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方式】 走險
公交車抵達下一站,她獨自下了車。
當陸淮深趕到,水珠漸小,站臺的燈光人影交織,顯得平地近是一面濕潤的鏡子,其中折映着她的影,人群裏她盯着鞋,頭發猶沾了水意,令攏在他周身的陰霾散的從無預兆。
白霁溪正愁着鞋面被飛濺的泥。
冷風忽撲上來,凍的她一擡頭,随風伸過來的是他的手。
車裏車外像是劃分成兩個世界,不知不覺,風鈴在近處,被空調吹拂,封閉的空氣間升溫很快,他一一地調轉了風向對準她。
呼着勻暖的氣,她沒能反應過來,前不久他擎傘的修長骨指,突然橫過了她的呼吸下。
小姑娘怔怔的,蘇醒了好奇,一時忘了擡頭,呼吸就直直撲着他的手。
毛茸茸的暖。
陸淮深微頓,放慢地自她前方的抽屜拿出卷好的薄毯,揭了防塵袋,為她的腿蓋上。
她小腿濕跡最深,小時候也這樣,阿霁下雨天會時常踩中翹起的磚角。
昏昧的光,雨聲淅瀝穿破了靜。
他的手指幾乎不存什麽溫度,擡眸,望見她拽緊了毛毯,他對此毫無知覺一樣,生生擠入她的指縫,不是隔着手套,清冷的指纏在她縫隙,微微親昵的刮磨,一下,沒一下,一手如常地發動了車。
他袖口密謹,該是與他這手上的溫度相似,端方的疏距千尺。
白霁溪看着,收回思緒,拽着毛毯的那手微不可察地更加揪緊。
她不是真的犯傻,同意讓見了一面的網友來接她回去,只是她琢磨那幾封短信,聯想了想變态先生的語氣,尤其想到了他平時手寫的字跡。
那是跟陸淮深的氣質,太相似。
最為令她狐疑的一處,是他們行事上共有入微的細節,拿今早的紙箱來說,箱子裏是雨靴,早餐,雨傘,陸淮深的車子裏,則是毛絨坐墊,風鈴,以及毛毯。
這幾樣搭配,未免太巧合。
她不知道要怎麽起頭,想的太久,猶豫的太久,下定決心地一張嘴,“陸先生。”沒法看着他講出來,在他指間動着,打算破釜沉舟:“我是律師,但論法學,陸先生學的比我透徹。”
作為書友,他是讓她佩服的,“柏拉圖追求的正義是道德正義,但既深知法律制度,同時兼得道德正義的,少之又少。”
白霁溪再是嚴肅,紅燈的路口前,牽着她的那手回溫而閑适,輕在她指尖捏了捏,表達在聽。
“……所以。”
她惱的梗住了下,思緒被他打斷,索性直接明了,迎上他低垂的注視,問的清清楚楚:“所以,我能去你家裏,住一晚嗎?”
轉折突然。
他顯然怔了。
信號燈轉眼變回來,他沒說什麽,唇角初霁,綻入眼眸暗的由淺至深,低聲的含長了應答,“好。”
車子如她所願換了行駛的方向,越快越往市中心去。
一片新建的高級公寓區。
他選的樓層是頂樓,雨雲低垂的位于可及的彼端,只需要越過偌大客廳,便是比她租的浴室一般大的露臺,而裝潢風格,白色為底,多用了淺灰系色調,如他的幹淨,令她覺得舒服的柔和。
這樣一看,以至他拿來女式拖鞋,她忽略了這一雙拖鞋的款式,與他穿着的男式是相搭配,俱是嶄新。
“怎麽這麽傻,走樹枝下面。”風一吹,他才暖蓬松的雲朵又着了濕。
陸淮深先入廳,一直為她準備的毛巾派上用場,拭起她發梢,搓出不少的濕,他斂了笑,低聲:“去洗個熱水澡,洗漱用品都有,是新的。”順手在毛巾外,捧着她臉頰輕輕地撫了撫。
目光落在他下颚,又極快挪開,“行。”抽走了他手裏的毛巾,小姑娘摟着包疾步朝卧室的走廊,輕易找着淋浴間。
發現整條走廊,似乎只有書房是關着門。
既要找證據,自然書房裏的痕跡最多,來之前她考慮過,這裏有概率是他的第二住所,他或許還租了一套,她的鄰門,可沒搜集到任何線索之前,所有的懷疑只能放心底揣摩。
然而,在期待他晚飯會不會露現端倪,與變态的擺盤如出一轍的精致時,端上來的卻是牛肉面。
放了驅寒的姜,盡管色香挺饞人。
小姑娘恹了。
偏不信,既然他煮面洗碗的速度跟平常人無異,洗澡方面他肯定着重,說不定,會洗的久一點。
趁着他洗澡,小姑娘摸摸索索擰開了書房的門,點亮手機,摸至桌前。
她要找的,其實僅僅是陸淮深的字跡。
如指紋一樣,字跡這東西,從中能看出獨屬于這人的書寫習慣,他再能變化,細枝末節還是不能掩藏,只要她找着文件、合同,但凡将他筆跡随便看一眼,她便能清楚他是不是那變态。
書桌一片幹淨,抽屜許多,緩緩地蹲下身翻到最後一層。
拿來手裏的稿子,還是打印版本。
