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歸去來兮(1) 可就是這樣一個被稱為……
自打柳晗下令将曹正寬押入死囚牢的那一會兒開始, 曹師爺的臉色就再沒有好看過。
他是這泗水衙門裏的老人了,歷經三任縣令,除了頭裏的雲浩外, 哪一個不是敬着他?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曹家的人在城中習慣了橫行霸道, 左右惹了麻煩還有曹師爺在後面兜底。
柳晗轉頭看見迎面走來的曹師爺, 不由縮了縮脖子, 壓低了聲音與陸湛說道:“完了,來者不善吶。”
其實, 柳晗上任以來,從當初福來客棧裏發生的命案到廖春生的案子, 得罪曹師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許是之前并未觸及其利益, 柳晗這回才是頭遭見識了這傳言中能教整個縣衙上下都抖三抖的人物,發起火來是個什麽模樣。
要說柳晗從前養在深閨, 柳家上下無一不疼愛她, 哪有人給過她臉色看?可這會子看着曹師爺來勢洶洶,她竟也沒生出怵意, 從容地理了理身前微微褶皺的衣襟,卻是坦然得緊。
不論如何, 她身後站着的可是穆王府的世子爺, 這曹師爺再厲害, 難道還能頂破天去?
可惜曹師爺對陸湛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上來便道:“曹正寬一案重審!”
不是商量,是決定。
陸湛移步擋到柳晗的身前, 好整以暇地擡眸,“曹師爺是找到了新的證據了?”
陸湛的語氣淡淡的,不經意得像是在說這道旁的楓葉紅得正好似的。
曹師爺一噎, 随即冷哼了聲,“我和大人說話,你插什麽嘴!”說着,上前兩步,直接越過陸湛走到柳晗跟前,自顧自地說道,“老夫在這泗水衙門當了十幾年的差事,歷任縣令、衙門同僚,有誰不知道我曹炳為人。正寬是我的侄兒,人最是忠厚老實不過,傷人性命一事定是另有蹊跷,大人你說是而不是?”
話說到後面,他的語氣裏已經隐隐有了威脅之意。
柳晗聽得明白,面上卻不顯分毫,她先朝陸湛微微颔首示意,而後才挺直腰杆迎上曹師爺那略帶七分壓迫的目光,“捉賊拿贓,翻案亦是同樣的道理。如果只是紅嘴白牙的說上幾句,本官就下令放人,又何以教人信服?況且靜文師太屍骨未寒,出家人六根清淨,自有神佛庇佑,曹師爺在說這等言語之前,可否想過舉頭三尺有神明。”
“你!”似乎是沒有想到柳晗會毅然決然地擋回自己的說辭,曹師爺面上一僵,慢慢地浮現出一抹陰郁之色,他死死地盯着坐在輪椅上的人,眼睛裏的怒火幾欲噴湧而出。“大人,老夫勸您再好好考慮考慮?”
柳晗道:“或者曹師爺可以像廖春生的案子一樣,将案卷和本官的請令書再次按下,這般豈不是更好周旋。”
她的話輕飄飄的,曹師爺猛地往回退了幾步,面上的憤懑之色中俨然多了些驚詫和不可置信。
這件事情,柳晗在跟陸湛徒步趕回泗水縣的路上就有讨論過,但心裏只是如此猜測,今日一番言語試探,觀着曹師爺的反應,柳晗知道自己沒有冤枉了好人。
那曹師爺見柳晗态度堅定,當場拂袖而去。
深秋的風一日比一日寒涼,泗水縣衙中的紅楓紅紅火火得染遍半座院子。層楓間中,房舍兩廂,偶有三兩衙役捧着案卷奔波。書房裏,柳晗看着案前摞起如山岳的案卷公文,頓時只覺眼前一黑。
她提筆在面前攤開的公文上做下批注,看着那越來越形似自家長兄手筆的字跡,心下深深一嘆。
淡淡的茶香鑽入鼻息,硬生生地将人的心神擾得不安分起來,随手扔開羊毫筆,整個人蔫蔫的趴在桌案上,柳晗的視線含着三分怨意投向一旁正優哉游哉飲茶的兩人,半晌,到底忍不住出聲道:“景表哥,陸世子,你們要喝茶就不能到外面去嗎?”
自從前些日子她公然落了曹師爺的面子以後,在衙門裏就再沒見過其人,着衙役打聽詢問,只聞說曹師爺因愛侄蒙冤,心內郁結,重病卧床。原本還因為靜文師太一案水落石出而高興的人聽着消息,起初還不曾在意,直到有人說,該不是縣令大老爺判案不公,才将曹師爺給氣病了吧。
說話的人最先并無他意,但話落到好事者耳中,一下子就被刻意放大起來,傳揚到最後,甚至還有人臆測着言道:“莫不是咱們縣老爺跟曹師爺之間有私怨,故意将那殺人的罪名往人家侄子身上栽吧。”
偏偏在這個時候,被羁押在死囚牢中的曹正寬突然改口推翻了自己之前在公堂上說的話,言明自己打小身患癔症,一受刺激就容易胡言亂語,他當初的确因為發病不小心刺傷了靜文師太,可是靜文師太最後死于中毒,這般一來,即使他有罪,但也罪不至死。
柳晗的确沒能找到證據證明靜文師太中的毒和曹正寬有關,只得将人從死囚牢調轉至普通牢房,可是卻沒料到曹氏叔侄卻蹬鼻子上臉,要求用銀子将人保釋出去。對于此,柳晗自是沒有答應,故而這曹師爺一病就病了大半個月,這衙門內的事務冗雜,驟然少一助手,柳晗倒的确有些吃不消了。
薛景深擱下茶盞,眼含笑意地看着自己表妹,道:“如今這曹師爺主動不插手縣衙事務,對于我們來說可不正是好機會嗎?”
