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天鄧凱文竟然沒有走。
早上營地出操的時候,馬修他們看見鄧凱文站在教官樓上,拿着個望遠鏡往這邊看。
馬修他們都很高興。因為鄧凱文在的時候晚飯就有加餐,有大量的啤酒跟烤肉。如果私下裏套套交情的話,說不定還能弄包煙出來。
人真是非常善忘的生物。兩個月以前馬修他們還因為集訓的事情狠狠詛咒鄧凱文他們家祖宗十八代,但是轉眼間就被一包煙輕而易舉的收買了。
下午訓練結束的時間果然提前,餐廳通知晚上BBQ。洗澡換衣服的時候所有人都非常興奮,大多數人都快快洗完,趕緊去餐廳占位置。
米切爾和馬修他們趕到浴室的時候,人流高峰期已經過去了。浴室裏只剩下三三兩兩幾個老隊員,互相打鬧着踹對方屁股。
一個營地教官走進來,哼着歌兒走進了米切爾邊上的那個隔間。
米切爾一下子想起來,這就是當初送他們進營地的教官,開車在後邊趕了他們十公裏路的那個。魔鬼訓練了兩個多月,現在想起來區區十公裏路實在算不了什麽,當初卻跑得他們簡直要斷氣。
“嗨!”教官顯然也認出了這幫新丁,笑着打了聲招呼,“最近怎麽樣,訓練如何?”
他的笑容跟當初兇惡的樣子實在是大相徑庭,米切爾詫異的挑起眉:“都不錯,多謝……您呢?”
“也還好。你們的人一批批來,再一批批走。鐵打的教官流水的學員,一直是這樣。”
“呃,您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錯?”
教官滿不在乎的笑了:“因為這是我的私人時間,你該不會以為我們教官都是心狠手辣的虐待狂吧?吓唬你們是我們的工作,但不是我們的愛好!”
馬修他們一一過來跟教官打招呼,聽得都十分驚奇。
“外邊很多人說魔鬼教官如何如何變态,其實下了班大家都一樣,抱老婆摟孩子,該幹嘛幹嘛。工作嘛,沒有辦法……我們這副模樣都是你們那個頭兒要求的。”
馬修問:“頭兒?那個凱文鄧?”
教官一邊沖水一邊聳了聳肩:“要我說,那個凱文隊長才是真正心理不正常的。我從沒看見他笑過。像我們這樣的教官只有上班的時候才嚴厲點兒,而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這樣,連個熱乎表情都沒有。要說兇惡吧,他也不怎麽兇,但是那冷冰冰的臉色實在是讓人受不了。”
他話音剛落,突然猛地捂住了嘴巴。
馬修剛張開嘴:“那個隊長……”
教官猛的向他身後打眼色。
馬修一回頭,剩下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裏。
鄧凱文圍着浴巾,從容不迫的走進浴室,在他們不遠的一個隔間裏打開水。
“……”瞬間浴室裏一片靜寂。
教官尴尬的揮揮手:“嗨,凱文隊長!”
鄧凱文向他點點頭,水霧蒸騰間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幾個隊員都灰溜溜的閉上嘴巴,紛紛低頭作無辜狀。
鄧凱文看上去削瘦,其實身材非常有料。他的肌肉經絡跟白種人有很大不同,完全沒有大塊贲張的感覺,而是薄而緊致,沒有一點多餘,線條優美流暢的貼在骨骼上,顯得十分修長。
昨晚回憶起的那些往事讓米切爾十分尴尬,頗有種不知道如何面對鄧凱文的感覺。雖然在理智上來說,他仍然懷疑眼前這個鄧凱文是否真是十年前那個被羞辱和欺負的小男孩;但是在情感上,他已經不由自主的相信了兩者就是同一人。
幸虧他所在的隔間離鄧凱文比較遠,鄧凱文好像也沒有注意到他。
米切爾苦惱的抓抓頭發,突然看見鄧凱文轉過身去,開始沖他的頭發。他背上的大片皮膚都暴露出來,只見上邊疤痕交錯,隐約有很多舊傷。
米切爾的目光凝固住了。
當特警的,尤其是SWAT這麽高危的行業,身上有幾個疤其實很正常。但是鄧凱文背上的疤實在是多得不合常理了。
這麽遠的距離随便一目測,就能看見放射狀子彈疤足足五六個,四英寸以上的長疤好幾道,看上去像被刀砍過一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側腰上有一片被燒過的痕跡,約莫手掌那麽大,相當的猙獰。
側腰不是燒傷容易蔓延的地方,一般來說,特警在進行爆炸或火災救援的時候,很容易被燒傷頭臉、四肢及前胸。鄧凱文側腰上的那塊皮除非是特意燒,否則不可能在身體其他部分完好的情況下,單單只燒傷了那一小塊。
除卻這些以外,他背部還有各種各樣不明顯的傷疤,似乎一直延伸到大腿,在澡堂的水汽中模糊不清。
米切爾一開始看到鄧凱文的時候還有點尴尬,但是看到這些傷疤,竟然有種微妙的敬佩感油然而生。
也許十年前他離開洛杉矶後考上了大學,然後當了警察,新鮮的紐約生活改變了他的性格,最終使他變成了現在這樣的人……
米切爾正站在那裏發愣,突然鄧凱文擡起頭,敏銳的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像被電打了一下似的,米切爾猛的一個激靈!
鄧凱文的眼神寒冷仿佛冰刀,只那麽輕輕一瞥,瞬間讓米切爾覺得一股寒風從臉上刮了過去。
靠,我到底在幹什麽?盯着個男人的裸體使勁看,而且這個男人還是……還是……米切爾一把捂住臉,只覺得臉上溫度急速升高,急忙轉身裝作專心沖澡的模樣。
當年沒看出鄧凱文長這樣啊,那個邋邋遢遢、滿臉懦弱、全身上下髒兮兮的小男孩,誰會想到他能長成今天的樣子?簡直就像徹底變了一個人!
