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過年
已經到了年前二十四、五,府中過年的諸多事項已經差不多齊備了。
史清婉正坐在窗前美人榻上,裏頭穿着家常的藕絲琵琶衿上裳,肩上披了件素絨繡花襖子,襟袖處鑲了一圈白色兔毛;屋子裏地龍燒得極旺,因此并不覺得怎樣冷。她端着一盞紅棗茶,看繡芙繡蓉帶着華錦等幾個二等丫鬟收拾年禮擔子,一面心中還盤算着要将正月裏吃年酒的日子拟定下來。
只見外頭有個小丫頭拿着個禀帖,并一篇賬目,匆匆地進來:“奶奶,望山村的姜莊頭來了!”
愣了會兒神,想起來這個姜莊頭是什麽人,史清婉接過那紅禀帖,只見上頭寫着:門下莊頭姜德成叩請爺、奶奶萬福金安,新春大吉大利、萬事如意、加官進爵。她抿着嘴微微笑了笑:“這字兒寫得倒真是不咋樣!”
旁邊繡芙聞言道:“他本來就是個跑腿的罷了,能寫出幾筆來都不容易,還能指望着出什麽王羲之、張旭的麽?不過,不看這文法,只瞧着這吉利意思,倒也還算有趣兒呢!”邊說着,手上動作不慌不忙地将禮單上一條勾劃掉。
正将賬目單子打開來,聞言,史清婉點點頭,垂眸看着:“獐子十只,湯豬十只,龍豬十只,家臘豬五只,家湯羊五只,各色雜魚一百斤,活雞、鴨、鵝各二十只,風雞、鴨、鵝各十五只,野雞、兔子各二十五只,榛子、菌子等共計三口袋,各色幹菜、米糧……外賣的谷梁,牲口也有一千五百兩。唔,倒是出産挺多的,看來當初将莊子買在那兒是正确的呢!”
當日皇帝因為王子騰救助四皇子有功,特意賞賜了黃金白銀,史清婉當機立斷地便拿了七百兩出來,在城北望山腳下購置了一處莊子,不大不小,卻是将望山旁邊一處小丘陵也囊括在裏頭了。
對自己這一番投資很是滿意,果然資源綜合利用是很重要的啊!史清婉如斯暗暗感嘆,一邊對着那小丫頭吩咐道:“将人迎進花廳,把屏風拉起來,待會兒我便過去!”
姜德成之前是做的是粗使仆役的活計,乃是王子騰夫婦倆尚未進京時候便買進來使喚的;後來史清婉問府中可有人願意去鄉下守莊子,他便主動站了出來。姜德成本來便是莊稼人,不過是因為家鄉發了水災,沒法子才和鄉人一同逃難到這京城來,所幸他年輕力壯的,又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不過人都戀舊,他沒什麽要得主子重用的想法,仍舊是樸樸實實的莊稼漢子。
“你确實是守本分又有能為的”,史清婉嘴角噙笑,看着屏風上透出那道拘束的人影,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摩挲着手上一枚紅玉戒子:“當初我倒是沒看錯了人!這莊子經營得不錯,便照着這樣下去,日後少不得你的好處——”
姜德成聽着屏風那邊吳侬軟語誇贊着他,心中卻并沒有什麽自得的情緒,從椅子上站起來,認認真真地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小的多謝奶奶賞識!不敢忘了本分!”
老實聽話的人總是讨喜些——史清婉聽着他這誠懇的回答,嘴旁的弧度加深了一些,招招手,她對着身邊的繡芙耳語兩句。不一會兒,便見繡芙捧着一只掐金攢絲錦盒從屏風後面轉出來。
“你差事辦得不錯,我也并沒什麽好東西給你。不過是府裏面人人都置辦了過年的新衣裳,有什麽不合身的,你找裁縫鋪子或是旁人稍稍改改便是了;還有些新鮮點心果子,外間是買不到的;些許銀子你拿去置辦年貨什麽——你還沒娶親,想來這年事沒人和你一塊兒操辦!”那屏風是半透明的,史清婉自然瞧得見外間的動靜,微微笑着道:“莫要覺得不好拿,這是你應該得的!”
