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前奏
京師之中的內侍來源很複雜, 有罪官之後、別族戰俘、前朝遺留。
再加上設立了十二監、四司、八局這二十四個衙門,人數衆多。
祁元詢與太子商議好,便開始在宮中進行了一輪遴選。
天子和太子的處事風格在相似的同時, 也是有區別的。
除了血脈相連的子嗣,天子對其他人的信任程度并不能算高。
鑒于歷朝歷代的後妃、宦官、外戚幹政,天子制定了嚴格的律法,其中有一條, 就是婦寺不得幹政。
“婦”乃後宮,“寺”便是寺人,也就是宦官,對這些身體殘缺的內侍,天子一直是抱有警惕的。
後宮也就罷了,畢竟是天子的女人,他自己不會為其所累,後宮的宮妃們說話還是很講藝術的,輕易不會惹人厭煩。
但是宦官們,天子就只有警惕, 沒有信任了。
宮門口現在還立着天子的鐵牌:內臣不得幹預政事, 預者斬!
非常典型的一個例子,便是天子身邊有一老太監, 伺候天子多年,有一回在天子批奏章的時候,插了嘴。
祁元詢估摸着,這人也只是想說點好話,讓天子知道, 他是個忠心的, 念着天子的。
這人也沒說什麽政務, 只是賣乖的時候不小心提到了朝臣所奏不當,累天子煩憂,就直接被斥還鄉,自己吃自己了。
然而呢,太子成長的過程中,雖然對宦官沒多麽親近,但畢竟自幼身邊便有宦官伺候,在藩邸的時候,王府太監裏又頗有幾個有能為的,是以太子對宦官們就寬容許多。
要祁元詢來說,大量宦官、宮女充斥宮廷,為皇家做活,确實是不人道的。
但是宮內現有的這些宦官,純粹用惡意貶低的眼光看待他們,也是不可行的。
宦官也是人生父母養的,憑什麽去勢了之後,就一定要用惡意的眼光看待他們呢?
歷史上有宦官為惡,但也有宦官為善,人是有多面性的,不能一概而論。
管理得好,宦官能發揮才能,怕是比一部分的文臣都要用得放心。
皇爺爺的政令是一回事,但是後世子孫把不把這些當一回事,就是另一回事了。
陽奉陰違也算是他們這些皇家人天賦目标了吧!
親爹首肯,一天之後,祁元詢在太子排給他的一處偏殿裏,見到了待命的宦官們。
能稱為宦官,這些人便不是名不見經傳的內侍,而是多少有官職在身上的。
這些人裏,有祁元詢記憶裏的從前王府裏的老面孔,也有宮中重新分派到東宮伺候的新人。
年紀小的也就罷了,倒真有幾分男女莫辨的味道,可是大部分的人,都是成年許久了,生得一副健壯好身材,人高馬大的。
需要解釋的是,太監們的身材,和後世影視劇裏、小說中的描寫大有不同。
若是不讓這些太監彎腰低首、卑躬屈膝,挺直了身板,大部分人都比尋常男性更高更壯。
農村有“育肥”之法,便是将動物閹割,閹割之後的動物,都比正常的雄性動物要肥壯。
影視劇中那些說話拿腔拿調,娘裏娘氣的太監,實在多為謬誤。
能入宮在貴人們面前伺候的,也不要求生副頂好的相貌,周正一點的模樣總是要的。
祁元詢看着,這些太監一溜兒排開,陪着統一的太監服,看着倒頗有氣勢。
他滿意地點點頭。
要的就是這股氣!
