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确定
“有……有什麽?”
沉默了一會兒,格拉斯終于忍不住問了月神一聲:“您是說白有什麽問題嗎?是魔族被詛咒了嗎?”
阿麗安娜淡淡瞟了他一眼,其中蘊含着難以錯辨的同情——同情他對自己這源于太陽神的神奇血脈的無知無覺。阿蘇爾卻已經反應過來,沖到霍桑和他的神眷者之間,盯着白掩在長袍襟下,并不顯得太誇張的肚子,喜氣洋洋地答道:“還能有什麽,當然是——兒!子!”
霍桑輸送神力的動作頓了一頓,脖子緩緩垂下去,盯着阿蘇爾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說我的神眷者懷孕了?”
“當然,他男人可是遺傳了我的血脈啊,怎麽可能生不了兒子!”太陽神驚喜萬分,恨不得立刻就抱上孫子,一只軟綿綿的小手悄悄地覆向白的肚子,又被農神半路截住扔了回去。
霍桑對付阿蘇爾時十分堅定果決,但對着白卻帶了幾分猶豫,按在他臉上的手也抽了回來,不敢随意施加神力,轉回身來誠懇地問阿麗安娜:“那他現在還能做飯嗎?”
卧槽!光想着孫子,忘了神眷者懷孕就不能做飯的事了!太陽神燦爛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偷眼看了看白,卻只見到他一副如臨大敵般的嚴肅神情。
懷個孕而已,用不着這麽緊張吧?他的神眷者當年也不是沒有懷的,好像都很嬌羞母性地就接受了啊?
阿蘇爾嘆道:“不就是生個孩子嘛,很容易的。格拉斯的父親懷上我們的孩子時……啊,雖然我記不準他是誰的後裔了,可是我那些神眷者有孩子時都很輕松的,就像下崽子一樣,随便一提裙子、哦不、一提褲子就能生下來。你身材雖然差了點兒,但本質也算是個勇士,肯定也是這樣的,別害怕。”
就算神眷者太瘦了不好生,還有阿麗安娜在呢。月神的技能一半點在戰鬥上,另一半點在治療上,神殿賣聖水賣得比他的太陽神殿的還貴。
他時分篤定地安慰着白,可惜現場唯二的人類都不怎麽安心。在阿麗安娜女神宣布這孩子已經有六個月,适當的家務勞動不會導致流産,而後霍桑大膽掏出一口新鮮的野豬要求吃烤肘子時,格拉斯毅然決然地沖過來抱起白,冷冷地掃視了三位神祗一圈,連房裏溫暖的空氣都被壓低了幾度。
三名神祗竟被一個人類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聽他說:“這個孩子來得太出人意料,我需要和白單獨談談。請你們不要過來打擾我們。”
他雙手一托,把白抱得更緊了些,長腿一伸踹開房門,只留給三位神祗一道背影。
這一路上他都在悄悄感受白的體重。懷裏的人居然懷孕了……這種事哪怕是月神親口說出來的,他也不大敢相信,畢竟這世上哪兒曾見過男人生孩子的?只有太陽神自己說過他們家祖上是男性的史詩英雄,可這事他一直當成笑話,從沒認真聽過。
而現在,他竟然要擁有一個流着自己和最心愛之人血脈的孩子了麽?
剛才因為混亂而來不及感受的激動、緊張、擔憂、期盼一股腦兒湧上心頭,他的手都有些抖,路上只顧盯着白鼓起的肚子,手不知不覺攬得更緊,然後模模糊糊地想到:白現在可真輕。
怎麽會這麽輕呢?明明肚子已經鼓得這麽高,身上堆着軟軟的肉,肌肉線條都模糊了,怎麽會比在首都參加聯校大比時抱着還輕?莫非是減肥之後始終沒恢複過來?
