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電擊惡魔女德班(十二)
炎炎夏季, 以“電擊治療”為核心的在網上瘋狂傳播的文章給人們當頭潑一盆冷水。
尤其是, 治療對象多數為未成年人。
十幾年前, 還在上高中的張揚逃課早戀打架上網,公務員父親和教師母親将家中這個頑劣的孩子送往Y市的“未成年人教育與矯正中心”接受治療。
當年, 互聯網剛興起沒多久,不少家長将青春期少年少女的叛逆歸咎于網絡和游戲,張揚的父母也不例外。家裏的老大老二老三從小到大成績優異, 就是因為小時候沒有網絡, 沒有電子游戲, 只知道學習;到了老四張揚這裏, 逃課是為了上網打游戲,換句話說, 張揚不成材就是因為不聽話, 就是因為網絡游戲。
張揚父母向周圍人尋求解決之策, 無意中聽同事說:“好多專家都講了,網瘾是種病, 得治,你家孩子也得抓緊, 不然就沒救了。”
兩人于是把正上高一的張揚送進Y市的未成年人矯正與教育中心,這一去, 就是整整兩年。
如今的張揚性格分裂,接受審訊時精神極其不穩定,想必與那兩年的遭遇緊密相連。
胡警官請求Y市警方幫忙調查這個未成年人矯正與教育中心。不久前,當地警方對此中心進行一次突擊調查, 發現此中心在教育“不良”未成年的過程中存在一定問題,比如采用體罰等措施。
警方對經營者進行了警告,要求他們今後停止采用人身暴力的方式對待未成年人。
“但是誰小時候還沒挨過打呢,有時候吧,不打小孩,他們真的不長記性,就我家那個娃,小小年紀就在鄰居家玩的時候拿走了一個玩具,屢教不改,我後來教育他的時候沒忍住,也打了他腦袋幾下……咱們小時候不也是挨打過來的嘛。”
一名突擊調查教育中心的民警這樣說。
警方的調查僅限于此。沒人報案,沒出事故,沒鬧出人命,似乎沒有插手的必要。
然而正是警方這次調查引發了之後一系列事件。
小衛是一名大一學生,一年前他也被家長送到此教育中心,備受折磨,三個月後僥幸說服父母,離開此中心。
小衛的一個親戚在Y市的一個派出所當大廚,有一次偶然聽見民警們在讨論前段時間突擊調查教育中心的事,便把此事告知了小衛的父母。
小衛的父母在飯桌上和小衛說:
“你看看,警察都調查過這個中心了,這個中心肯定沒問題,要不早被警察查了。楊教授的治療方法挺好的,哪像你當初說得那麽可怕。”
小衛聽得氣血上湧,拍桌而起:
“媽,你兒子在那兒受了三個月虐待,你還覺得那兒沒問題?!”
“……你看你,急什麽,我說錯了嗎?……虐待,你這個詞用的不好,媽當年也是一大家子裏長大的,當初我就是偷吃了我哥一個饅頭,你姥姥一巴掌就打我頭上來了,我也沒說你姥姥虐待我呀,現在不還是該孝敬就孝敬你姥姥嘛……”
說着,小衛的母親嘆了口氣,埋怨道:“你們這一代小孩啊就是太嬌生慣養,我看都得讓楊教授給你們上上課,學學咱們北國的尊老愛幼的傳統文化呀。”
小衛說不過母親,氣得回屋蒙着被子就哭。
人們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小衛今年快二十歲的大男人了,卻始終過不去心裏頭這道坎兒。
抽泣之中,他決定做點什麽。
當晚哭過以後,小衛打開電腦,在電腦前一字一句記錄着他在Y市教育中心三個月的經歷。
一萬字,他寫了整整一周。
這篇只有文字的描述一經發布到網上,迅速引起不少同齡人的注意,經過轉發擴散,更得到許多大V的轉發支持。
然而還不到一天,網上便出現大規模删帖,小衛的社交賬號不知因何原因無法使用。更恐怖的是,發布帖子後不到24小時,小衛的父母便接到了教育中心負責人打來的電話,要求小衛不再發布相關诋毀言論,否則将通過法律途徑維護中心的名譽。
這個打電話來“威脅”小衛一家的人,便是教育中心的運營者、頭號心理疾病治療專家——
楊永利。
……
易潇親自來到醫院面見胡警官。胡警官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告訴易潇。
“那個叫小衛的孩子現在怎麽樣了?”易潇問。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我朋友說,事發後小衛一家受到威脅,他父母讓小衛不要再發帖,小衛不聽,結果,昨天白天小衛才發的貼,今天早上他們一家已經收到一個快遞,快遞裏頭是封恐吓信,還有一把染血的菜刀。”
易潇:“……”
胡警官:“現在警方已經出警,查那個寄快遞的人去了。我看這情形,小衛估計不敢再發帖了。”
易潇雙臂環抱胸前,右手四指掐着左臂,生生印出幾道白印。
胡警官一驚:“……小易,你怎麽了?怎麽這幅表情?”
“我擔心小衛的安全。”一頓,易潇接着說,“這個教育中心明目張膽恐吓威脅小衛一家,恐怕根本沒把警察放在眼裏……或者,就算警察來查也不怕。”
胡警官緊縮眉頭:“你是說,小衛一家會受到對方的打擊報複?”
