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有些電話
雖然那只白麻雀飛走了, 但白天樹上又來了幾只灰麻雀。它們有時會飛進院子裏,蹲樟樹上,在房頂蹦跶, 甚至跑到勇氣樹洞那兒叽叽喳喳叫。
因為郁家沒曬什麽谷物, 它們應該是來玩的。
“別看它們個兒小,小腦袋可精了, 盯着院裏的果子呢。”胡二哼哼道,“老宅,你可注意把桃子護好了。”
“嚯,我跟它們說好了,不會偷吃的。”老宅樂呵呵地說。它喜歡小動物,尤其是小鳥。
“在我們的世界, 鳥類是樹屋很好的朋友。它們是很厲害的旅行家, 知曉很多遠方的見聞。”老宅樹枝悄悄舉過去,麻雀們就乖乖站了上去, 四只排排蹲, 看着挺可愛。
既然麻雀不搞破壞, 郁清也沒打算驅趕。胡二說這幾只小麻雀一般會在林子裏和田間覓食,晚上就跑到舊宅的屋檐下睡覺, 年年如此。只是沒想到今年房子的主人回來了,估計吓跑了。這陣子看沒人發現它們的老巢, 又偷偷回來。
郁清納悶道:“我沒發現那邊屋檐下有鳥窩啊。”
胡二笑嘿嘿道:“小雀兒可聰明了, 當然不會讓人看出來。”
郁清也沒打算找。
也許是老宅周邊環境好的緣故,院子裏的樹時常有鳥光臨, 多幾只麻雀常駐也沒什麽。
郁清今天哪兒也沒去, 等客人的電話, 好去接他。
這客人還挺客氣, 主動提出了接送的付費要求。雖然郁清沒什麽事,向來也會接送客人的。
但是這個叫張陌的客人,堅持要付費。“我要求比較多,算是我個人的一種定制。”
然後他就開始叮囑,車裏不要放音樂,希望提供水、wifi,還有保持安靜。
到了那兒接到人,他一上車又十分客氣地道:“謝謝,可以麻煩你把手機調成靜音嗎?”
郁清也照做了,甚至一路上也沒吱聲,到了家才說上話。
張陌又叮囑,“我不喜歡被打擾,平時沒事別敲門,有事發消息。”
他登記完就匆匆上了樓,似乎不喜歡呆在公共場所。
估計是怕吵?郁清也沒多想。來他這兒的客人,大多都圖個清靜。
而且第二天,張陌就自己下來了。一開始很警惕的樣子,觀察了一下客廳的客人才下來。但很快,就和陳進他們打成了一片。
郁清笑道:“我以為你不喜歡社交呢。”
張陌連忙道:“沒,我經常出差要跟客戶打交道的。”
郁清想想也發現了,他訂房時很有條理和準備,而且挺健談,本來說要去哪哪的景點,結果這一上午光和陳進唠嗑了,下午又被老陶拉去釣魚。
于是郁清就閑着了。張陌釣魚回來,看起來收獲不錯,心情很好,就過來看章樹制作香囊。
“你們這是驅蚊的?有用嗎?”他好奇道。
郁清保證沒問題,他就拿起一個看看,正研究着,忽然手機鈴聲響起。他就那麽一哆嗦,手上的香囊掉了。
那樣子,跟驚弓之鳥似的。
張陌連忙查看自己的手機。然而……
“不是我的。誰手機響了?”他如釋重負地說,看了一圈四周。
“啊,我的。”陳進舉手道,出門接電話去了。
張陌挪了地方,跑去跟胡二看電視。
可沒一會,他手機也響了。被胡二瞪了一眼,他急急忙忙給按了靜音,然後捧着手機在那兒盯屏幕。
盯了老半天,直到時間過了也沒接,對面又撥了過來。
他還沒拿定主意,繼續盯。
是個陌生號碼。
誰呢……該不會是部門老王又換個號碼折騰,非要往他這兒塞人吧……接還是不接呢?萬一不接,不是老王是客戶的怎麽辦?是客戶的話,出什麽問題了嗎……張陌糾結得不行。
“你怎麽不接電話?”胡二道。
郁清也注意到了。“麻煩的朋友?”
