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有蛋
到了白天, 月時小人的繩結已經看不見。
但老宅說繩結并沒有消失,只是因為白天的光線太強了,所以才看不到。而且, 今夜還是月圓之夜,月時小人還會出現的。
郁清道:“我看到你身上有很多繩結。”
老宅笑嚯嚯的:“是的嚯, 我收到了很多族人的思念。其實樹屋一族很少通過月時小人傳遞思念,因為我們有發達的根系, 還有井, 即使相隔千萬裏,也能随時聯系。我大概是第一個讓月時小人這麽忙碌的樹屋。”
晚上,小人們果然又出現了。
它們昨天用了一晚上時間, 終于把老宅的所有思念繩結都打好了,現在終于悠閑下來,一個個坐在瓦片上賞月。
麻雀也沒有回窩,蹲在屋頂張望夜空,就有調皮的小人坐到麻雀背上,在它羽毛上打繩結。
等到眼皮撐不住時, 小鳥回巢, 那半截發光的繩子就在外邊。郁清才發現,它們的窩在柴房外邊的牆縫裏。那是泥磚搭建的,天長日久,有的泥磚松了,縫隙變大,麻雀便鑽了進去做窩。
郁清是這麽猜測的。然而胡二的版本是這樣的——
“那是你爺爺下的套,故意抽的一塊磚!打磨小了, 空出縫隙來, 小鳥就會鑽進去做窩。哼, 那老頭可壞了!”
“但是,我沒有見過他掏小鳥的窩窩嚯。”老宅說。
郁清也不知道真假。但他摸了摸手上的繩結,忽然就有了一種感覺。
爺爺一開始,或許是為了将來抓麻雀給孫子玩的。但後來,小麻雀出生後,就漸漸變成養成了。
“今天又長大一點了呢。”
“羽毛都出來了,小雀兒長得比崽崽快多咯。”
“嘿,不吃我捉的蟲子,你個小倔鳥!”
郁清腦海裏浮現出老人蹑手蹑腳地跑去鳥窩搬開石塊偷看的樣子……
雖然這幾只麻雀,大概已經不是當年那窩了。郁清還是沒想打擾它們。
麻雀漸漸地膽子大了,敢在樟樹下邊溜達了,時不時還會耍狐貍玩。
崔秀住了三天,雖然團圓的節日裏只有自己一人,但意外地并不孤單,反而有點想開了。
“你要走了?”胡二有點不舍地說。
“嗯,我該回家了。”崔秀說。
這次沒等郁清出手,章樹就給了她一條紅繩道:“紀念品。”
這是真的紀念品。因為這兩天晚上章樹都沒吃東西,大夥燒烤賞月,他在編繩子。
一開始是用草葉編的,什麽時候編的紅繩,誰也沒注意。
“啊好漂亮!謝謝,你手真巧。”崔秀高興地說,接過就在手上纏了幾圈,打了個結。
“你一個人回去,不要緊嗎?”胡二說。
“不要緊。”崔秀笑着說。她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有小人在采集月光。那月光被它們揉成了長長的線,纏在她手上。線的另一頭似乎在指引什麽。她跟着走啊走,來到了一個小木屋前,門打開,是驚訝的爸爸媽媽。
此後,每天夢裏,她只要跟着月光的線,總能找到小木屋。那個藏在她心裏的小木屋。
郁清把她送出去,順便接了陳進回來。
這小子回家沒兩天又跑來了,說是放心不下程景,結果回來一看,程景正在那兒專心畫麻雀呢。因為他忽然跑過來,麻雀全飛走了。程景給氣的,幹脆把他畫成了個大臉貓。
陳進就老實了。
只是出去倒垃圾的時候,他把門口一群小孩兒給吓到了。
“嗚哇!貓頭人!”
陳進就順勢鬼臉一扮,逗小孩去了。
郁清納悶道:“他們在門口做什麽?”
“好奇呗,我看他們在打賭誰敢進來,說你這兒鬧鬼,估計想玩大冒險吧。”陳進說。
“對了,我剛還看見他們幾人吓唬一個小的。”
程景氣沒消之前,他臉上的畫不敢洗掉,所以才順便吓一吓他們的。
郁清也管不了。這山裏娃性子野得很,難免有打架的時候。
然而傍晚的時候,三頭犬奶聲奶氣嗷嗚叫了一聲。
他過去的時候,就發現門口有個小孩。
“我我可以進來呆一會嗎?”小孩結結巴巴地說。
郁清還在想是哪家的小孩,他就主動保證道:“我我我不會亂動東西的。”
郁清便同意了。
小孩還挺乖的,穿着不合腳的大拖鞋,衣服褲子、還有挽起褲腳的光腿上還有泥點,髒兮兮的,讓他去洗洗也不去,就那麽坐着沒動。
桌子上有各種水果零食,他盯了半天,咽了咽口水,沒動。哪怕郁清遞過去,也不敢接。
郁清便問:“你們是在玩什麽游戲嗎?”