還是……這個孩子造成的?那樣的話,再懷下去會不會對白的身體造成更大的傷害?他最近心情一直不好,還總覺得遇到惡靈,也是懷孕引起的吧……
格拉斯默默想着,一時覺着這孩子來得真好,是他們兩人血脈聯系的紐帶;一時又覺着剛懷孕就折騰得白神經衰弱,這孩子根本就不該要。他沉默着換了個清靜房間,把白放到床上,自己跪在床邊看着他,伸手摸上他慘白的臉,低聲問道:“你覺得怎麽樣?你是不是吓到了?我也覺得很意外,如果你不喜歡這個孩子,咱們可以再慢慢商量……”
他慢慢伏下身去,輕輕把臉貼在白隆起的肚子上,想聽聽裏面那個孩子的動靜。其實什麽也聽不到,偶爾有細細的咕嚕聲也是正常的腸胃鳴動,可格拉斯還是聽得很認真、很仔細,還抓着白的手按在他聽到響聲的地方,要他跟自己一起感受:“你看,他在這裏動呢,我們的孩子在這裏。”
白随口“嗯”了一聲,根本就沒在意格拉斯說的什麽。
他還沉浸在喜當爹的沖擊裏。
坑死爹的小冊子,別的支線沒事寫得那麽詳細,“喜當爹”支線就不能透露一下讓主角當爹的是誰嗎?虧他當初還緊張擔心着支線出岔子,敢情“喜當爹”是“喜當爹”,喜的是格拉斯,當爹的是他啊!
當爹啊!親自生啊!肚子大得跟肝硬化晚期似的,害他天天擔心自己病發身亡,等不到格拉斯一統天下那天啊!
他連子宮都沒有,這孩子特麽到底是怎麽懷上的啊!宮外孕嗎?
還一提褲子就掉出來,他是男人,從哪兒掉啊!現在肚子都這麽大了也沒見下面有出現産道的跡象啊!要是這世上有剖腹産他也就試試了,反正傷痕還是男子漢的勳章呢,剖開來再縫上,過兩年還能吹牛說是戰場上剌的。可是讓他提褲子生一個……別說會不會脫肛,就憑他這純男性的窄小骨盆,根本就得擠先骨折了吧?
生,那就是找死的節奏;可是不生,現在肚子都這麽大了,還能打嗎?
生下來還能湊起三條支線複活,不生的話這條支線可就沒了。打胎時萬一來個大出血什麽的,他就只能喊着“還差一條,就差一條了”含恨而終了。
想到這場面,那凄慘幹啞的聲音似乎就響徹在了自己耳邊。骨折、脫肛和傳說中的十級疼痛都要敗給“就差一條”的陰影,白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咬着牙說道:“還是別打了!”
“打什麽?”格拉斯連忙擡起頭來,離他遠遠地說:“我沒敢碰你啊,是不是肚子疼了?我去找太陽神來——”
“不是……”白一把抓住他的袖口,略略提高了聲音:“我說的是打胎。”
他的人生和“堕胎”這個詞離得太遠,想不起怎麽說來,一不小心就用了中國式大陸語。
格拉斯的神色卻越發驚恐,也蒼白着一張臉,兩手紮煞着不知該往哪兒放:“你……你不要打他。雖然他有時候讓你不舒服,可他還小,不是故意的,而且打胎兒的時候你也會痛,所以還是打我好了。”
噗!
誰說他要打孩子了,他就是一時用錯詞了而已,就算要打也要等這個折騰死他的倒黴孩子生下來再打嘛。想不到格拉斯也有露出這種傻樣的時候,以前都是他暗搓搓地看自己的笑話,現在終于也輪到自己笑話他了!
白捂着臉笑成一團,險些岔了氣兒,又抱着肚子哎呦哎喲地叫了起來。格拉斯條年反射地把他抱進懷裏,身上光明之力運到極至,兩只巨大的光之羽翼張開,将白嚴嚴實實地裹在自己懷裏,然後不惜一切地催逼光明之力灌入他肚子裏。
白止住了笑,揮揮手打開他的翅膀,拉着格拉斯裹得嚴嚴實實的領口坐了起來,嘆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不是肝硬化就好,我還一直以為自己得了絕症呢,雖然這也跟絕症差不多了……”
他把頭埋進格拉斯頸窩裏,靜靜待了許久才恢複精神,擡起頭來澀澀地笑了笑:“我去做飯。”
“你有了孩子了,怎麽能幹活呢?”格拉斯連忙按住他,拍了拍腦袋,說道:“我叫廚師去找霍桑領肉,給你做些好吃的。”
