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到京城,趙又清仍是放不下荊停雲的事情,偏偏又得不到那人的下落。趙又清生性多疑,對於荊停雲的事情尤其小心,他信不過秦軍的部下,便親自從相府的護衛裏挑選十多個人,遠去宣城打探荊停雲的消息。
身邊少了一個荊停雲,趙又清就好像丢了魂一樣,終日不知應該做什麽事,他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調整心緒,這才沒有耽誤朝政公務。
從前,荊停雲整天跟著自己的時候,趙又清并未意識到那人的重要性,或者是把一切都視為理所應當,可是,一旦荊停雲在他的生活裏消失了,他的腦子裏統統都是那人的身影。每次出門的時候,趙又清都會在門口停留一會兒,就好像在等那人忽然出現,可惜,不管他停留多久,都等不到荊停雲的身影。
這一日,宣城傳來消息,說是在崖底找到一具屍首,身上的衣服正是那日趙又清和荊停雲對換的。
聽到護衛的禀報,趙又清幾乎就要跌倒在地,他一只手撐著桌子,好半天才緩過來。
看到趙又清沒有反應,護衛難免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問道,“相爺,是不是……”
此時,趙又清的臉色蒼白,嘴唇更是沒有絲毫血色,他低垂著眼眸,凝神望著桌上的面具,眉頭皺得緊緊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沈默片刻,趙又清總算開口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把人給我帶回來。”
那名護衛微微一愣,興許是奇怪趙又清的反應竟然如此激烈,他不敢多嘴,趕緊出去辦事。
等到那人走後,趙又清再也撐不住了,他恍恍惚惚地跌坐在椅子上,眼底裏滿是痛苦之色。他不敢去想剛剛的話,可是,聲音就好像穿透了他的耳朵,在他的腦中揮之不去,無論如何都忘不了。
荊停雲真的死了嗎?這怎麽可能?
趙又清不願去想,但又不得不想,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他想著荊停雲最後對自己說的話,就好像是遺言一樣,把他希望自己做的事都交代了。難道他早就存了必死之心?不,不可能,荊停雲不會死的……
趙又清想盡辦法安撫自己,卻敵不過一顆但有萬分的心。自從得到消息之後,他就連最後一絲魂魄都不見了,整個人懶洋洋地窩在書房裏,什麽人都不見,什麽東西都不吃,竟然就這樣待了一整天。
夜裏,總管第三次送來飯菜,卻被趙又清趕走了。不是趙又清有意作踐自己的身體,只是他實在沒有胃口,不管自己做什麽事,腦子裏都是荊停雲的身影,抛不開也忘不了,十多年的相處怎麽能割舍得了的。
只要趙又清活在世上,到處都是荊停雲的蹤跡,就好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何時何地都伴随著他。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趙又清以為又是來送飯的,不耐煩地說道,“走吧,我沒有胃口。”
話音剛落,他就聽到外面傳來總管的聲音,刻意壓低嗓音地說道,“小家夥,快點回去吧,相爺心裏煩著,不要再添亂了。”
“放開我,我要見相爺,求求你,讓我見相爺。”
趙又清一愣,總覺得那人的聲音有些耳熟,他問道,“外面是什麽人?”
聽到這話,總管不敢隐瞞,趕緊回答道,“回禀相爺,是小伊想要見您。”
聽到小伊的名字,趙又清不難聯想到荊停雲,他記得這個少年是荊停雲帶回來了,荊停雲對他也特別照顧……
“讓他進來吧。”
趙又清知道少年多半是聽說荊停雲的事情了,想到小鬼和自己記挂著同一個人,趙又清非但沒有感到吃味,反而有幾分同命相連的感覺。
“相爺,荊大哥到底怎麽了?”
果然,少年剛剛進門,張口就問荊停雲的消息。看到小伊臉上的擔憂之色,趙又清不禁想到,自己惦記荊停雲的時候,是否也是這幅模樣?
趙又清的臉上并未露出絲毫的氣惱,等到總管離開之後,他便問道,“你想問什麽?”
小伊愣了愣,老老實實地答道,“我聽說,荊大哥死了……”
“住嘴,荊停雲不會死的。”
趙又清忽然板起臉孔,厲聲打斷道。小伊吓了一跳,半天不敢吱聲。
半晌,趙又清回過神來,慢悠悠地回答道,“護衛在山崖發現一具屍首,衣服和停雲當日所穿的一樣……”
“荊大哥真的……”
話未說完,小伊趕緊捂住嘴巴,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溫熱的淚水幾乎就要湧出來。看到少年如此率真的反應,趙又清不免有些恍惚,他想道,為何自己從來都不能這麽直率,如果他可以好好地和荊停雲說話,那人是不是會更高興?
“省點眼淚吧,那人不會是停雲的。”
興許是沒想到趙又清會安慰自己,小伊愣愣地看向對方,許久才道,“您知道?”
