩排工位的裏端,那裏靠近窗戶,光線特別好,有漂亮的綠植做空間分割和隐蔽,辦公桌也完全跟普通的工位不是一個檔次。
“那是你們組長的位置,花澤組組長叫王澤,複試的時候你見過了。你先随便坐下,等她過來了給你安排具體的工作。”
“好,謝謝。”畢果應聲道。
人事離去,郝萌萌拉了拉畢果的手,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座位:“你坐這裏吧,這裏沒人。”
大廳裏的人都在安靜地工作,唯一響亮的,就是錯落有致的鍵盤敲擊聲。
畢果坐下來,小聲問郝萌萌:“這桌子不都擺滿着東西?”
“沒人。”郝萌萌比她聲音還小,“除了菡萏和我,就是梓軒,梓軒懷孕了,休假着呢。”
畢果點了點頭,心想怪不得是急招。
郝萌萌指了指桌上的書:“這都是咱們組出的圖書,你可以先看一下,等王爺過來吧。”
郝萌萌說得順暢,畢果聽着別扭。編輯部大概是人人都要取個“藝名”的,花澤組,走的是霸道王爺俏妃嫔路線。
畢果随手抽了本書,郝萌萌繼續自己的工作,過了會兒,畢果悄悄蹭了她胳膊一下,問她:“那你叫什麽啊?”
“我叫郝萌萌呀。”郝萌萌睜着大眼睛,“昨天告訴你了,沒記住嗎?”
“我問的是你的……藝名。”
“哦,編輯名呀,我就叫萌萌。”
“那好。”畢果找着了同道中人,笑着道,“我就叫果果。”
手裏的書看了近一半,快到午飯的點時,王澤終于出現了。
她風塵仆仆的樣子,高跟鞋磕得擲地有聲,從編輯部門口一路進來,吸引了不少目光。
王澤目不斜視,一路到了花澤組,這才笑着道:“果兒,你來了。”
她聲音不小,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王澤突然拍了拍掌,對周邊招了招手:“來來,來了位新同事,互相介紹一下。”
除了菡萏和郝萌萌,臨近組的幾位組員也受召喚轉了椅子,齊齊望了過來。
有人道:“王澤,你組裏又來新人了啊!”
“又”字咬得挺重,畢果找了下,才發現是隔壁的組長,掩映在綠植後,語意調侃。
王澤沒理他,只對大家道:“這位是畢果,我們花澤組的新成員,她可是位晉江的大大哦。”
畢果一聽王澤提到晉江,皮都緊了起來,她可不喜歡随意被人扒馬甲,掉了作者身份這層馬,離她出櫃也就不遠了。
于是畢果趕忙道:“沒有沒有,不是不是,我叫畢果,畢業的畢,水果的果,希望以後大家多多關照。”
她站起來鞠了躬,态度誠懇,王澤擡手在她背上用力拍了兩巴掌,很滿意的樣子。
而後王澤帶着人,大搖大擺地将二十六和二十七樓都轉了一遍,哪裏是哪個組,哪個辦公室是哪些職位,以及後面可能大致會用到的場合。
信息量有些大,還加了許多行話,畢果盡力地去記,記不住了也沒關系,她可以問萌萌,也可以問簡學周。
腦袋裏剛想到這個人,王澤便停住了腳步,指了指二十七樓拐角裏的辦公室:“總經理辦公室,你簡姐姐,平時就在那裏。”
“哦。”畢果笑笑,感覺十分有底氣。
王澤搭着她的肩膀轉身準備繼續走,旁邊茶水間突然閃出了一人,淡淡地問她們:“幹什麽呢?”
畢果壓不住揚高的聲調:“簡……簡總。”
“嗯。”簡學周點了點頭。
王澤笑呵呵道:“這不是帶着果兒認路呢麽。”
簡學周端着水杯與兩人擦肩而過:“現在是上班時間,不要太吊兒郎當了。”
這句話一出,畢果立刻挺直了身子。
王澤的手還在她肩上,簡學周已經進了辦公室,王澤撇了撇嘴道:“走,我們繼續轉。”
畢果借着走路的姿勢往旁邊錯了一步,将肩膀從王澤的手裏抽出來:“好的。”
王澤支棱着手在原地停留了幾秒鐘,笑起來:“別人怕簡總我能理解,你還怕啊?”