張陌搖搖頭:“陌生號碼,不知道什麽人。”
郁清想想他之前在車上要求手機靜音,大概明白了,便笑道:“我叫個人來幫你接。”
于是陳進就被叫進來了,接過張陌的電話就特別自來熟地問:“你好,您哪位?哦,張陌他不在,去哪兒了?我不曉得,他出門忘了帶手機,我是他朋友,你什麽事我回頭跟他說?哦哦……”
過了一會,他義正言辭道:“大哥,你這樣不對的啊,這走後門的風氣要不得,一個好的企業呢要blabla……”
這家夥把人教育了一通,然後把手機還給了張陌。
張陌咋舌道:“看不出……小陳巧舌如簧啊。”
陳進笑嘻嘻道:“以後再有這種電話你交給我,我閑着沒事最能聊電話。”
張陌連忙點頭。
陳進又道:“說起來,你跟我一個朋友好像啊,他是個社恐,也特別害怕接電話。”
張陌就嘆:“我呢社恐不至于,不過是真讨厭接電話。平時工作都是網上辦公,v信交流,忽然來個電話,心裏就忍不住咯噔。”
他想想,從什麽時候開始呢?很小的時候吧,他爸是個有點權利的小領導,平時總有人求他辦事,每天電話就沒停過。
張陌爸爸從不徇私,但有時拉不下面子拒絕某些人,只好能躲就躲。尤其是下班回家之後,他就決不再接電話。但一直拔電話線麽,又太明顯了。所以,但凡有電話,他就交給兒子去接。孩子不會撒謊,兒子說他不在,就肯定不在了嘛!那些人就不會整天不停打電話。
張陌嘆道:“我小時候其實挺笨,不會找借口。我爸給找好的借口呢,我又老實不想撒謊,可如果說真話,我爸又有麻煩,所以我每次幫他接電話,特別糾結。不僅如此,因為總有人登門拜訪,我爸就會讓我去開門說他不在。”
久而久之,他就特別讨厭接電話,甚至連敲門聲也有了陰影。好在到了他工作時,網絡已經十分發達,公司都是電腦辦公,網上傳達通知。
而他升職之後,也漸漸明白了當年爸爸的苦衷,不再埋怨他了。
“我現在其實好多了,但是一下班,還是能不接電話就不接,全都靜音,免得看到了鬧心。”張陌苦笑道。
別說接電話了,誰鈴聲忽然響了他都能吓一跳呢。
陳進安慰他:“說不定再習慣一下,這毛病就好了呢。”
“哪有那麽容易。”張陌嘆氣,“我都找過好些心理治療師了,都是讓我調整心态,放松心情的。這說來容易做來難啊,我是恨不得世上有種藥,吃了就能不怕接電話的。”
還真有……差不多的東西。郁清心想。這家夥要是對着勇氣樹洞喊一聲,說不定就能解決了。但怎麽把他忽悠過去呢?
陳進堅持道:“一定會好的。”
張陌沒多說,吃完飯就上了樓。他開始思考剛剛那個電話,怎麽回複。
沒錯,他只是接電話時怕考慮不周,一時半會不想給答複,比較糾結而已,給點時間還是能自己處理的。現在,給老王發個消息說清楚吧。發消息他就無所畏懼了。
但是他正編輯着,忽然電話又響了,害得他手一抖,打錯了字。
“……”
完了,他內心又開始新一輪猜測和接不接的鬥争。
但是鬥争歸鬥争,這回是客戶的電話,還是得接的。
張陌深呼吸一口氣,接了電話,發了消息,終于躺下,想把手機關機了。幸好現在他休假,關機也有借口。
可是萬一錯過了什麽……
張陌無奈地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沒關。
第二天早晨,他是被窗外麻雀叫醒的。拿起手機看時,發現了幾個未接來電。
原來沒聽到嗎……
奇怪,他以前一直很敏感的,只要電話一響就會醒。但是今天……是昨晚睡得太好了?
張陌覺得是,因為中午,他又接到了個電話。所以他确定耳朵沒問題,手機也沒問題。
這回他倒是沒那麽糾結了,因為有個聲音說:
[不是什麽要緊事。]
嗯?那就好……
這話像一句清心咒一樣,張陌立刻就輕松了,什麽也不想地接起了電話。果然,只是同事問女朋友生日送什麽禮物好。
張陌挂了電話,又有點呆。
等等,剛才那個聲音,是他自己的?!好像又有點不一樣……
那句話說得特別輕描淡寫,仿佛就像他的內心戲。所以他才下意識當成了自己的想法,心态跟着也放松了。
他正想不通,那個聲音又用十分同情的語氣道:
[可憐的家夥又來了……]
手機鈴聲随即響了。
張陌一看,是他弟弟。接起來一聽,果然又是跟他吐苦水的。他弟今年剛畢業參加工作,新人嘛,肯定正挨社會毒打呢。
張陌聽完,表示回去請他吃大餐安慰他受傷的心靈,給了一顆甜棗,那小子才不喪了。
張陌挂了電話,開始覺得有點意思了。
你是誰?
