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島之城
莊芯芯站在運送貴女們前往亞美索尼斯城的大船的甲板上,向遠處眺望。
在她視線的盡頭,幽冷、輕盈的光從彎鈎似的月亮反射至海岸邊,星星三三兩兩的點綴着濃郁的深藍色天空,海風平靜地拂過大片空曠蒼涼的濕潤土地,幾只小小的船漂泊在淺淺的海灘上。
一些身形模糊的人正站在岸邊,像塊石頭,毫無動靜。
她不是一個人站在甲板吹海風,穆特拉雅不知什麽時候也湊了過來,安靜地端詳她的側臉。
海浪突然震蕩起來。
“你有什麽想說的話嗎?”莊芯芯感受着船漂浮在海面的颠簸蕩漾,不禁把雙手牢牢地按在木頭橫欄的上面。
“你出現在這裏我一點也不意外,我被送到王宮後,沒有第一時間在人群中看到你,讓我非常意外。”穆特拉雅輕聲說,她的臉色十分蒼白,數十個小時的航程,讓她嬌嫩的嘴唇起了層層幹枯的死皮。
“但你還是看見我了,對嗎?”
頭頂的雲霧似乎永遠在翻騰,像陰影籠罩着海上航行的船只。
腳底下踩着的木板在愈發洶湧的海浪拍打下,發出巨大的震蕩聲,穆特拉雅受到驚吓般,捂住胸口,連打了兩下嗝。
“這艘船不會有事的,倒是你,既然感到害怕,那就回去繼續睡覺。我看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船靠岸後,所有人都會從她們的房間裏出來,到時候你還想和聊天的話,再來找我吧。”莊芯芯轉過身,正視穆特拉雅的臉,語氣平靜的說道。
“不用。我只是有些頭暈,人在航海途中會有眩暈的感覺,是件很正常的事。”
所以,你受不了,想回去睡覺,也沒什麽大不了,逞強什麽。莊芯芯正想把心裏想的這句話說出口,卻猛地感覺到一道惡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敏感的扭過頭,船艙出口處,站着一個男人,他的上半身被沉沉的深夜暈影覆蓋。
她一望過去,男人便迅躲進船艙裏。
透過模糊的月光,她只看清楚了一雙款式奇特的長靴和男人步伐有些趔趄的左腿。
“你想做什麽?”莊芯芯回過神,小聲叫道,并用驚訝的目光盯着穆特拉雅伸過來挽住她的手。
對方定定的看着她,把手收了回去。
“我對你沒有惡意。”她柔和的聲腔有種令人的心緒平靜下來的魅力。“以後,我們說不定會是朋友。”
寂靜像霧霭一樣融入拂動的海風,在二人之間彌漫擴散。
“看看我們正身處怎樣的美景。”這是莊芯芯在下船之前,對穆特拉雅說的最後一句話。
整個世界同搖晃的船只一樣松弛,黑黝黝的夜被逐漸擡起頭的黎明驅散。
酣睡的貴女們從夢中醒來,大海的喃喃自語飄進她們清醒過來的耳朵。
風聲與海濤聲,護送着這艘船來到亞美索尼斯城的港口 。
海島之城,四面環海。臨近它的城市是有享樂之城美稱的塞赫姆城,同樣與無邊無際的大海接壤。但由于亞美索尼斯城的位置太過孤立,在赫爾特人的諸多城市中,多年來,它的變化是最小的。海上航線的發展,使塞赫姆城成為赫爾特人商業貿易的重要據點,與城市活躍的經濟貿易相伴的是急速提升的人口密度。
因此,塞赫姆城的城市街景其繁榮奢靡的程度,是亞美索尼斯城這座建立在荒僻原始的海島上的城市遠遠不能比的。
赫爾特人有極強的領土意識,在大帝巴薩隆之前,統禦整個國家的君王中不乏有人想讓海島之城派上用場,但卻無處下手。期間也有外敵禦海而來,登臨亞美索尼斯城,想借此攻打赫爾特人。
