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替罪羊(下)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燕呢喃,春意闌珊;湖風吹皺碧波鏡,正是薔薇滿架香。
午後,雖仍在初夏,可窗外這日頭卻是烈烈炎炎,牆上爬着的薔薇一片碧玉紅妝也微微有些蔫了勁兒。照着往素的習慣,史清婉坐在窗前,沉心靜氣地專注于筆下這一方天地;揮毫潑墨,恣肆淋漓,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淺淺淡淡洇暈開來的墨葡萄便躍然紙上。
或許是從醫經歷的影響,對細節要求頗高的史清婉更擅長工筆花鳥,對于寫意畫碰得不多。然而在生下小叢箴後,她驚愕地發現,自己體內的靈氣居然達到了飽和的狀态,道蓮空間內寸寸皆可見實質狀态的乳白色靈氣,偏偏此時她修行又遇到了瓶頸,無法将這些難得純粹的靈氣收歸己用。
可這靈氣還在繼續充盈增加,史清婉想起自己記憶中有過的幾個靈氣暴體的例子,不由得心中發寒。小叢箴雖說天生靈胎根骨奇佳,對靈氣有極大的親和吸引力,可是如今他畢竟年紀尚小,史清婉也不敢随便拿他冒險。
無可奈何之下,她只能試着想出些方法來慢慢将空間內的靈氣一點一點疏導出來。幾次嘗試下來,史清婉驚喜的發現,越是随心所欲的作法,越是能夠大限度地将體內靈氣散逸出來。重點在于,這疏導出來的靈氣,不僅僅能對史清婉本身産生滋養,對小叢箴更是益處多多,瞧瞧他越發晶瑩剔透的小臉蛋就可見一斑了。
因此,她便暫時抛開了簪花小楷和工筆,專心地研習起草書與寫意,倒是叫繡蕊幾人有些微微的詫異。
“奶奶,小楊夫人來了!”史清婉正将手中筆擱下來,便見繡芙從屏風外面探了一下頭,注意到搖籃裏的小叢箴安安靜靜地沒聲兒,她腳步輕悄地進來,壓低了聲音禀報着。
聞言,史清婉點點頭:“領她往園子那邊小花廳奉茶,我立時便到!”說着,她站起身來,彎腰瞧着搖籃裏睡得香甜還一邊吐着奶泡泡的自家兒子,眼底溶溶如一潭春水,輕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小叢箴似乎感覺到了母親身上那令他安心的氣息,露出兩頰一對傳承自母親的甜甜笑渦來,紅豔豔的小嘴巴抿了抿,便要将握着的小拳頭塞到嘴裏去。
從袖中掏出一方淡藍色的帕子,史清婉憐愛地将他沾了口水的小拳頭拿起來,擦拭幹淨,又親了親他奶香味十足的柔嫩臉頰。吩咐奶娘丫鬟小心守着,她才放心地出門去。
兵部尚書楊雅谌,正是當年王子騰在金陵時的授業恩師,當初王子騰多蒙了他的照顧。楊家有三個兒子,長子楊琏,次子楊瑢,幼子楊璋。三人俱已娶妻,這小公子娶得正是史清婉昔年閨中好友、江南大儒顧氏之女夏怡。
顧夏怡與史清婉同歲,當初未嫁之時兩人便以姐妹相稱,交情極好。史清婉嫁入王家之後,在金陵老宅中多有不方便之處,因此與顧夏怡的書信來往便淡了下去;直到随着王子騰上京自立門戶後,兩人來往方才方便起來。
史清婉一進門,便瞧見一道茜色身影立在窗前,饒有興致地伸手輕輕敲着花廳那扇獨特的镂空四菱花窗戶。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那人回過頭來,瞧了瞧史清婉身後,帶着些許失望和嗔怪:“你來啦,叢哥兒呢?又睡着了不成?”
聽着她這似怨似惱的口氣,史清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也并不說什麽多餘的客套話:“瞧你說的,若是喜歡,好好養身子自己生一個罷!時時記挂着我家叢哥兒算什麽事兒?也就是我家叢哥兒還小不記事兒,你才這麽沒顧忌地逗弄他!”
話音方落,史清婉驚訝地瞅着顧夏怡竟沒有像往日那般上來和自己争理兒,反倒是有些羞澀別扭地轉過臉去,面頰飛紅。
她正想問,便聽顧夏怡扭扭捏捏地、聲音跟貓兒叫一般:“前日大夫診脈,說我有了兩個月的身子啦!”