趙又清點點頭,答道,“荊停雲不會死,我知道。”
看到少年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趙又清不免有些奇怪,他問道,“我說了,你就信?”
小伊驚訝地看向荊停雲,理所當然地說道,“為什麽不信?你是相爺啊,何況,荊大哥也說了,相爺是很聰明的人,既然這樣的話,您的話怎麽會有錯?”
趙又清從未想到荊停雲會在小伊面前提起自己,他心裏咯!一下,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只是感到無比的急切。
“你坐下。”
聞言,小伊略有遲疑,好半天才敢坐下來。
“荊停雲跟你說過什麽?他提過我?”
看到趙又清如此激動的樣子,小伊說什麽都沒法和從前那個兇巴巴的樣子聯系起來。他愣了一會兒,使勁地點了點頭。
“荊大哥常常提到相爺,不,不對,荊大哥和我說其他事情的時候,總會轉到相爺身上。”
趙又清心頭一驚,隐隐察覺到了什麽,但又不敢肯定,他急切地問道,“什麽意思,你快說?”
興許是從未見過這樣的趙又清,小伊不敢遲疑,趕緊答道,“我也說不清楚,比如說,荊大哥和我一起挖泥鳅的時候,他就會說起當初和相爺在一起的事情。他說,你們小時候待在王府的時候,常常趴在地上挖泥鳅,每次都會把衣服弄髒,被王爺發現還會遭到一頓怒罵。”
看到趙又清神色恍惚的樣子,小伊實在摸不透他的心思,那人的思緒仿佛到了很遠的地方,眼底裏根本看不到自己。
此刻,趙又清怎麽看得見小伊?他的腦中滿是少年時的情景,耳邊傳來荊停雲的笑聲,那麽歡樂,那麽高興,裏面也夾雜著自己的聲音,當時的他們如此無憂無慮,沒有争執,沒有矛盾,每天都黏在一起,可是,如今呢?
思緒飛轉,趙又清忽然想起上次在荊停雲的院子,那人也說過同樣的話,可是,為何當時的自己沒有相信?他以為這不過是荊停雲的手段,卻沒有料到都是那人的肺腑之言。難怪荊停雲這麽生氣,自己真的沒有信過他。
“相爺……”
小伊的聲音逼得趙又清不得不回過神來,他心急如焚地問道,“他還說了什麽,你快說。”
不夠,不夠,這些都不夠,趙又清從未有過如此的急切,他想要看透荊停雲的心,即便是通過另一個人的嘴巴。他想要知道更多關於荊停雲的事情,那人是怎麽想的,那人是怎麽看待自己的,過去沒有抓住的東西,現在的他絕不能放過。
“荊大哥說了很多和相爺在一起的事情,他說,你們小時候一起去騎馬,一起在王府搗蛋玩耍,你們整天都待在一起,那是他最高興的一段日子。他還說……”
看到小伊支支吾吾的樣子,趙又清幾乎就能猜到他要說什麽,果然,小伊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說道,“荊大哥說,當年在飛雲山的事情,他一直覺得很抱歉。如果不是他想要醉情的果子……”
“我不需要他的愧疚。”
趙又清緊緊地握著拳頭,恨不得把荊停雲拽到自己的面前,親口把話說清楚。他的眼中滿是氣惱之色,羞憤地說道,“我要的不是愧疚,不是啊……”
從前不願意承認的事情,如今再也克制不住了,經過這麽多事情,趙又清難道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嗎?難道不明白他對荊停雲的情意嗎?他多想把這些事情都告訴荊停雲,可是,那人在哪裏呢?
看到趙又清眼眶濕潤的樣子,小伊不知如何是好,他支支吾吾地想要說什麽,卻聽到趙又清說道,“你繼續說吧。”
小伊愣了一會兒,趕緊又說道,“還有,那天荊大哥從嚴府回來,買了好多酒,說什麽今夜不醉不歸,我不會喝酒,只能陪著他說說話。後來,荊大哥把酒都喝光了,竟然都沒有醉。他看到我吓傻了,就對我說,如果我也有一個喜歡的人,總是為了他的事情借酒消愁,也能練出這樣的好酒量。”
“他說,他喜歡誰……”
話剛說出口,趙又清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在顫抖。小伊奇怪地看著他,詫異地問道,“相爺不知道嗎?荊大哥喜歡你呀。”
聞言,趙又清的腦中一片空白,轟隆隆地炸開了。他恍恍惚惚地坐在那裏,嘴唇和牙齒都在打顫。
“這是他親口說的?”
小伊點點頭,認真地回答道,“荊大哥說,他不喜歡你總是把事情放在心裏,不喜歡你總想要拴著他、控制他。”
看到趙又清臉色越發蒼白,小伊趕緊補充道,“可是,他還是喜歡你……”
還是喜歡……多喜歡,喜歡到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
心裏止不住地抽痛,就好像有什麽東西鑽進胸口,一點點地刺進最柔軟的地方。那麽痛,那麽揪心……濃濃的酸楚在心裏蔓延,把胸口堵得牢牢的,就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相爺,您不喜歡荊大哥嗎?”