繡芙将這大大的錦盒放在姜德成手旁的桌子上,微微福了福身子,便重又退回了屏風後面。
姜德成有些呆愣地看着面前這頗有幾分重量的錦盒,聞言,忙又跪了下來:“多謝奶奶賞賜!”他不是個口舌伶俐的,加上方才那一幕,愈發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被他這幅手足無措的模樣逗得一笑,史清婉餘光瞥見繡芙的神色,心中暗暗點了點頭;便讓方才那個傳話的小丫頭複又進來,帶了姜德成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話下。
接下來幾天,都有王子騰交好的幾位府上送來年禮,史清婉一一讓王子騰抄寫了禮單,将早準備妥當的年禮送到各處,送到榮國府照着先前商量好的,加上了幾幅字畫古扇,另外還有兩匹難得的金絲白紋昙花牡丹錦。
臘月二十九日,各色齊備,宅中已經都換了門神、聯隊、挂牌,桃符也重新油了。第二天,史清婉乃是有诰封在身之人,便着了朝服,進宮朝賀行禮,領宴後方回。因為宮中皇帝生母早逝、後位空置,所以一衆诰命便只是在位份最高的陳貴妃錦麟宮外行了大禮,并沒有史清婉想象中那般繁瑣規矩。
過了申時後,原本便陰沉的天色眼見着已經黑了下來。然而宅中各處均是一色朱紅大高照等懸着,燈火晃映,顯得好看得緊。
正院東廂早就襲地鋪滿了大紅色猩猩洋氈,當地上置了三足祥雲雙龍吐珠香爐,炕上也換了新的金心綠閃緞大坐褥、大紅金錢蟒靠背引枕,炕上還放了兩個大銅腳爐。梁上換了懸着玻璃芙蓉彩穗燈,正是錦裀繡屏、煥然一新。
府中只有王子騰與史清婉這兩個主子,因此倒也沒那麽多程序,只叫府中男婦、小厮、丫鬟們,按着差役高低分別上來行禮,并将準備好的壓歲錢、荷包、金銀锞子散了去。衆人皆歡歡喜喜地接下來,謝了恩依次退了出去。
夫妻倆人相對而坐,早有廚房逐一照着年節習俗獻上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史清婉對這幾樣東西興致缺缺,然而或許是因為屋內氛圍極佳,王子騰很是松快地連飲了兩杯屠蘇酒。
酒釀清蒸鴨子,火腿鮮筍菌子湯,豆腐皮包子,胭脂鵝脯……都是小小盤碟呈上來,色香味俱是恰到好處,引得史清婉胃口大開。王子騰見她精神不錯,自然也是歡欣得很。
年菜全是繡茗領着兩個廚娘動的手,多是蒸煮之類,間雜有一兩道重油的;這也是史清婉提前吩咐,不必做那些勞心勞力的東西,畢竟繡茗嫁人後頭一個年,自然也不能叫她在廚房耽擱了太久。早早地便将材料準備妥當,交代好火候,繡茗便被馮成接回去準備守歲了。
走在花園子裏,繡茗突地感覺到臉頰上有幾點冰涼,擡頭一看,燈火映照下看得清明,只見點點柳絮一般的雪片随風飄飛着。輕輕笑着,繡茗轉頭看向身旁穩重可靠的丈夫:“看,瑞雪兆豐年!”
爆竹與煙火的此起彼伏中,雪,下大了……
次日五鼓,王子騰與史清婉都得進宮朝賀,領宴回來,兩人都累得夠嗆。王子騰畢竟是習武之人,一夜未睡又在寒風中折騰了半日,倒還好些;而史清婉挺着肚子,孕婦本就嗜睡,守歲的時候便幾次都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兒,從宮中回來後,整個人便直接歪在炕上,吭聲都沒有便酣然入眠,叫王子騰心疼得不得了。
連日便在請人吃年酒和被人請去吃年酒之間度過,諸位夫人見史清婉肚腹渾圓高挺,也對她多加照顧,王子騰卻沒這般好運氣了,常常是酩酊大醉而歸。不過他在這上面卻有些法子,讓史清婉幫他在袖子裏縫上塊海綿,實在喝不下了,便直接傾在袖裏,惹得史清婉直笑他詭詐奸猾。
過了十五元宵,親友間走動便逐漸少了;再到正月十九這天,史清婉收到了榮國府下的帖子,乃是邀他們夫妻倆前往參加滿月宴。
卻說張氏臘月裏誕下了榮國府的長孫,賈代善欣喜若狂,當即便為這個孫兒取名兒為賈瑚,看重之意可見一斑。不過由于早産的緣故,才出生的賈瑚稍微有些體弱,因此,本該大辦的洗三便低調地過去了。
史清婉與王子騰相對而視,想起榮國府二奶奶因為忙碌管家的事情沒注意身子而風寒卧床的消息,會心一笑。
……
“哎呀,瞧瞧瑚哥兒這小臉粉粉嫩嫩的,性子又乖巧的,可真是招人喜歡!”史清婉坐在搖籃旁,伸手溫柔地碰了碰搖籃中小娃娃幼嫩的臉頰,擡臉笑道:“張姐姐生瑚哥兒的時候,肯定不容易吧!瞅着這個頭,真壯實!”