聞言,史清婉眉頭一挑,目光落在顧夏怡那被束腰裹着的小腹,捂着嘴兒笑得得意又促狹:“恭喜恭喜!叫你那會兒笑話我嬌氣,我只瞧着往後你怎麽樣哩!缇兒,快點扶着你們奶奶坐下,正是該好好在家裏歇着的時候,怎麽冒冒失失地便過來了?若是叫你家那位知曉,保不準又把這賬記在我頭上呢!”
說起來,顧夏怡與楊璋這樁婚事也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南北有兩處書院天下聞名,一名白鹿,一名仁安;前者乃是江南顧氏所立,後者則是當朝二皇子的外家陳氏創辦。楊雅谌是忠皇黨,往年又與陳氏素來有些龃龉,因此幼子楊璋求學之時,他果斷地便安排楊璋前往江南白鹿書院。
顧夏怡乃是顧氏最小的女兒,因此家中十分寵愛,對她時常偷偷跑去白鹿書院後山玩耍的行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與在後山溫書的楊璋誤打誤撞認識,相處之下,兩人都是小兒女情思初萌動,楊璋也是死心眼的,認定了顧夏怡後,他直接向顧氏大家長提親,幾次都被轟出門去。直到楊雅谌與楊夫人親自上門提親,顧家才松了口。
如今顧夏怡嫁給楊璋已經兩年有餘,兩人仍是溫存親昵得很,照着楊顧兩家當年的約定,也并沒有什麽糟心的姨娘之流。對于自己妻子與史清婉親密無間這件事兒,楊璋看似沒有生氣,實際上卻很是吃味。這一點也屢屢被史清婉拿來取笑顧夏怡。
顧夏怡啐了一聲,擡起眼來瞪了她一下:“真是一點虧都吃不得!非要嘴上刻薄刻薄——今兒看在我幹兒子份上不和你計較!”繡芙已經将茶水換成了補血益氣的玫瑰紅棗茶,她端着青瓷蓮花盞,抿了一口:“那塊牌子你究竟是給了誰?白白多給了一百兩出去呢!”
“還不是我那嫁給榮國府二公子的小姑子?!”對于顧夏怡所說的銀錢之事,史清婉渾不放在心上:“榮國府兩房分了家,二房出來過日子,前兩天說要拿東西在我這兒押着,借些銀錢,不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主意兒!她說分家的時候多得了些古玩字畫,榮國府當初發家,可是撈了不少稀罕玩意兒,與其擱在他們手中明珠蒙塵,倒不如拿到咱們店裏去,順帶着給我也省些事兒!”
舒了一口氣,顧夏怡見她淡定的模樣,知曉她心中有數,便也不再多談,話題轉開,眉宇間滿懷愁緒:“不提這茬了,我來找你還有別的事兒——這頭一胎,心裏着實是着慌;你且勞神,把這裏面要注意的事情與我說說!”
顧夏怡這般憂懼記懷,原本也在史清婉的意料之中。她嫁入楊璋兩年多,雖說楊璋兩位兄長膝下均已經有子,公公婆婆有孫子可抱,對她的肚子并不是十分着急,然而顧夏怡自己卻有幾分焦慮。為此,平素最吃不得苦味的她暗中開了湯藥回去調養,只可惜或許是精神壓力過大,一直都沒有傳出喜信來。
史清婉常常寬慰她,亦曾悄悄疏導些靈氣給她,如今總算是心願有償。
“咱倆還客氣什麽?”史清婉蹙着眉頭,有些不滿,招過華錦吩咐了兩句,便見着小丫鬟退了出去:“待會兒我便将這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分條寫下來,回去之後若是有了什麽對號的症狀,你先找了大夫,畢竟各人體質不同的,症候合上了再照着來!”
自是一番細細叮囑不提。
……
朝中田集成彈劾不成反被貶官的風波方才停息了沒兩天,不知從何處,又傳出個莫名其妙的消息來。
田集成因為得罪太子,為了賠罪,不知從哪兒得了一個絕色美人送進了太子府!
雖說不知道這絕色美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可是朝中聰明的幾個都能看得出太子府中的變化。太子妃崔氏是有目共睹的賢良淑德,與太子之間素來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可四月中旬太子妃祖父、即是今上昔日老師崔侯爺壽誕,太子妃居然不等太子一同前往,獨自擺駕先行!