“……”
還原回去,白霁溪按着腰站直,捏着手機将電筒光照照大書櫃,從底層摸起,正摸到了櫃子中間,狀似相框的木頭棱角。
光線霎時綻亮,澆的眼前刺眼的晃了神。
閉目再睜開,四下裏安靜無聲,她眼皮一跳,飛快地背靠住書櫃站得筆直,晃了晃提前準備的充電線:“我,我進來找插座。”極力真情實意,小聲的道歉:“對不起。”
檐下墜着雨。
眼前的人,與擎傘時的骨相重合,不過換了身麻棉居家的襯衣,偏了皎玉的潤。
領扣上方,入目是一片玉的白。
心漏跳的那剎那,更是心虛,虛的整朵雲炸了,毛毛乎乎的立刻要跑,他阻止不及。
眼見她經過桌子沒注意,被桌腳磕中了小腿,陸淮深瞳底抽緊,徑直攔腰抱起她擱上書桌上。
被磕中的那塊骨頭很容易會淤青,掌着她腳踝查看傷勢,小姑娘沒有做聲,不自在地抽抽腿,身子往後撤撤,“我沒事……就疼一會就好了。”
“要塗藥,我去拿。”陸淮深放下她褲腿,她還低垂着眼,沒應,眼眶有點紅。
阿霁怕疼。
他去取藥箱,背着他,她偷偷想把一只腳放地上,準備跳桌,他擡手輕松,握住了她伸在半空的腳踝。
白霁溪:“……”
他回來的速度好快。
敵不過他的氣力,白霁溪幹脆放棄地坐好,漸漸覺得郁悶,證據沒找着,還負了傷。
痛感強烈,他指尖蘸了藥水,按摩一樣動作輕緩地覆蓋痛覺上,添了奇異的細癢,她重新想掙紮,沒防備他一直靜默,忽然他就出聲:“除了為病人診治,我沒有接觸任何人。”輪廓繃的些微緊,對着她的傷處,輕了說:“別動。”
塗完了藥,等藥水幹了幹,他捏着她褲腳一點一點地越過傷處上方,掩蓋她腳踝。
她穿着最松軟的衣服,坐姿乖順。
不再是過去了,過去的阿霁傷到了哪,會先來抱他,他等在她身前,放下了她的腳踝悄然地撐向她身體兩側,她溫暖的香氣愈發地近,仿佛氤氲擁抱着他,終于,阿霁擡起頭來,驚醒地一顫,卻是要躲,全然忘了她坐在桌上,險險要栽倒。
陸淮深眼疾手快地撈回她。
小姑娘被剛才的懸空感吓的不輕,以為會跌落,漸漸察覺,正攀着他的肩膀,睫毛再擡一點,能觸着他的。
他迎着低了低,被她點亮了笑意。
隐隐的他的熱氣漏進她呼吸裏,極是溫柔的灼人:“不是……”不是不正經。
沒說下去,他俯首調整出合适的角度,薄唇試碰她的唇,蒸發了他唇上沐浴後的水澤。
不再是消毒水味,全是沐浴乳的淺淡香氣。
在他肩上的指尖,不知覺地蜷了蜷。
但……
白霁溪有些恍惚地分辨,唇上一暖,他含的滿,細致的親吻是一種勾畫,淺于她唇外的嘗,像極了醫學研究的步驟。
胸腔跟碾着密密麻麻的砂礫,稍微清醒,目光裏模糊着,他唇邊隐若深意的弧度,從她餘光掠過。
但,他氣息裏浮現的味道……白霁溪嗅了出來,是酸奶。
在廖老師家她吃剩的半塊酸奶,果然是他拿走的,她說不出由來,但篤定,他吃了她那沒吃完的酸奶塊。
“雲朵。”
不滿意她的分心,男人磨着她唇角碰碰,劃起一陣的酥,引得她顫了顫,他癡癡地,難耐的啞:“和我在一起。”便輕地抵回她唇瓣親了親。
感受着肩上,阿霁的力道有一瞬的松軟,轉而,擰作狠勁地來推他。
帶涼的空氣頓時填滿兩人之間,低低的卷過,她耳根的瑰紅依稀浮着熱,攏在他眼底,小姑娘轉開了臉,動了動想揉揉耳朵,卻讓他牽緊了動不了,不得已,她軟下聲,惱着一簇火氣:“你,放手……”
微涼的壓上她耳垂。
不失醫生專業的手法,撥着她耳垂游移耳骨內外,他甚至端詳。
白霁溪趕緊攥住他的手。
呼吸沉了些,逐漸平靜:“陸先生。”目光濛着水:“讓我考慮考慮。”
話音未落,她松手跳下了桌,逃也跑地回到客卧,反鎖了門。
夜色漆黑,逆着穿窗來的清輝,她站在房門後,面上的神色不着痕跡地淡了幾度,望着門,後退,擡起衣袖擦過唇瓣。
門底有縫隙,走廊的燈光溢着明暖,她彎下身——
他雙腳正伫在門前。
抛開律師職業,除了客戶,白霁溪自認最是不喜跟人講道理,而陸淮深這人,明顯他的界線不似常人,道理他聽不進。
所以,就在他吻上她之前,熟讀法學慣常的是尋人短肋,順從他們欣然接受的方式,尋找解決辦法,她摸着這條思路,在那會總算摸清了一個符合他的,解決的方向,知道了該怎麽證明他與那變态的聯系是有是無。
不管,他藏得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