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賈蓉見了賈母,只說手中有上好的棒瘡藥,趕忙送了過來,賈母一心惦念着寶玉,更沒有二話,忙讓人帶賈蓉去怡紅院,鳳姐正好在賈母面前奉承,便攬下了這項差事。
原先賈蓉與鳳姐雖不至于亂,卻頗有三分暧昧,而自秦可卿走後,賈蓉與鳳姐便越發疏遠,以鳳姐的精明,如何感受不出?只是不知緣故,心中也納悶,可巧有兩人獨處的機會,便想試探一番。
可未待她開口,賈蓉便笑道,“我自是知道嬸子是個大忙人,府裏一刻也缺不得,如何敢勞煩嬸子給帶路,叫個下人便是,我去看望了寶叔,還要去和嬸子請罪,這大日頭的,嬸子還是先忙要緊。”
鳳姐要笑不笑地望着他道,“喲,這張猴兒嘴越發會說了,請什麽罪呢,我還當我們小蓉大爺貴人多忘事,早不記得了,也是,都要結親的人了,自是要比以前穩重些方是。”
賈蓉聞言不解,什麽結親?
鳳姐也不欲多說,左右賈蓉還說了要去她那裏,有多少話不能說的?便點了小紅帶路,她原是寶玉房裏的,只因聰明伶俐才被鳳姐看重調走,自是比別人更熟悉怡紅院。
賈蓉到了怡紅院,只覺氣氛不同以往,待院裏的丫鬟禀報“東府小蓉大爺來看寶二爺了”,卻聽裏面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也聽到寶玉一聲低低的痛呼,微微一愣,也顧不得守禮,大步進去了,卻見那位端莊守禮的寶姑娘滿面通紅地站在床邊,手足無措,一把沉重的木椅朝着床方向傾倒在地,寶玉半躺在床上,衣衫不整,正捂着胳膊,淚眼汪汪的,顯是被那堅硬的椅背撞着了。
見賈蓉一臉驚異地看着他們,屋裏三人面色各有不同,寶釵絞着手帕,面如火燒,寶玉呆呆地望着賈蓉,半張着嘴,眼淚還在眼眶裏滾來滾去,襲人伸出去扶椅子的手甚是尴尬,然她卻是三人中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忙迎上兩步,笑道,“小蓉大爺想是來看望我們二爺的,只是二爺如今不得動彈,多有失禮了。”
寶釵和寶玉也反應過來,寶釵恢複了平常臉色,輕聲道,“既這麽着,襲人記得把那藥給寶玉細細用上,等那淤血熱毒清幹淨,老太太那裏也便可以放心,我就不打擾你們叔侄說話了。”說着端正一禮,慢條斯理地走了。
寶玉每回見到賈蓉便緊張,想是被他當場抓了自己錯處多次,平白就矮了三分,往日裏那一肚子對文官武将的不齒,一個字也蹦不出來,哪裏有一點兒叔叔見侄兒的派頭?