天子不許太監幹政,自然這些人也不允許識字——若是出身戰俘之流,保不齊在入宮前學過字了,但天子威壓如此,明面上,宮中是沒有識字的太監的——文學方面的考察是沒辦法了,但是武力值誰高誰低,還是可以測一測的。
經過嚴格的考察,最後雀屏中選的卻是從前趙王府的老熟人。
此人名馬康平,乃是戰俘入宮,原名不知,入宮後,根據其原名,取了其中“健康平安”的意思,命名為康平。
太子從前還在做趙王的時候,頗為看重他,祁元詢沒入京受封世子前,便常有與其會面。
之後他入京學習,每次藩王入京,趙王帶到京城來伺候的內侍,除了另外二人,便是馬康平,幾人都是熟面孔。
看到被選中的馬康平,祁元詢知曉,太子對他的建議還是很看重的。
他通過了,太子通過了,現在就得看天子的意思了。
天子雖然病了,令太子署理政務,但這麽重要的事還敢繞過天子做決定,那就不是傻,而是壞了。
就算是名分已定的太子、太孫,也不能輕易捋天子虎須。
或者說,正因為是儲君,是天子之下掌握最大權力的人,才要更加謹小慎微,不能在這種細節上犯錯。
作為遣使計劃的提出者,天子隔輩親的太孫,祁元詢當仁不讓的承擔了向天子征得許可的重任。
太子這麽做雖然有點不厚道,但祁元詢完全能夠理解他。
天子厭惡宦官幹政,宮中的政治正确就是不允許宦官觸碰到政治這條紅線。
祁元詢可以說是明知故犯了。
但是他這種不信任別人的毛病,又很像是遺傳,別說別人了,就是祁元詢自己,也覺得天子跟他一定會很有共同語言的。
這樣一來,天子能否同意,就得看祁元詢的面子夠不夠,勸說技巧到不到位了。
天子的寝宮裏熏着安神香。
天子雖然老了,但嗅覺還是頗為靈敏,殿中的安神香氣味不濃,祁元詢進殿後,不知是不是安神香的作用,心情都慢慢放松起來。
可是很快,他又打起精神。
這一回想讓天子通過,可是硬仗。
天子在病中,睡的時間很長,但白天大部分時間都還有模糊的意思,屬于半睡半醒的狀态,有時候精神好,還會将太子批閱的奏章拿來過目。
說到底,天子這種工作狂的特性,似乎已經根植在他的身體中了。
天子的睡、醒時間是有規律性的,祁元詢估算了一番,到寝殿的時候,天子精神正好。
祁元詢只覺得自己的時間選得好,結果話只開了個頭,就被天子臭罵了一通。
因為天子精神正好,罵的聲音分外有力。
祁元詢真正體會了一遍,什麽叫做被罵得狗血淋頭。
饒是祁元詢怎麽巧舌如簧,結合未來的各種例子,能說出多麽靠譜又吸引人的話,天子都不願意聽。
祖孫兩人的觀念是不同的。
祁元詢年輕氣盛,又有那麽多未來的見識,以穿越者的傲氣,自然想将一切事情都做到最好,能一步到位的事就不要拖拖拉拉地去做。
可是天子不同,他治國多年,辦事的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寶鈔貶值這種問題,很早之前就出現了,但天子從來不像祁元詢這麽的着急。
或許天子是因為沒有徹底解決的辦法,或者不認為這個方法好,但是毫無疑問,天子是很沉得住氣的。
所以說祁元詢在太子看來都有些沖動的舉動,在天子看來就是過分瘋狂。
祁元詢看着爺爺的眼神,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讀錯,爺爺眼睛裏現在寫着一行的大字:你這是在發什麽瘋?
如果沒有外力影響的話,天子對祁元詢的答複就是固定三連:不行,沒可能,別做夢了。
但是,光幕爸爸總能在祁元詢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就在祁元詢第一次被申斥後,仍不死心的想要去勸說天子的當頭,光幕恰到好處地放出了相關記載。
“鄭和,雲南人,世所謂三保太監者也。初事趙王于藩邸,從起兵有功。累擢太監。
和經事三朝,先後七奉使,所歷……凡三十餘國。
……
自和後,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稱和以誇外番,故俗傳三保太監下西洋,為周初盛事雲。
……
當太宗時,銳意通四夷,奉使多用中貴。───《周書·列傳一百二十九.宦官》”
這是世界線發展改變前,太孫沒被廢、太子還是趙王的發展線。
看到這樣的記載,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很簡單的。
但是不簡單的地方在于,這份記載裏的趙王,成為天子後,行事作風和當今天子宣武帝,有所不同。
尤其是天子看管最嚴的宦官禁令,竟然輕松地被廢除了。
派遣使節的任務,竟然大多數都命令宦官去完成,其中被舉例作為說明的,這個名為鄭和的太監,就做出了極大的豐功偉業。
從史書的記載來看,鄭和的功績不比任何一個文臣武将差,即使他是一個宦官,也得到了後人的認可。
國人為之稱道的航海盛事,就是鄭和所為。
要祁元詢來說,這其實也沒什麽,誰說宦官就不能掌權了?論親近與否,天子家奴的他們比之朝臣還要更讓人放心一點,比較宦官們的權威來源都是皇權,什麽立皇帝、九千歲,皇帝想要對付他們的時候,也并不難嘛!
當然,像宣宗直接在宮中開學堂教內侍讀書這種例子,還是太出格了些。
光幕中的記載還只到了太宗常派遣宦官作為使節出使這份內容,但是天子宣武帝如今已經大發雷霆。
明明是祁元詢起的頭,但是被叫過來罵的,卻是他的太子爹。
太子推着祁元詢自己去向天子請令,結果光幕記載一出,該背的黑鍋還是得他背。
祁元詢對親爹的遭遇還是有點抱歉的,但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鄭和到底是誰?
太子從前的舊人裏,完全沒有這個名字的人存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