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食指中指,中指食指,來回來去輕輕叩着。
吹着冷風的車窗,已經被他貼心地一一關上。
六車道的十字路口,流動的等待的車聲人聲,在車窗外,喧喧擾擾。
車子裏,談話斷檔的沉默,還在一分一秒繼續。
付二灰狼數着還剩不到十秒的紅燈,已經有些耐不住寂寞的蠢蠢欲動了。
過來人如他,即便對兩個人以前的過往一點也不清楚明白,可對眼下這樣久別重逢卻欲語還休的小僵小持,還是頗能看出幾分門道的。
更多更深的事,他不方便插手。
可有些雞毛蒜皮的表面文章,他自認還是做得的。
畢竟,他還肩負着上向隊長交差彙報下向全中隊宣揚喜訊的光榮任務。
可不想就這麽空手而歸。
3,2,1。
紅燈倒數,綠燈跳轉。
一門心思念着吃瓜的付副隊長,一雙手穩穩把着方向盤,腳下剎車換油門,不緊不慢駛過路口。
嘴上已經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後座的姑娘絮絮話起了家常。
“哎,小宋啊。聽說你在律所工作。怎麽樣,挺忙的吧?”
“啊……”被點名了宋淼,聞聲從窗外匆匆回神,眼神裏還帶着點未散的飄忽。
她當然沒在看街景。
車窗外,不是快要入冬的蕭瑟街樹,就是擁擠喧嚷的人來車往。
和這樣的街景比,前面坐着的那個大活人,明顯好看太多了。
只可惜,她一個從臉熟混到臉生的半拉熟人,實在有些引力不足,吸引不到大活人的側目關注。
就只能在心裏暗搓搓地盤算,待會兒拿完了東西,是要知情識趣的,找個理由趕緊遁走,還是死皮賴臉的,抓着這個難得的重逢機會,把兩人之間的交情再好好修補修補。
畢竟當初,兩個人沒了往來,也不是因為鬧了見不得面的矛盾。
只是時間久了,各自要忙,加上她的一點點有意躲避……才漸漸斷了聯系。
想要把這個交情續上,似乎也并非難事。
況且這一次,又是她弄丢了人家的東西,理虧在先。
若要因此留下來,說兩句好聽的,賠個不是,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
她只在餘光裏,斜了下前面隐在座椅後的安靜輪廓。
反倒有了種“留下來是不是才更讨嫌”的沒來由的擔心。
她實在是勇氣不足,拿不定主意。
……留與不留,還真是個問題。
她這邊天人交戰拿捏不定,都快把腦細胞們繞死在腦回路裏了。
幸好有了付副隊長這個多管閑事的,耐不住寂寞的一開口,就立刻天外飛仙一般,把她從越纏越死的煩惱結裏,堪堪拉了出來。
短短一愣神的功夫,她便把腦細胞們三兩下草草理過,留出足夠正常對話的腦回路,答應起付隊的問題:
“啊……還好。新人麽,加點班忙一點,也挺正常的。”
前面的付隊點點頭:“嗯,那倒是。”停了停,又問起她關于老板的事,“你老板男的女的?人怎麽樣?”
很有種家裏長輩怕自家孩子在職場上被刁難的關心。
宋淼一五一十說起苗律,語調也漸漸輕松:“她人挺好的。就是精力太旺盛,我都不太能熬得過她。”
“是麽。”付隊也跟着樂,說出來的話依舊很長輩,“不過工作是工作,年輕人啊,還是要多注意身體。別太累着自己。”
“嗯。”宋淼笑着答應。
即便是幾句半生不熟的關心,她也覺得這付隊人挺不錯。
問話的人像是又想起什麽,忽然問她:“哎,你是在A市上的學吧?”
“嗯。”宋淼點頭。
“一畢業就回G市了?”
“嗯。”
付隊墨鏡後的目光,又在前視鏡裏與她短短碰了一下,調門輕松:“你一個人回來的?男朋友沒意見麽?”