如此看來,這美人一說是j□j不離十的了……
一時間,朝野上下猜測流言紛紛揚揚。
“荒謬!簡直滑天下之大稽!”珍貴的冰裂紋纏枝連理瓶被毫不猶豫地摔在地上,緊接着又是擺在盤中的黃油玉佛手、紫檀大案上陳列着的金玉如意……
端坐在窗前的宮裝女子淡淡地掃了一眼,仿佛沒有看到這滿地的瓷渣玉碎一般,眼底平靜無波:“殿下砸夠了麽?若是不夠,安祥,将外室的那些擺設給搬進來!”
聽着這平平淡淡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徒文慎一下子轉過身來,滿眼的惱怒憤恨,死死地盯着正垂眸撫摸着手上碧玉戒指的女子,從牙縫裏狠狠地逼出幾個字:“崔氏,何峥的消息究竟是從哪兒傳出去的!是不是你——”
面對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此刻近乎猙獰的表情和咄咄逼人的口吻,崔氏居然一絲傷懷或是難過都沒有,或許是心冷了吧——她站起身來,堅定而冷漠的目光與徒文慎對上:“殿下想多了,妾身縱然不喜那個娈寵,也不至于如此不識大體,将太子府中的事兒宣揚出去!這于妾身有何益處呢?”
她竟是淺淺地笑了起來:“妾身是崔家的女兒,管家五年,太子府中從沒有消息能夠傳出去!如今您将這娈寵帶回來不過才兩個月不到的時間,便鬧得家中不寧,您應該來責問我嗎?”
對徒文慎惡狠狠的眼神視若無睹,崔氏挺直了腰,全無半絲敬畏地直接往門口而去;拉開房門,她頓住了腳步,轉過臉來,眼底滿滿的諷刺與漠然:“殿下,您的兼文兼武、儀度堂堂都到哪兒去了呢?”
徒文慎愣神地看着妻子的一舉一動,待房門重新“嘭”地一聲重重地撞上,他才意識到方才發生了什麽,心頭怒火高漲,随手抄起身旁桌上一只端硯,直直地摔在地上。
濃重的墨色瞬間流淌開來。
聽着身後的動靜,崔氏的腳步更快了幾分,她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去向祖父和父親求助。縱然自己對着太子那麽一點微薄的夫妻之情已經被磨滅得差不多了,可是但凡自己一日是太子妃,一日就要擔負起這份責任來!她有這個自信,消息絕對不是從太子府中流傳出去的,如此一來,其中的因果便值得推敲了……田集成,何峥,二皇子……
這邊太子府中的紛紛擾擾,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已經盡數被攤在徒高程的面前。
“太子——真是越發地不長進了!朕該慶幸當年給她選了崔氏做太子妃啊……”靜默的大殿中,徒高程将那張看似平凡無奇的紙丢入水中,瞬間便沒了蹤影,唯餘淺淺淡淡的墨色逐漸地散逸不見。他很是疲累地仰脖靠着身後寬軟的靠背,無奈着按着額頭。
安福在一旁磨着墨,并不敢多言。
想着自己後宮中那兩個女人,徒高程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弧度,誰說女子不如男?這算計,這謀略,若是身為男兒,怕是早便封侯拜相了!狠毒、狡詐、豁得出去。
“将陳貴妃昨夜的那封信再拿過來!”徒高程懶懶地撐着下巴,如是吩咐着。
安福不敢有所怠慢,準确地從多寶格子上取下一只樸素得有些近乎黯淡的黑漆盒子,擰開上面一把黃銅小鎖,從中取出一封書信。
潔白的信紙,方正的顏體,這一切都令觀者覺得端重肅穆,絕對想不到這竟是出自女子之手。徒高程手指彈着上面一行字,手勁略有些大,一下子把那薄薄的紙戳破了:“可嘆生子多不類我!所幸年壽尚且豐餘,只能慢慢來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甄氏只怕也沒想到,已經落入彀中的鳥雀奮力反搏一下,卻将獵手也拽入了網中吧!再有崔侯爺往裏面摻和一腳,只怕甄氏難以獨善其身、坐山觀虎鬥了……
徒高程将手中信紙重新塞回牛皮紙的信袋中,起身負手站在窗前。窗外天際,霞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