然而當時的赫爾特将領,決心以圍困海島的方式抵禦外敵的入侵,他下令封鎖亞美索尼斯城的出入口,嚴兵把守。
但這次圍困,與旅行商人邁貝尼向莊芯芯講的那個故事有所不同的是,侵略者和住在海島上的赫爾特人都沒有被活活餓死。最後,侵略者沒有辦法進一步的侵占赫爾特,也不願固守在此地,便乘着航船穿過茫茫大海原路返還。
這樣的結局,全都歸功于海島上的資源豐富,只要不是身體殘廢,就有自食其力的機會。
而這件事發生後,當時的君王,生出了把亞美索尼斯城規劃為塞赫姆城的衛星城的念頭。在海島上修築大量防禦工程,并驅逐所有當地居民,只讓士兵及其家屬住在亞美索尼斯城,以此來防患可能入侵占領繁華的塞赫姆城的敵人。
不過,最後因政務繁忙,君王本人忘了這個心血來潮的提議。海島之城得以維持原狀。
聽說,踏上本次航程的貴女們都是第一次來到亞美索尼斯城,而同這座城市的命運迥然不同的塞赫姆城,她們當中倒是有不少去過那兒縱情享樂。
在到達亞美索尼斯城之前,莊芯芯曾想過,如果這座海島之城的自然資源豐富,為什麽不把它當作是供養赫爾特人的食物倉庫呢。
直至她的雙腿踩在這座城市的土壤上,才發現這種構想也無法實現的原因。
海島整體的地勢高低不平,靠近海岸的土壤含有的鹽分過高,且缺乏淡水資源。在赫爾特人的其他農耕區能夠栽種的農作物,在這裏沒有合适的生存環境。至于大多數畜牧區所伺養的動物,也不适應這裏崎岖的地形。
正因為如此,在這座海島上煥發生機和綠意的只有沒有人工馴化痕跡的野生植物和動物。
魚肚白的天空取代了黑夜。
太陽還未爬至最高處,但清晨的第一聲鳥鳴已經傳遍了整座海島,數不清的鳥兒在島嶼的上空盤旋飛梭,同風和海濤的聲音共舞。
抵達海岸後,貴女們集成統一的隊伍,被本場競賽的最高負責人帶領着,前往坐落在海島西方的神廟。
監管她們的負責人是大祭司沃瑪尼羅指派的他手底下的神官,而修築在海島上的神廟則比莊芯芯想象的要規模宏偉龐大許多。
白色的石灰岩建築體高高的朝天空矗立,圍成四四方方的一圈,構成神廟的外圍。而神廟的主體的建築形式則較為複雜,最外一層由大小統一的泥磚圍築,泥磚的上面是堅硬而平整的石塊,鋪成供人行走的地面,在它的外圍,大理石的石柱拔地而起,雕刻着寓意深刻的浮繪,屋頂的石板和門框,也都刻有相同的紋路和圖案。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大祭司指派的神官是一名年輕男性,但留守在這座神廟裏的神官大多為女性。據說是神廟侍奉的女神,只有掌管豐收與守護財富的女神哈索法和掌管森林、河流與山地的女神米菈這兩位女神|的原因。
女神官們便是兩位女神在人間的化身,護衛着豐饒的海島。
在神廟的大理石牆壁上,繪滿了壁畫,畫面中的內容全是女神化為身材豐滿的女性,來到人間,被淹沒小腿的小麥、大麥和葡萄簇擁。群星環繞着壁畫中的女性,太陽和月亮各據一方。
壁畫上還鑲嵌着彩色灰泥捏成的赫爾特文字,這些彩色的字符所代表的含義,分別是豐收牧場、飼養者和食物的寶庫。
貴女們進入神廟後,各自簇成一團。
莊芯芯注意到,追捧穆特拉雅那些女孩都是她之前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而狄莎則跟另外一些人待在一起,不像以往那樣總是和她的血緣妹妹同時出現在莊芯芯的眼前。
至于,莊芯芯她自己。