易潇不置可否。
如果小衛所發帖子內容全部屬實,那麽這家教育中心采取的“教育手段”的确涉嫌違法犯罪。然而從十幾年前的張揚到今天的小衛,Y市的教育中心至少存在了十幾年,十幾年屹立不倒,十幾年沒有人揭露其中內幕,說明這裏面的水很深,常人無法想象。
胡警官輕咳一聲:“好了小易,我知道你擔心小衛一家,但這事不屬于咱們的轄區,咱們不好管,就交給當地公安去解決吧。你別擔心,我會讓我朋友在那邊好好照顧小衛一家的。眼下,咱們還是要專心找到錢超才行。”
易潇:“是,要先找到錢超才行。”
……
錢超錢老板下落不明,專案組前前後後派出幾名警察持續不斷調查錢超在本地的親朋好友,試圖找出和錢超行蹤相關的線索。同時,網絡追蹤也不曾松懈,只要錢超的身份信息和金融信息有使用的痕跡,專案組立即可以做出反應。
問題就在于,專案組手中目前沒有一點關于錢超的有效線索。
易潇跟着衆人追蹤錢超幾天後停下來細想,錢超失蹤已有一個月之久,如果沒有死亡,那麽他很有可能已經找到了可以隐瞞身份生活下去的途徑,眼下執着于尋找錢超或許不是最好的方法。
易潇再次拿出案卷研讀。這份案卷按照從晚到早的時間順序依次整理,裏面有查案全過程的文檔記錄。
案卷最後一部分,正是當初專案組剛開始介入案子,調查張揚時候的文檔記錄。
當時,張揚被捕後一口咬定是他将八個“看上去很幸福的路人”推進家旁邊廢棄工廠的攪拌機裏頭殺害。随着調查的深入,案件真兇——錢超以及包子鋪老板李包子二人浮出水面,證明張揚本人并未參與此次殺人案件。
那麽,當初張揚為何主動把罪責攬到自己身上?
易潇遲遲想不通這一點,只是隐隐約約覺得這和張揚本人不穩定的精神狀态分不開。從張揚本人口中又問不出個所以然。
合上案卷,易潇離開辦公室,開車來到張揚的住處。
這附近因為最近的人肉包子案顯得愈發荒涼瘆人,明明是炎陽高照的夏日,空氣卻莫名涼絲絲兒得,引得人不禁打個冷顫。
易潇摸摸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走到張揚家門口,敲幾下門,無人回應。
大門緊閉,回頭一看,門前的土路上只有易潇一個人走過來的腳印。
易潇打電話給負責監視張揚的警察:
“你們在跟蹤張揚嗎?他人現在在哪裏?”
對方支支吾吾半天:“易警官,張揚他不在家有一段時間了……我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易潇額角一抽:“不知道?”
“……抱歉,對不起,我們沒及時和你彙報。我們本來是住在那個廢工廠看着張揚,他倒是沒什麽異常舉動。後來有一段時間我們白天過去看着他,晚上回家睡覺,有一天過去之後,一整天都沒看見張揚出門,然後……然後張揚就不見了。”
張揚回家的這段日子,兩名警察時不時聯系一下他的父母和兄弟,請他們帶張揚去做一做精神鑒定,後來,兩人的手機號被張揚全家拉黑,再打電話也打不進去了。
這家人似乎已經放棄張揚,任他自生自滅。
易潇在專案組抽調一小部分警力尋找張揚的去向,只可惜張揚沒有正式工作,也沒有交好的朋友,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無奈之下,專案組的調查中心又回到錢超身上。
不久,胡警官病愈歸隊,專案組因遲遲找不到錢超其人,只好暫時擱置本案,等有朝一日抓獲錢超之後另行調查。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在人肉包子專案組解散後不久,網絡上再次出現一篇揭露Y市未成年人矯正與教育中心黑幕的文章。經查,這一文章依舊出自小衛之手。
這一次,小衛圖文并茂地擺證據、講道理,補充了更多教育中心不為人知的陰暗細節,控訴楊永利對中心裏的這些未成年人的摧殘。
易潇反反複複将小衛的文章看了三遍。
到第四遍,讀到文章第二部 分時,一張教育中心內部的“勳章牆”照片終于引起了易潇的注意。
根據文中小衛的描述,每次楊永利給家長介紹教育中心的時候,都會把這些家長帶到這面勳章牆前:
“這些是這十幾年來接受我們中心治療的優秀學員,他們當初和你們的孩子一樣,有網瘾、打架、早戀、抽煙、喝酒等各種不良陋習,接受我們治療後,現在都變成了社會的棟梁之才,在社會的方方面面都成了人上人。”
易潇喉頭一澀。
乍一看上去,這面勳章牆上的人物照片有些眼熟。
兩只手指将圖片放大來看,雖然模糊,但依舊能看到勳章牆最下面一行那張熟悉的臉。
在這張照片旁邊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張揚,女德文化先驅領導人,國學文化高級講師。]
移到勳章牆最上面一行,那裏挂着一個人的照片,照片旁也有一行字:
[錢超,身價千萬的知名企業家,其名下工廠生産的農用機械暢銷國內外。他熱心慈善事業,設立青少年基金會,為青少年身心的健康發展作出卓越貢獻。]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分鐘內還會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