“我不是怕。”畢果小聲道,“我是尊重。”
王澤湊過來:“你意思我不尊重她咯?”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處方式,我不下這個結論。”
王澤笑了笑,後面的小半程,再沒有多說一個字。
等他們全部逛完,中午休息時間也到了。王澤根本沒往樓梯口去,她站在電梯前對畢果揮了揮手:“你下去吧,下午讓菡萏給你安排工作。”
畢果有些疑惑:“組長你下午不在公司嗎?”
“我有事。”王澤邁進了電梯裏,又突然伸出個腦袋,“畢果,你得記住,我是你的頂頭上司。”
畢果愣了愣,有些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王澤自然是她的上司,而畢果自認為,這短短十來分鐘的相處中,她并沒有做什麽“不把王澤當上司看”的事。
反倒是王澤自己,對畢果有些過于親昵了,介紹畢果給別人時的表情,就跟介紹親妹妹一樣。
她想不明白,也不多琢磨這些事。白橡文化有免費的員工午餐,她和郝萌萌約好了一起去吃。
這會人們都已經陸陸續續出來了,畢果逆着人流回到了花澤組,菡萏還坐在電腦前,開了個古裝劇正在看,郝萌萌面前排着兩個大飯盒,正在等她。
“嗯?要飯盒?”畢果問。
“對呀,食堂在二十八樓,我們可以在上面吃,也可以帶下來吃,但飯盒和餐具都得自己準備。”
“我不知道。”畢果笑了笑。
“人事忘了跟你說了吧。”郝萌萌有些為難的樣子,頓了頓道,“這樣吧,我們今天下樓吃,但我得先去食堂一趟。”
畢果已經猜到了,但還是問了一句:“去幹嘛?”
“給菡萏打飯。”郝萌萌拿了其中一個飯盒,沖畢果揚了揚,“你等我會,馬上回來。”
“我和你一起去吧。”畢果挽住了她的胳膊。
員工午餐的選擇性并不多,每天的菜式報在公司群裏,一旦有受歡迎面廣的菜,去遲了便打不到了。
菡萏要吃的辣子雞丁就在其中,郝萌萌排着隊,時不時往前伸個腦袋瞅,每次瞅回來都要沖一旁的畢果念叨一句:“輪到我輪到我。”
畢果看着有些不舒服。
菡萏點了三個菜,郝萌萌排了三次隊,最後終于搞全以後,長長舒了口氣。
“走吧。”她有些愧疚地沖畢果笑,“等得有點久,餓不餓呀?”
“沒事,我早上吃得飽。”畢果去拿郝萌萌手上的飯盒,“你看你胳膊上的汗,擦下吧。”
“哦哦,我好容易出汗。”郝萌萌趕忙拿紙低頭擦胳膊。
兩人順着樓梯往下走,畢果問她:“菡萏身體不舒服嗎?”
“沒呀。”郝萌萌頭也不擡地道。
“那怎麽不和你一起上來打飯?”
“嗯?”郝萌萌擡了頭,看向畢果,“一直都這個樣子。”
“什麽樣子?”
“我來的時候,梓軒還沒請産假,還有另外一個比我早到幾天的新人,平時打飯就是我們兩過來,給她倆帶下去。”
畢果點了點頭,問:“組長的呢?”
“王爺大部分時間不在公司,在的時候,就幫她也打。”
“兩個人帶三份,帶得過來嗎?”
“有湯的話,我們有個盤子的,就放在我背後那個書櫃上,用它端着就可以了。”
畢果扯了扯嘴角:“那我來了,就是我們兩一起了。”
郝萌萌終于明白了畢果的意思,愣了愣,停住了腳步:“沒事的,現在只有菡萏一個人,我幫她就可以了。”
這會前後無人,畢果舉起了手中的飯盒,語氣有些嘲諷:“我以為這種事情,是國企或者我爸媽那個年代才會有的。”
郝萌萌嘆了口氣:“白橡成立好多年了,編輯都是論資歷的。我上小學的時候全班都搶着看《火焰》,你想想,《火焰》的老編輯,總不可能跟我們一個待遇吧,差着輩分呢。”
《火焰》是本文摘雜志,畢果這代人,大江南北,大概沒人沒看過這本雜志。比白橡本身的名氣大多了,是白橡的王牌品牌。
“現在火焰組還有之前的老編輯嗎?”畢果問。
“我不清楚,看年齡好像沒有了。”
畢果朝郝萌萌跟前湊了湊:“你知道我們總經理是誰吧?”