賈蓉卻皺皺眉,對這三人共處一室什麽也沒說,只把那幾個瓷瓶遞給襲人,“原就是聽說寶叔受了點子傷,我這有些上好的棒瘡藥,卻是大內秘制的,也正好能用上,讓寶叔少吃些苦頭,不想寶姑娘已經送了藥,卻是我多此一舉了,我倒是确有些私話想和寶叔說,不知……”
襲人咬着嘴唇看了看寶玉,無奈寶玉并沒有半分不情願的神态,只一味垂頭揉着胳膊不語,賈蓉見狀,便上前輕輕握住寶玉胳膊,卻比女孩兒粗不了多少,将衣袖捋上去,只見白生生的上臂上一抹觸目驚心的青紫,便運了內息,慢慢在傷處推揉,開始時雖然痛得寶玉只冒汗,不多會兒那處淤痕卻慢慢散了,傷處也暖洋洋不甚疼了。
襲人原看到賈蓉的動作還欲阻止,只是寶玉痛歸痛,卻還是一臉好奇地看着賈蓉動作,她也不敢放肆,到底這位小蓉大爺可不比兩府裏那些整日裏只知道眠花宿柳鬥雞喂鳥的爺們,真正是有威勢有權柄的。
她只好笑道,“二爺剛受了傷,精神不大好,小蓉大爺和二爺說話,奴婢便留在外面,若二爺要個東西,我也好伸把手……”
話音未落,只見賈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頓時讓她說不出話來,委屈地垂下頭,慢慢出去了,不敢靠得太近,雖仍是一臉平靜恭順,心底卻惦記着屋裏兩人到底在說什麽。
也不知賈蓉與寶玉說了什麽,足足半個時辰,房門才開了,賈蓉面無表情地踏出房門,只見那丫鬟裏的第一賢良得意人,堪稱淑德賢良範本的襲人,匆匆朝賈蓉一禮,便快步進了內室,急促低聲地問了寶玉幾句,花叢旁一個鮮豔妩媚的柳腰丫頭,手裏正飛針走線,朝襲人的背影撇撇嘴,随即便埋頭到衣服上,頭也不擡,竟仿佛沒看到賈蓉這個人一般,倒讓賈蓉覺得分外有趣。
再轉去了鳳姐那裏,也無甚大事,左不過為那日打醮道個歉,說幾句好聽話罷了,再被人親熱暧昧地調笑幾句,透着那麽一點輕佻不尊重,卻也沒有什麽真正失禮的地方,賈蓉暗自佩服鳳姐的拿捏,也笑容邪氣地配合着,桃花眼流轉多情,肆無忌憚地散發壞男人魅力,饒是鳳姐主仆定力不凡,也不由得眼含春色,面若桃花,只覺五髒六腑都熱燙燙地慰貼了一般,雖不曾産生過任何不倫的念頭,然這等隐秘心事發酵出的淡粉色氣息氛圍,無疑是極滿足女子虛榮心的。
最終賈蓉從鳳姐這裏得到了一個消息,尤氏這些日子在幫他相看繼室。
賈蓉從後門出府,路過梨香院,卻聽到那花影下一陣嘤嘤啼哭,聲音細細弱弱,“我本知道我的身份,原是被你家人弄來唱戲解悶兒,前兒興頭沖沖的,也不管人理不理你,一味湊過來,我原只當你是個不一樣的,卻也不過是把我們當玩意兒罷了,有興致了逗幾下,沒興致了,忽然又撇到一邊,任人糟踐,也沒人管沒人理,竟是比你們家廊上的雀兒還不如的,如今又巴巴地拉我做什麽?倒不如斷了幹淨,我便是死了,也清清白白的。”
另一個聲音卻是頓了好一會兒,方靜靜地開口,卻是賈蓉極熟悉的,“我只當那段輕狂日子都過去了,竟不知什麽時候就丢不下了,我一向瞧不起那些個眠花宿柳,自诩風流的,遇到你,我本想着一心一意,把往日不該的都撇幹淨,兩個人好好的,可比那什麽都強,可是……可是見到他對旁人那般溫柔,我便如被雷劈中一般,五內俱焚……”
那女孩兒哭聲更凄苦了一些,“你如今告訴我這些又有什麽意思?既丢不下,去留住便是,我難道還沒臉沒皮地纏着你薔二爺麽?我這麽樣身份,又這一身病,左右也是一個死,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難道還能礙了你薔二爺的事?”
賈蓉錯開步,隔着半片假山,看到花影下的兩人,纖弱的少女軟軟地靠着樹籬,握着手絹,淚如泉湧,細白小臉,越發清瘦下去,一雙細致的眼眸,腫得核桃一般,眼神迷惘暗淡,已沒有了上次見到的絢麗光彩,只她的字裏行間,卻是不符她細柳般嬌弱外表的尖銳誅心。
賈薔面對少女垂着頭,默然不語,賈蓉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他肩背僵直,那雙背在身後的拳頭攥得極緊,隐約有血珠滴了下來。
賈蓉沒再打擾二人,悄悄撿了條小徑離開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