哈,身邊可是一個人都沒有呢。
孤零零的待在一處,所有人都把她當成空氣無視。其他人或是主動的湊到別人身邊當綠葉,或是被人溫言絮語的吹捧着。
來自異國他鄉的淺栗色長發的少女,像一個異類被貴女們隔離在外。
負責本場競賽的神官身穿挺括的純白色亞麻長袍,他的頭上纏繞着一圈禦合歡樹的枝條,這是一種只會在這座海島上生長的植物。
白袍神官站在神聖而不可侵犯的女神雕像的下方,手掌心沾滿玫瑰色的粉末。
神官手持一把中段嵌有黑色玄武岩的木杖,重重地跺了跺地面。
貴女們安靜下來,不再有說有笑的竊竊私語。
“女神|的桂冠只會賜予配得上它的人。這場競賽是神聖的、不容冒犯的,你們之中若是有人作弊,被發現後将會立即逐出這座海島。”
“既然在場的諸位都是出身世家大族的高貴女性,能憑借自己的智慧來到這裏,那麽到底要做些什麽才會讓女神感到滿意,我想你們都很清楚。”
“不要忘了,掌管豐收與守護財富的女神哈索法和掌管森林、河流與山地的女神米菈,正在天穹之上看着你們。”
白袍神官的話音未落,就有人不屑的笑出聲。
“出身高貴……恐怕不是所有人吧。”
安靜的神廟內,任意一句小聲的嘲笑都能聽得很清楚,好些個漂亮驕橫的女孩聽到這句話後,異口同聲的大笑起來。
“你們說,是誰……不是呢?”剛剛出聲的那個少女,意有所指的說道。
肆無忌憚的大笑聲又一次響蕩在神廟內。
“此處不是你們放肆的地方!安靜!”白袍神官精準的從人群中揪出自說自話的那名貴族少女,兩名身體結實粗壯的仆從在他的指使下,一左一右的禁锢住少女的臂膀。
“以女神|的名義起誓,不知畏懼和敬仰的牲口必将會驅逐出神|的領土。”
下一秒,少女被仆從拖曳着趕出了神廟。
貴女們面面相觑,臉上的驚恐一閃而過。
“為了寬恕你們剛剛犯下的罪過,所有人都必須保持靜坐直至黑夜再次降臨。然後,便可以出去尋找食物。你們有兩個夜晚一個白日的時間,天黑前,誰帶回來的食物最多,誰就能得到女神|的寵幸。”
許久後,那名被拖出去的少女,仍然沒有回到這裏。
貴女們面色不安的坐在冰冷的石磚上,彼此間不再互相言語。
莊芯芯尋了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避開那些神情慌亂的貴族少女,她默默地思忖着,白袍神官的權力似乎很大,顯然,他一點也不懼怕惹怒在場的這些人。如果那位觸怒他的少女接下來都一直沒有現身的話,甚至可以說明他的權威淩駕于在場的所有人。
一個頗受新上任的大祭司沃瑪尼羅信任的神官,真的可以如此猖狂嗎?
這個時候,太陽才緩緩地爬到高空。距離天黑可是還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貴女們又是剛從船上下來,經歷了漫長的海上航行,身體疲憊,精神狀态也比較脆弱。
說得嚴重一點,白袍神官的行為,簡直像是在故意虐待她們。
還有他那句,若是有人作弊,被發現後将會立即逐出這座海島……是什麽意思。這裏可是四面環海的島嶼,被驅逐出去的話,豈不是直接丢進海裏淹死。
“你們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有人遲疑的捏着裙角,卻不敢擡起頭看他。
有人眼裏閃過厭惡和抗拒,故意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