不喜歡?怎麽會不喜歡呢?如果真的不喜歡,胸口就不會痛得好像要死了一樣。
“如果您喜歡他,為什麽不願意告訴他呢?荊大哥說,您總是這麽別扭,這麽口是心非。”
趙又清自嘲地笑了,淡淡地說道,“喜歡又怎麽樣,能喜歡多久呢?他原本就答應一輩子效忠於我,無論如何都逃不掉了。”
聞言,小伊露出驚訝的表情,理所當然地說道,“相爺,您真傻,如果荊大哥不喜歡你,不願意待在你身邊,什麽誓言都不做數的。”
趙又清的腦中猶如雷鳴一般,轟隆隆地響個不停,他臉色慘白地擡起頭,震驚地望著小伊,就好像坐在對面的人就是荊停雲一樣。
“是啊,我怎麽沒有想到,他這麽有本事,誰能攔住他,如果他不願意,我怎麽栓得住……”
趙又清恍恍惚惚地愣在那裏,半天都沒有反應,小伊自顧自地說下去,他道,“相爺,您不要不相信,荊大哥真的很喜歡您,只要是您的事情他都知道,他都很重視。我記得,荊大哥曾經說過,您總是對自己沒有信心,不相信別人是真心對您好的。後來,我問荊大哥,相爺什麽都有了,為什麽會不自信。他說,就是因為相爺是相爺,他的一切都是權勢換來的,所以,他才不相信人心。”
原來荊停雲什麽都知道,就連自己不願意承認、不願意面對的,他統統都曉得。那天夜裏的話,他究竟憋了多久?他一定很早就想說了。可是,自己什麽都聽不進去,甚至把荊停雲趕走了。他氣了荊停雲一個多月,荊停雲有沒有氣自己?不管有沒有,最後,還是那人豁出性命保護了自己。
“我原本很怕相爺,後來,荊大哥跟我說,相爺是好人,只是看起來兇了一點。相爺之所以對他發脾氣,只是眼紅我們玩得太高興了。”
興許是覺得自己說了傻話,小伊耳根微紅,趕緊又轉移話題。
“對了,相爺一定不知道荊大哥是怎麽把我帶回來的。我記得那天夜裏,荊大哥站在我的面前,笑嘻嘻地跟我說,長得這麽秀氣的男孩子,萬一被喜好男色的老爺看中了,就得買回去做男寵了。那時候,我都吓傻了,以為他是壞人呢,沒想到他不但給我好多銀子,還讓我到相府幹活兒……”
聞言,趙又清的腦中一片空白,思緒回到了十多年前。當時,只有十二歲的趙又清站在大街上,拉扯著齊王的袖子,稚氣地說,“父王,這個小男孩真好看,萬一被壞家夥買回去了,是不是就要陪他們睡覺了?父王,咱們把他帶回去好不好?”
那時候的趙又清怎麽會想到,十多年之後,被他買回去的孩子也會對另一個少年說出同樣的話。原來,荊停雲一直都記得,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記得。難怪荊停雲喜歡親近小伊,他說的不錯,和小伊在一起的情景就好像回到當年在王府的時候。可是,為什麽自己就是不相信呢?
“荊大哥幫我辦好父親的喪事之後,就讓我陪他住在客棧,等到他把衣服脫下來叫我去洗的時候,我才發現他受了好重的傷,明明看上去一點事都沒有……相爺,您是哭了嗎?”
趙又清遮掩地捂著臉孔,卻控制不了語氣裏的哽咽。
“停雲一直很有本事,一直喜歡逞強,明明受了這麽重的傷,咬緊牙關都不願意說出口。”
受傷的何止是身體,荊停雲的心也被自己傷透了。
“荊大哥雖然喜歡逞強,可是他也說了,為了相爺受傷,他一點都不覺得痛苦。”
不痛苦嗎?怎麽會不痛苦呢?趙又清不懂,也沒法懂。僅僅是想到那人的神情,一顆心就被狠狠地揪起來,說不出的痛楚和難受。
趙又清第一次恨透了自己的別扭和口是心非,為什麽他總要藏著真心,他和荊停雲究竟浪費了多少時間。他們相伴十多年,卻沒法心意相通。多麽諷刺,多麽可笑,然而,這都是誰的錯呢?
統統都是因為趙又清,對那人怒目相對的人是他,對那人嫉妒氣惱的人是他,不信那些真心話的人也是他。事已至此,他還來得及後悔嗎?他還有機會親口說一句“對不起”嗎?趙又清第一次覺得害怕,甚至不敢去想。
那夜之後,趙又清就好像變了一個人,終日為朝事奔波,除了每隔三天進宮探望太後和皇上意外,他幾乎沒有怎麽休息,就連他和羅廣生的關系都有所改善。
沒有人知道趙又清的改變為了什麽,就連相府的下人們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