語氣裏,有種淡淡的聽憑直覺的好奇。
“……”宋淼半張着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确定問完這話的墨鏡隊長,已經坦然轉開目光,一雙眼平視前方,心無旁骛地關注着直行道上的車輛路況。
明擺着一副有意探問卻又不急于知道答案的随意模樣。
前面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
安靜了一路的背影輪廓,在座位裏幅度不大地動了動。
宋淼嘴裏,答應着第一個問題的“嗯”字,遲疑着還未出口,忍不住朝正前方觑了一眼。
少校的頭低了低。
留着利落發茬的後腦,離了椅背,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向了身邊的隊長。
椅背的空隙裏,露出他橫平豎直的肩背。
宋淼瞧不見他唇上的動作,卻分明看見他一側微動的眉梢,聽見他欲開口前的短暫呼吸。
他是想勸下隊長的這個問題吧。
因為覺得着實唐突,或是覺得不合時宜。
總之,就是那種出于禮貌的客氣反應。
只要她再假裝為難地等上幾秒,他就能幫她把這問題輕巧避過。
不用想,也不必答。
就跟沒提過這話茬一個樣。
可她已經張了的嘴,愣是沒有乖乖閉上。
反倒比前面的人更先一步,快嘴快舌的,把這問題畫上了句號:“啊是啊,我一個人回來的。我沒有男朋友。”
語氣輕松,帶着點自我解嘲的笑意。
氣息裏的一點急切,似乎也只是因為對這話題略覺羞赧的一筆帶過。
并沒有要急于證明什麽的企圖。
前面人的言語,顯然受了阻礙,聞聲定定僵了一僵。
轉向身邊的側臉,随着她輕巧幹脆的話音,更是向後又轉了三分。
像是對她如此坦率直白的驚詫,又像是單純想看一看她臉上的表情,是不是有半分尴尬的為難。
可這動作,到底還是半途而廢了。
因為付隊接下來的一句話:“嗨,那正好,我們時川也剛好單身……”
不怎麽厚道的玩笑語氣。
“剛好”也單身着的時少校,視線還未觸及身後,就又草草轉了回來。
盯住不靠譜的隊長,無奈地攔他:“付隊。”
被攔住的男人,像是早料到他的反應。
話頭打住得剛剛好。
還笑呵呵地斜睨他一眼:“行了行了,不說了。”
一副“知道你不好意思說我就幫你說了你也不用太感謝我不過你放心我就點到為止剩下的還是靠你自己了”的含蓄表情。
時川:“……”
他就知道,有這只二灰狼跟着,就不可能一路安穩無事。
調戲人調戲慣了的。
在隊裏如此,在外面也照樣不拘着自己。
他早該想到,他會扯到這上面來的。
剛才他開始閑話家常的時候,他就應該憑着直覺,攔他一攔的。
可他到底沒有開口。
任由自家別有用心的隊長,誘敵深入似的,一句句把人往包圍圈裏引。
就跟演習場上,某種默認了的戰術配合一樣。
他問着,他聽着。
其實……也沒什麽可攔阻的。
他問的,都是她現下的生活。
是他一開始就想知道,卻礙于第三個人在場而沒打算多問的。
即使她現在不說,他私下裏,也會找她一一問個明白。
尤其是最後那個正中紅心的提問。
剛才企圖打斷他問題的那一動念,也無非是怕她覺得對話唐突而不便作答,還有一些不知自己是不是能自若如常面對答案的擔心。
他或許還需要想一想要怎麽開口,可并沒打算拐彎抹角藏着掖着。
畢竟那時候因此吃過的虧,他到現在都還後悔着。
付隊的禁言說到做到。
車裏又一次安靜下來。
後座,傳來小心的輕咳和翕動鼻翼的聲響,然後是挪動身體的摩擦聲。
衣料與衣料,衣料與座椅。
輕輕巧巧,掩飾似的,卻始終沒有言語。
時少校也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知道她此時臉上的表情,只是不知道該讓她看到自己什麽樣的神色。
這樣挺好的。他想。
至少他預想中,自己最做不了主的那道障礙并不存在。
沒有了如此掣肘,他盤算了一路的企圖,似乎就更切實可行了些。
餘光裏,付隊目不斜視的硬朗側臉,已經悄悄挂上了一抹可疑的微笑。
是那種二灰狼費盡心機幫小灰狼摸清了小兔子家到底有幾扇門以後的得逞的微笑。
若有似無,微不可察。
時少校懷疑,這樣欠揍又可疑的笑,也已經悄悄勾在了自己唇角。
只是沒有二灰狼那樣的輕松自在。
因為對他來說,這還只是個開始。
周末半下午的主幹道,靠近老城區步行街的一小段路,開始了間歇性擁堵。
他們的車子,跟在一輛白色的私家車後,走走停停,已經在等第三個紅燈了。
私家車的後窗上,“新手上路,騰雲駕霧”的貼紙騷氣滿滿。
可還是和衆生一樣,被堵在了路口,只有龜速爬行的份兒。
車子裏,隔着椅背,身後淡淡的拘謹沉默,還在一分一秒延續。
時少校也輕輕咳了一聲,壓住唇角的那點微彎,聲音清淡地開口:“你要是累了,就先歇會兒吧。待會兒到了我叫你。”
沒有指代,卻明顯是說給後座的人聽的。
後座的人,卻不知神游到了何處。
一秒,兩秒,三秒過去。
這一句體貼,才堪堪有了回應。
“……啊,好。那我先睡一小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親們!~
作者君的腦回路逐漸暢通中……~
還在的持續歡迎留言唠嗑啊!~揮動小手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