之前幾次在旁人家宴席上遇見,因為兩人的夫君交好,所以史清婉與張氏也算是有些交情了;後來張氏知道,生産時賈赦送進去的那粒丹藥乃是王子特意送過去的,對着王子騰夫婦便更添了幾分親近感激。再加上剛剛史清婉提起兩家那麽一咪咪的親戚關系,因此,兩人便索性以姐妹相稱了。
被人這樣稱贊自己心愛的兒子,張氏自然是開懷得很,不過面上卻還是八風不動,很是矜持穩重地笑着:“哪裏,他這是睡着了,若是哭起來,簡直就是個小霸王!”
想着在原著中,這個叫做賈瑚的小娃娃年幼夭亡的命運,史清婉心裏緊了緊,然而瞧見張氏平和而滿足的笑容,月子裏養得豐潤白皙的面頰,緊繃的心弦松了下來。再不會出現這種事情了,賈史氏已經中風在床,,沒有偏心的婆母,王夫人也蹦跶不起來……
“姐姐”史清婉突然想起件事兒來,有些遲疑羞赧,讷讷開口,聲若蚊蠅:“你生瑚哥兒的時候——疼得厲害麽?”生産這種事情,作為醫師的史清婉上輩子也見過幾次,據說生産的疼痛可以達到二十級……雖說明白這是難以避免的,不過史清婉還是有些惴惴不安,心中急需得到些安慰或是指點。
大約,這算是孕婦産前綜合症?
張氏愣了片刻,笑了起來,目光落在史清婉渾圓的肚腹上,滿是揶揄:“妹妹放心,我當時是被沖撞了,瑚哥兒早産,所以才疼得厲害——嬷嬷說,若是到了時候的,并不十分疼痛,咬咬帕子也就行了!”
真的是這樣麽……
用了宴席,史清婉辭別張氏,半信半疑地上了馬車。
“怎麽了?心神不定的?”王子騰正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感覺到身旁小妻子心緒有些波動,擔憂地問道。
史清婉搖搖頭,遲鈍了片刻,旋即又點點頭:“越關,你說到時候生孩子,若是、若是出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怎麽辦?我聽張姐姐說,她生瑚哥兒費了整整一夜的時間,若不是咱們給的那粒丹藥,只怕是、怕是——”
聽着她的聲音微微帶着些顫抖,王子騰将妻子抱在懷裏,動作小心地将手掌附在她的肚子上。或許是因為靈氣滋養加上用飯休息什麽的都極好,裏面的孩子很是活潑,感受到母親肚皮上不同的溫度,便踢了王子騰一腳。
“別擔心!”王子騰啄吻着妻子紅潤嬌豔的唇瓣,柔滑得仿佛春天的花朵一般甜香可口,然而此刻,他卻并沒有那些旖旎心思:“咱們不是還有好多那種丹藥麽?我的婉兒得了貴人相助不是麽?可見咱們的孩子也會是有福氣的——何況,你與她的情況不同,咱們府上又沒有心思鬼蜮之人。如今,只安心等着瓜熟蒂落吧!”
王子騰送給賈赦的那粒丹藥,乃是史清婉借着去上香得了道緣的由頭,取了幾滴自己道心空間中那一潭泉水,另尋了幾味好藥材,煉化成了丹藥。便是孫大夫驗了,也只能分辨出這是補氣續力的好東西,所以王子騰才放心地将那丹藥送了一粒給賈赦,也算是做個人情。
察覺到妻子的不安,王子騰暗罵自己這幾天忙于公事,居然沒注意到這一點,孫伯父可是說了,幹萬要讓孕婦保持平穩的心境,這一點在生産之前尤其重要……百般柔聲安撫哄着,史清婉總算是安心了些,想想,自己怎麽說也是一代修士,多少次進階的關隘都闖了過來,不就是、不就是生孩子嘛!何況這寶貝兒子還是天生靈胎從來副董體貼母親的,一定會順順利利穩穩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