“當然呀!”說到這個郝萌萌挺興奮的,“簡總又漂亮又聰明,是我們白橡公認的女神!”
畢果挑挑眉:“她多大年紀?”
“嗯?”郝萌萌愣了愣,“我不知道诶,有三十歲嗎?沒有吧,好年輕的。”
“二十九。”畢果道,“今年十二月,過三十歲生日。”
“哇,你怎麽知道!”郝萌萌一臉震驚。
畢果挺得意地笑了笑,但轉移了話題:“重點不在這裏,重點在于,你想想,董事們能把這麽老這麽大的一個公司,交給這麽年輕的一位總經理,為什麽?”
“因為簡總青年才俊!”
“屁诶。”畢果敲了下她腦袋,“因為白橡必須轉型了,它得有一位年輕的領導者,帶領白橡跟上社會進步的步伐。”
郝萌萌瞪大了眼睛,畢果繼續一臉深沉地道:“而不被潮流抛棄的第一步,就得去除這什麽論資排輩的陋習,用實力和銷量說話,人人平等。都什麽年代了,新人還得進來給平級的同事當服務員啊!”
繞了一圈,終于繞回了要說的點,畢果一陣暢快。而聽衆并沒有給她滿意的反應,郝萌萌沒有激動熱烈地附和她,還是繼續瞪着眼。
畢果這才發現她的視線焦點不對,她問:“你看什麽呢?”
郝萌萌的唇角抖了抖,大概是想給她指方向,由于緊張失敗了。
畢果轉身,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了僅僅三米開外的簡學周。
簡學周拿着杯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上唇沾了點奶蓋。
她見畢果望過來,也不着急說話,将唇上的奶蓋舔了,才道:“吃完飯了?”
這個動作看得畢果忍不住喉頭滑動。
郝萌萌看着簡學周,搖頭又點頭,慌慌張張的模樣。
畢果也慌,但到如今,這個慌法不一樣,有被人抓包的緊張,也有看見心尖上人的激動。
她張了張口,道:“還沒。”
簡學周走了過來,手裏提着個袋子,動作十分自然地遞給了畢果。
郝萌萌仍然瞪着眼,畢果接過袋子,小聲問:“什麽呀?”
簡學周沒回答她,反問道:“我不是青年才俊?”
“嗯?”畢果一愣,盯着她,“不,你是,簡總你當然是。”
簡學周學着畢果的語氣,蹦出兩個字:“屁诶。”
畢果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這詞放她這裏,說得激動了,就是個感嘆詞。但被簡學周這麽單獨強調拎出來,就是個不該說的髒話。
她垂下了眼,認罪态度十分流暢:“簡總我錯了。”
“嗯。”簡學周再沒多說,“去吃飯吧。”
郝萌萌拉着畢果,兩人匆匆地下了一層樓,要進二十六樓的時候,畢果回頭往上瞅了瞅。
“別看了。”郝萌萌拽着她胳膊。
畢果被她拉進去,道:“沒事。”
“我不管你跟簡總有多熟,”郝萌萌拍拍胸口,長吸一口氣,“反正我怕她。”
畢果覺得不應該這麽快就在同事面前暴露自己和簡學周的特殊關系,但不能怪她,簡學周就這麽當着人家面給她塞東西,實在是太不知道遮掩了。
畢果笑得十分欠揍:“我倆就是一般熟吧。”
“袋子裏是什麽啊?”郝萌萌問。
畢果打開,裏面包裝精致,但寫得很清楚了:高保溫飯盒。
熱度上臉,她挑了挑眉道:“公司福利。”
郝萌萌湊過來瞅了一眼,疑惑道:“我來的時候怎麽沒發。”
等兩人終于把菡萏的飯給送到了,郝萌萌一巴掌拍到了畢果背上:“你騙我!”
畢果笑着往外走:“我怎麽騙你了?”
“大家都沒發,飯盒都是不一樣的!”
“哦,這樣啊。”畢果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郝萌萌拽住了她手腕,眼睛亮得能閃小星星:“你和簡總關系不一般。”
“一般一般,很一般。”
“那我們就有希望了。”
“什麽希望?”
“你說的改革。”郝萌萌十分激動,“以後我們的工資,不憑資歷,憑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