他在腦子裏問自己。
好像有點傻……
他拍拍腦袋,不禁笑起自己來。他是個腦子非常活躍的人,想事情的時候,經常習慣在腦子裏自言自語。是不是最近想太多神經過敏了?
所以他順便問郁清:“你有過這種經歷嗎?腦子裏會出現自己的聲音什麽的。”
郁清聽他一說,先是驚了一下。他有啊!就是曾經沾了某位客人的情緒之後,腦子裏就有另一個自己的聲音。
他當然不能說這事!只能淡定道:“唔,我看書的時候,腦子裏就常常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念。”
但張陌說每次那個聲音出現,電話就會響,似乎帶有一定的預見。
這邊,張陌正和他描述着,忽然腦子裏那個自己的聲音又忽然提醒道:
[好事!]
是非常狂喜的語氣!
張陌不由得跟着高興起來,盯緊了手機。
诶,怎麽還不來電話?
他等啊等,從沒覺得等一個電話有那麽漫長。明明才過了兩分鐘!到底是什麽好事呢?啊真是太磨人了……
所以這次鈴聲剛響,他就第一時間接了起來,甚至都沒來得及看是誰來電。
但一聽聲音他就知道了!
“我我我老婆,她說她懷孕了!”張陌放下電話,激動興奮地說,“我要當爸爸了,哈哈哈!”
郁清笑道:“恭喜!那你得早點回去吧?”
張陌團團轉:“對對對!我現在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站住:“對了,先訂機票!”
然後他就飛快上樓收拾東西。
郁清注意到,他走過之處,有個更小的腳印跟随。淡淡的光,走過後沒多久就漸漸消失了。
郁清便問老宅:“你覺得他是怎麽一回事?”
“嚯……會不會是井中小人呢?”老宅嘀咕着。
郁清十分敏銳地道:“井……是我想的那個井嗎?”
“嚯嚯嚯……”老宅大笑道,“是的。小郁一定記得我說過的,樹屋的世界也有電話一樣的通訊工具,通過井相互聯系。”
郁清點點頭。
“其實嚯,每個人都有井,就像我們樹屋的井一樣重要。那裏也是人們最深處、最秘密的地方。”老宅感慨說,“只是樹屋的井看得見,而人類的井,就連自己也看不見,也無法使用。”
“但是如果能夠喚醒井中小人,就能夠使用井的能力。預見一些事情,并不稀奇嚯。人們不是時常覺得自己有第六感,冥冥中預感有什麽事将要發生嗎?這在我們的世界,也是井的一種能力。”老宅說。
“可惜,只有少數的人類能夠喚醒井,而且不知道那是井并且利用起來。在我們的世界也一樣,人類并不知道這個。這是樹屋一族的秘辛。這個客人有點幸運,也有點天賦,喚醒了自己的井中小人,得到了小人指點。”
郁清想了想道:“那他以後會……魔法什麽的嗎?”
他覺得老宅的井簡直無所不能啊。
“嚯嚯嚯……”老宅笑得樹葉都顫起來了。“那很難,你們的文明和我們不一樣,樹屋的井是很古老的傳承。”
那倒是。
郁清有點遺憾。他冥想了半天,也沒感覺到自己的井。
張陌真是個幸運的家夥啊。
他下來的時候急匆匆的,錢包掉了也不知道,郁清剛要提醒,就看到了一溜密集的腳印疊加,仿佛小人在那兒使勁跺腳。張陌立即心有所感似的,找了過去。
路上他一反常态,接電話也幹脆多了,美滋滋地跟所有人分享喜訊,和先前判若兩人。
也許,勇氣樹洞還真不适合他呢。郁清心想,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吳尋那樣,把自己害怕的東西一一說出。
因為有時候,人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麽,又到底為什麽怕。也許只有井中小人,才了解每個人的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