白輕輕推開他,自己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慷慨地一步步向外走去:“還是我自己來吧,做一頓是一頓,給自己吃怎麽能敷衍呢。”這孩子還指不定能不能生下來呢,萬一來個死胎什麽的,喜當爹支線完不成,這幾天可就是他的斷頭飯了。
于是他推門出去,從農神手裏要了那些鮮肉,放開一切親下廚房,做了一頓開水白菜。
眼巴巴盼着吃肉的阿蘇爾震驚了,為了廚子不惜下魔界的阿麗安娜也憤怒了,唯有霍桑淡定地拿勺子舀起不見油花的淡黃色清湯放進嘴裏。清爽又濃厚的香味瞬間順着舌頭滲入胃裏,幾乎不等他咽下去,那種吃了美食特有的舒心快意就從心底泛起。他迫不及待地又舀了一勺湯,然後用叉子叉起一塊嫩黃的菜心送進嘴裏。
這種菜心并不是真正的白菜菜心,味道卻相似,也帶着一種天然的清甜味,煮透了湯汁之後嫩滑細柔,輕輕一抿就直接化成了帶着淡甜的湯汁。農神邊吃邊把目光挪向盛湯的罐子,頂着一張面癱臉問阿蘇爾兄妹道:“你們都不喝了吧?那剩下的我就都喝了。”
阿蘇爾看他喝湯的動靜就悟了,連忙端起盤子一口喝光,急急忙忙伸手去搶罐子。月神還端着少女的矜持,用勺子慢慢舀着喝,腳尖輕碾着兄長的腳背,眉目傳情,叫他給自己留一碗。
一罐清湯剛剛見底,大盤肉食就端上了桌。有農神欽點的烤肘子,整條肋骨做的粉蒸排骨和酥炸排骨,肥瘦得宜的清湯獅子頭……最後壓場的大菜,正是一只亮晶晶紅潤潤笑咪咪的紅燒豬臉。
白頂着五六個月的大肚子,在格拉斯心驚膽戰的目光中做熟了整只山豬,自己卻是最後上桌,抽出平常收割莊稼或是敵人性命的銀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削着豬頭吃。
飯菜的香氣招了一大群魔族在門外圍着流口水,瑪門這樣臉皮厚的就直接摸上桌了。格拉斯卻根本想不起來吃東西,也感覺不到肚子餓,眼珠一錯不錯地盯在白手裏那把刀上,生怕他不小心傷着自己,再能有多餘的精力,也就是夾兩口菜放進白碗裏。
有肉有廚子,別說兩位習慣了魔域生活的神祗,就連趕來千裏救兄的月神阿麗安娜都把自己的使命扔到腦後,安心地在王宮裏過起了吃吃喝喝的日子。
或許是有衆神鎮壓,邪祟不敢侵襲,白這些日子一直沒做噩夢。格拉斯壓力山大地圍在他身邊鞍前馬後,生怕孩子出一點點問題,夜裏連睡都不敢睡得太踏實。就算白再有做噩夢的時候,只要稍有異動,他就能及時醒來,用溫暖醇和的光明之力安撫他。
布拉德公爵在密室的毯子後面一次次感受着魔神的意志複蘇又被壓制,心裏煩躁難安。而血池所在的地宮又被強拆時砸下的塔身壓壞,辛苦得來的血液和魔氣全都髒污得不能用,更是害他多年辛苦付諸流水。若不是還有彼列許諾言的兩塊骸骨在眼前吊着,還有聽話的屬下為他在城外布置下奪魂陣吸取生命力獻給魔神,他甚至恨不能直接跟那兩個害他希望落空的人類同歸于盡。
又過了些日子,白大魔王終于從懷孕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決定重整大軍,推進死去的那位魔龍王的赫爾城。格拉斯擔心嬌妻幼子,根本沒心情打仗,阿蘇爾也勸道:“你都懷孕了,幹嘛不回地表呢?征服了魔域有什麽用,難道你還想讓孩子住在這種地方?剛剛出生的小孩子是很嬌嫩的,最好還是生活在純潔的地方——比如說我的神域。”
農神叼着牙簽坐在沙發裏,領口因為坐姿大敞着,兩條長腿交疊在一起,格外有流氓氣息地說道:“就算要去,神眷者也該去我的神域。你以為他和你兒子結婚了,就能改信你嗎?”
“他本來就該是我的神眷者,是你橫插一刀把他搶走的!他的身體都是我賦予的,肚子裏的孩子也流着我的血,憑什麽不跟我走?”
兩人争論起神眷者的歸屬就沒完沒了,生生又把大軍出征的日子吵得錯後了幾天。幸而差了這幾天,那位年少志高的魔王彼列已經吞并了赫爾城,并挖出兩塊魔神骸骨,親自攜到白的大軍帳下,要求當面獻給“魔域的真王,活着的魔神”白大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