等等,他不會現在還喜歡男人吧?
我靠!別亂想了!這可是在警隊,性向問題會影響職業前途的!再說都十年過去了,誰知道他現在……還是不是……
“米切爾!喂,你要洗到什麽時候?”馬修他們穿好衣服,站在浴室門口用力拍門,“再不快點餐廳人就滿了!”
米切爾猛地回過神,只見浴室裏人幾乎都走光了,鄧凱文的那個隔間也早就空了。
“……哦,來了!”米切爾急忙擦幹身體,拎起衣服沖了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鄧凱文沒有走。此後的一個星期,他大部分時間都呆在集訓營地裏。
米切爾再也沒有和他單獨遇見過。
這是很正常的,米切爾為人友善熱情,身邊總是圍繞着不少哥們,而鄧凱文整天行色匆匆,數不清的工作等着他去做。
米切爾有種想跟鄧凱文單獨碰面的沖動,但是又不知道碰面了能說什麽。那個晦暗的少年時代?那個糟糕的高中暑假?也許他會被鄧凱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出S.W.A.T,一秒鐘都不耽誤。
最後一個星期的某天下午,隊伍集合練習跪姿瞄靶的時候,米切爾突然聽到身後傳來鄧凱文沉穩低啞的聲音。
“尼克,你的姿勢沒有問題,但是手太抖了。我知道槍口上吊磚非常重,你的射擊精度也不錯,但是腕力還太小。”
“抱、抱歉,長官!”
鄧凱文從一片跪着的隊員中走出去,不一會兒回來了,手裏端着一只吊盤和一杯水。
他把那杯水放在吊盤裏,懸挂在尼克的槍口上,然後把磚頭解了下來。
“我不需要所有人都是掰腕冠軍。”他說,“但是戰友把後背交給你的時候,你扣扳機的手必須要更加穩當才行。”
尼克湛藍色的眼睛看着他,想說什麽,半晌才緊張的笑了一下:“謝、謝謝長官。”
鄧凱文擺擺手,站起身走到另一邊。他在隊伍裏穿梭着,不時停下來糾正隊員的動作,或者是傳授一點射擊技巧。
他的警用皮靴踩在柔軟的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米切爾聽見那聲音越來越近,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最終他視線的餘光看見一個影子停在自己面前,在陽光下顯得非常修長挺拔,因為身材太過标準,那影子甚至給人一種銳利的感覺。
“你的姿勢太僵硬了,稍微放松點。”鄧凱文俯下身來,一只手搭在米切爾肌肉厚實的肩膀上,自然的拍了拍:“不錯,你有當狙擊手的潛力。原來是什麽部隊的?”
“……州警總署。我原來幹過狙擊手。”米切爾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接下來的話就像并不經過大腦一樣,突然從喉嚨裏蹦了出來:“——你、你呢?”
鄧凱文沒有回答,大概對下屬這樣的問話感到很可笑。聽聲音他仿佛笑了一下,又好像是錯覺。
他站起身,背對着米切爾,向不遠處的下一個隊員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米切爾看着他的背影,所有的感知都突然被強烈的沖動所占據了。當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就已經開了口,聲音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Kevin!你是那個……那個Kevin嗎?”
不知道是不是米切爾的錯覺,他這話音剛一落地,鄧凱文的背影就瞬間微微僵了一下。
“——哪個Kevin?”他回過頭來,平靜的問。
米切爾又用力的咽了口唾沫,“……十年前,洛杉矶休斯頓中學……”
“我出生在紐約。”鄧凱文冷冷的打斷了他。
米切爾一愣,只見他冷漠的轉過頭去,不再看向自己。
那一瞬間鄧凱文仿佛突然變了個人,這些天他身上無意中表露出來的溫和都猛然消失了,他的語言、神态、包括目光都極度冰寒,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冷血無情的年輕特警隊長,就像這幫新丁第一次見到他一樣。
——我出生在紐約。
不,不是這樣的。米切爾确定他在說謊。
“你是那個Kevin。”他低聲說,語調十分的肯定,又帶着一點連自己都沒聽出來的歉意。
鄧凱文再次回過頭,這次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居高臨下并還帶着懾人的怒氣,就仿佛在看着腳下的蝼蟻:“——米切爾?蘭德斯,如果你懷疑我的話可以去FBI借調我以前的檔案,看我是不是在紐約出生并長到二十歲。如果是的話,放下檔案你就立刻給我滾出SWAT!”
這話說得相當嚴厲,周圍十幾道吃驚的視線都射了過來,在僵持的兩人中間不斷游移。
“我……”米切爾剛手足無措的說完一個字,突然鄧凱文的手機響了。
“喂?”他立刻就接了起來。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短短幾秒就只見鄧凱文的臉色迅速沉了下去:“好的,我知道了。”
他一個非常急促的轉身,大步流星的往遠處走去,“給我一輛全裝備的TRUCK,四把733卡賓槍。一隊ELEMENT正趕往事發地點,告訴他們我給最優先的射擊授權。”
他按斷手機,秘書格裏正從操場上向他跑來:“發生什麽事了?上頭通知我們給你備車!”
“藍鐘面大街53號學生公寓發生劫持事件,歹徒打死了三個學生。”鄧凱文一邊說,一邊頭也不回的對學員們指了一下:“從那裏挑考核成績好的組兩隊ELEMENT,三十分鐘後我要在事發地點看到他們。”
他大步穿過操場,背影肅殺而強硬,很快就消失在了營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