小孩愣了一下:“沒、沒有。”
他低頭道:“我可以在你這兒過夜嗎?我把家裏的牛弄丢了,回去了要挨揍的。”
郁清:“……”
這可不是挨不挨揍的問題了。耕牛是農家的重要資産,丢了可是大事。
“在哪丢的?我幫你找找。”
他把劉嬸也叫過來了,才知道這是李家大爺他二叔家的孫子,李小高。同是姓李,李小高家可窮多了。才小學,家裏就幾次想讓他辍學了回家來幫工,虧得這兩年有新來的村官盯着,沒敢不讓他上學。
但是,平日放學放假也得幹活的。
李小高今天去河灘邊接家裏的牛,結果牛不見了。那河灘邊的草地是村裏放牧的公共地兒,有時村民忙着別的事,就把牛帶那兒去,釘下牛繩,讓牛自己吃草,忙完了再回來牽走。
鄉裏鄉親的,誰家的牛都認得清,就算沒人看着,也不會有誰故意牽了去。山下就那麽幾條路,牛那麽大個頭也藏不住,偷了在路上一準被人瞧見。誰敢呢?
郁清問:“你是到那兒沒找到牛,還是路上丢的?”
李小高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
天快黑的時候,李家的人也來了。只是不敢進門,就在門口……也不敢叫喚,只是讓劉嬸傳話,希望郁家把小孩還來,他們好教訓一頓。
郁清道:“打了他牛就能找回來?”
他知道農村娃皮實,挨揍是常事,但是揍人也得分個對錯吧。
他已經叫胡二去幫忙找牛了。狐貍的嗅覺好,找東西比人靠譜多了。
李家人就不敢吭氣了,紛紛嘀咕:“走吧走吧,我們也趕緊再找找,反正孩子什麽時候不能揍?”
郁清:“……”敢情就算他幫忙把牛找到了,李小高回去還是得挨揍啊。
但是村民這還真沒法說道理,也防不住。他總不能永遠盯着人家不揍孩子?
他讓章樹看着小孩,自己也出門找去了。雖然他對村裏不是很熟,但可以問問阿飄。雖然鬼話不靠譜,但有586在,相信沒有阿飄敢騙他。
他一出門,李小高就動了,跑到院門口張望。
章樹看他沒走遠,就沒管。
不一會門口來了一群孩子。
“王大頭,我的牛呢?你趕哪兒去了!說好了我敢進這個院子就給我把牛找回來呢?”李小高着急地說。
“什麽牛,我們什麽也沒看到,是你自個沒看好讓牛跑了的。你真笨,連個牛都看不住。”那大孩子嬉笑道。
“我、我沒有!是你們故意攆它,又攔着我不讓追的!”
“哼,誰攔你了,有人看到嗎?”
“沒有!”
“我也沒看到……”
李小高難過極了。這個王大頭仗着家裏有點錢,老喜歡欺負他,拿他取樂。雖然沒親自動過手,但是知道撺掇別人,總害他出醜,不是故意放狗子追他,就是在他幹活時搗亂,害得他被大人揍。今天牛丢了也是,等他去追時,牛已經跑沒影了,到處找不到。
他回到小院子,覺得坐立不安。但他什麽也做不了,一出去,肯定就被家裏拎去揍了。他爸脾氣可沖了,說什麽都沒用,先揍了再說。
他只能跟在章樹後邊,殷勤地幫忙。這院子幹幹淨淨的,還種了花,房子好像古董一樣,他只在電視裏見過,碰都不敢碰,就怕萬一不小心碰壞了。
沒事做了,他就坐在院子裏等郁清回來。坐着坐着犯了困,不知不覺睡着了。醒來發現自己在房間裏,吓死了。
他肯定把人家的床弄髒了!
但是他跳起來,發現沒有髒。不知道誰給他換了身幹淨衣服,身上也是幹淨的。
他一下樓,郁清就道:“醒了?過來吃飯。”
李小高趕緊問:“你找到我的牛了嗎?”
郁清點點頭:“找到了。”
牛受驚跑到了山上,還好沒深入山中,讓胡二給牽回來了。
他拉過椅子。“坐,我們來談另一個問題。你昨天為什麽逃學?”