這曹炳自诩是泗水縣衙裏的老人,平時鮮少将旁人放在眼中,前幾任縣令多有被架空的現象,況且觀其平日行事,難說前幾任縣令意外身亡一事和他沒有關系。
再度想起當初泗水縣盛傳的“縣令命短”的傳言,薛景深便眉頭緊皺。
事實上,當初柳昀出事,他倒的确信了這話,可而今柳晗代兄上任,已近半年,除開之前遇到的刺殺,倒也算得上風平浪靜,難道說,柳昀出事其實與泗水縣無關?
薛景深認為,而今曹師爺不在衙內,正是他們調查泗水縣傳言的好機會。
柳晗這幾次調看的案卷除了近些日子以來縣城中發生的大小事宜外,大部分都是前幾任縣令出事前後的卷宗,她雙手捧着腮,輕嘆了一口氣:“這些卷宗上記載的都是些場面話,确是瞧不出來有何不對。若說有些不一樣的,”說着頓了頓,抽出一本案卷出來,“最有蹊跷的當屬這位雲秋浩大人。”
三年前,泗水縣的縣令正是這位雲秋浩。
一旁陸湛聞言挑了挑眉,“有何不妥?”
柳晗道:“雲秋浩六年前金榜題名,是名揚天下的狀元郎,才高八鬥,當日燈會上宋叔也曾說過,他才思敏捷,為人又最是剛正不阿,自從調任泗水縣令以後,泗水縣政通人和,百姓夜不閉戶,可就是這樣一個被稱為雲青天的人,最後卻因為貪贓枉法、私通遼邦的罪名被抄了家。而在雲秋浩之後,三任縣令皆是到任不久就死于非命,案卷只記載其是在泗水縣澇災爆發時救災身殒。乍看上去,似乎說得通,但又實在詭異得很。”
陸湛重新拿了一個杯子,斟了半杯清茶,起身走到柳晗跟前,遞了茶過去,才道:“你的直覺并未出錯,如果我沒料想錯,這也是我皇叔父派你兄長到此的緣故。”柳昀是乾元帝一手提拔上來的翰林新秀,稱其為當今陛下的左膀右臂亦不為過,現下朝堂尚未大定,乾元帝在此用人之際将柳昀“貶谪”,且不偏不倚地就安排到了泗水縣來,定也是為了調查什麽。
而隔天柳晗接到從京城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正好印證了陸湛的猜測。
乾元帝早早叮囑柳昀,赴任泗水縣後,當以雷霆之力查清幾任縣令遇害原委,并且深入徹查雲秋浩之案是否別有隐情。然而,“柳昀”到任半年,別說查案的進度了,便是尋常的一句問候都沒想起來往京中遞一句。
柳晗接了密信,安頓好信使後,猶豫再三,還是去尋了陸湛。
密信中言道,查案為機密,不可對旁人道。可是,柳晗深知自己沒有能力完全應付這件事,心想還是尋當今陛下親侄子幫個忙好了。
陸湛看了信,道:“如今看來,泗水縣确有蹊跷。”
柳昀奉了乾元帝的密令,還未動身就招來殺身之禍,可不正就說明有人心虛了嗎?
“可我都來泗水縣這麽久了,除了上一回的事兒,并無異常吶。”
“上次刺殺的人始終沒抓到不是麽?”陸湛冷靜地道,“眼下沒有動靜,不代表沒有人盯着縣衙。”
既然有上次的刺殺,就說明柳昀在林州遇刺并沒有喪命或是落入幕後之人手中,而這麽久以來,都沒有人再對柳晗動手,只能有兩種可能。
要麽他們發現了柳昀的蹤跡,已經滅口,可這說不過去。試想既然确保真柳昀已死,幕後之人不會放任泗水縣這個“假柳昀”繼續蹦跶。那麽,只剩下一種可能,就是那幫人有所忌憚。
陸湛眉心微跳,心底湧現出一個猜測來。
“那現在該怎麽辦呢?”乾元帝派來的信使還在等着“柳昀”的回信,可她這裏卻是一籌莫展。
陸湛斂神沉吟,半晌才道:“不着急,召袁行回來,讓他跟着信使一道回京,向皇叔父禀明實情。”
既然乾元帝對泗水縣一事心底有數,那麽柳昀出了意外,由柳晗暫時頂替這一變數就有必要交個底。先前也是他糊塗了,竟然沒有想起來這一茬。自古以來,欺君之罪可沒有幾個人能頂得住。
“眼下将近年關,皇叔父即将召見州官,若是韋梁進京多嘴,沒得徒惹麻煩。”陸湛深谙自家叔父的性子,主動坦白總比被人揭發罪過更輕些。“至于泗水縣的詭谲之處,還是要從曹炳身上查起。”
沒道理縣官換了幾波,這曹炳都能在這師爺的位置上安安生生,況且當年揭發雲秋浩貪贓枉法、私通遼邦,可不就有他的手腳在裏頭。
“袁行能見着陛下?”柳晗有些意外。
“嗯。”
不過還沒等陸湛召回袁行,槐花巷的宅子前,陸湛就先見着了一個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