李小高:“!!”
“你你你怎麽知道的?”他瞪大了眼睛。
郁清當然是聽阿飄們說的。
“你不喜歡上學嗎?”他問。
李家本來就不想讓他讀書了,這小子還逃學。
“喜歡……”他小聲地說,“但是我不想升初中。我怕被人欺負……”
郁清愣了。
他才知道鄉下的教育,并不只是缺少師資那麽簡單。這村那村總有幾個無賴在外頭堵學生,甚至學校裏也有些混混……李小高是個超級老實的,性子又懦弱,從來不敢打架,特別怕這些。
“以後不會了。”郁清說。
他打算找地方上談談,但是八成談不成。畢竟,他也沒小孩在這兒上學。
不過沒關系,他問了586,他還有足夠的阿飄可以用。
有時候,阿飄可比人好用多了。
至于李小高……還是回家了。
李家果然不守信用,把他打了一頓。但是目睹的阿飄說,不知道為什麽,李小高沒有哭喊,仿佛一點也不疼的樣子。
郁清心想看來李家也沒忍心打狠,否則怎麽可能不疼呢?
小院子又恢複了清靜,郁清每天澆花種菜喂牛,最近還多了個活動,偷看麻雀窩。
麻雀生蛋了!
小巧的六枚蛋,殼上帶着斑點。郁清一看麻雀跑出來,飛遠了,偷偷過去看到了。
但後來,大概大鳥開始孵化了,他就不再偷看了。
因為狐貍說繁殖期的麻雀很護崽,也很警惕,最好不要靠近。
郁清只能耐心等着小麻雀出來了。
老宅就悄悄扯扯他道:“小郁喜歡蛋的話,我可以偷偷給你看嚯。”
郁清:“??”老宅哪來的蛋?
他許久沒去,才發現老宅的小花園又變樣了,小樹開始長得人高,其中一顆樹上有個鳥窩。
窩裏有個白白胖胖的蛋,雞蛋大小,卻不像雞蛋的樣子。因為它兩頭一樣圓,表面還閃過一道一道光。
“這是小人石,小家夥的房裏發現的。”老宅說,“小心嚯,它非常脆弱。在我們的世界,這是一種……唔,很特別的石頭蛋。它是情緒小人變的。”
難怪郁清越看越覺得這是活的。話說老宅弄出來的情緒之物,就沒有不是活的吧!
他問:“可以摸嗎?”
“可以嚯,但是要輕一點摸,像羽毛那樣輕~”老宅小心翼翼地說。
郁清:“……”
他實在無法把握那是怎樣的輕!
不過他想了個辦法,跑院子裏去薅了一片鴨毛,絨毛,夠輕了吧。他心想。
柔軟的羽毛拂過,小人石就像被撓醒了一樣,光擴散開來。
郁清看到了,裏頭光影浮現,真的有個人形!小小的,正騎在牛背上,悠悠穿過樹林。
只是他後來再觀察,就發現了,裏邊的人影有時在教室裏,有時在田野間,景色還有點熟悉……
他看出來了!
“這該不會就是李小高??”
“猜對了嚯。”老宅笑眯眯地說。“不過,這只是他的化身。”
“在我們的世界,小人石是一種守護石。那些受到傷害期待被保護的人,會被它複刻出一個化身,保護起來。”它給柔軟的窩下邊又加了幾根枝條。
“我怕他把小人石弄壞了,才沒有送出去嚯。因為小人石的外殼平時很脆弱。不過,如果感應到危險,就會變得堅硬無比。那個被保護的人,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那孩子太小了,我怕他守不住自己的小人石。在我們的世界,只有孩子的小人石,樹屋才會這樣看管。成人們都是自己守護石頭的,因為每個人在被保護的同時,也要學會保護別人嚯。”
郁清忍不住問:“如果小人石碎了呢?”
“那守護的作用就消失了嚯。不過那個時候,人們已經獨立了,不需要太擔心。所以我們才讓成人自己守護石頭呀。”老宅說。
郁清就一直盯着那枚石頭蛋,有了外殼的保護,小人在裏邊很安逸的樣子。
老宅不斷把窩加護,小心到天上一片落葉都不允許掉入。麻雀最近也不怎麽出來了,一直趴窩裏,守着它的蛋寶寶。
至于李小高,也長志氣了,在村裏不再畏畏縮縮的,非但不怕王大頭,連村長家的鵝也不怕了。他平平安安上了中學,考上了更好的學校,去了更遠的地方。
而那枚小人石靜卧着,有一天忽然不見了。郁清在花園的草葉裏,發現了小人一閃而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