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神經如我
第二天有課,向南依舊準時六點起床,先去操場跑了幾圈,這小半個月的鍛煉下來,他現在跑步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吃力了,這兩天降溫了,晨練的人更加少,向南跑到後背微微出汗後便停了下來,走到花壇邊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天空依舊是灰蒙蒙的,只有幾盞路燈散發着并不明亮的光芒,向南靠在椅背上喘氣,視線漫無目的的打量着四周,再過兩個星期就放月假了,他有兩天的休息時間,得趁這個機會叫上向北和向西回家看看,向南小時候也是吃着苦過來的,但是看見向西用帕子包着的碎掉的餅之後,他想,他對這個家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麽了解,現在這樣的社會,還有幾個人會留着已經碎得不成樣子的餅不舍得吃呢。
休息得差不多了,向南起身準備去食堂打早飯回宿舍。
還沒起身,只覺一大團陰影當頭罩下,向南下意識的擡起頭,微弱的路燈映照出封厲陷在灰暗中的英俊臉龐,他就站在他面前,用狹長的眼眸居高臨下的看着他。
向南從最初的驚訝平複下來,擠出自認為最自然的笑容,“封先生,早。”
封厲淡淡的嗯了一聲,然後将視線從他臉上抽離,轉而在向南身邊的長椅上坐下。封厲似乎也是來晨練的,向南等他坐下,立刻聞到一股汗味,并不濃烈,裏面還夾雜着幾絲薄荷香氣,這讓向南想起昨天下午那盒幾乎被自己吃光的餅幹,老臉不由一陣發熱。
向南本來是準備走的,可是見封厲坐在旁邊沒有要走的意思,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先走。
于是兩人就在晨曦到來前的這段時間裏沉默的坐着,好在這種沉默并不讓人覺得尴尬,向南本就是個溫厚的人,即使是跟不太熟悉的人呆在一起,也不好意思讓氣氛冷場,但是跟封厲呆在一處,那種冷場的尴尬反倒消失了,這讓向南覺得自在,至少,他不用刻意去找話題跟身邊這個人說話,就這樣靜靜的坐着,感覺也挺好。
“我聽京雲說你跟秋冬是同學?”封厲的聲音時常保持着一種慣有的低沉,但是此刻這種低沉裏卻夾雜着一些難以名狀的溫和。
向南點點頭,“我們是同班同學,也是舍友。”
“昨天的餅幹好吃嗎?”
話題的跳躍性如此之大,向南險些跟不上節奏,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好吃。”
聞言,封厲似乎笑了一下,但也只是嘴角輕輕的朝臉頰邊上掀了掀,動作小得讓人根本察覺不到他在笑,“那就好。”
向南有點呆,這句話裏到底幾個意思?是不是跟封厲這樣的人說話都得多長幾個心眼,否則完全搞不清楚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封厲率先站起身來,轉過頭來看着他,“一起去吃早餐?”明明是詢問的口氣,語氣卻相當的霸道。
向南也沒扭捏,爽快的答應了。
他早就過了扭捏害羞的年紀,對于一個可能比自己還小的人的邀請,若是拒絕了反而顯得矯情。
封厲帶着向南出了學校大門,右拐後走了大概五百米的樣子,就有一條美食街,這是為了一中特意建起來的小吃街,不寬的街道兩旁全都是敞開着大門已經開始營業的小店,兩人進了一家餃子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封厲将菜單推到向南面前,“想吃什麽就點。”
向南毫不客氣,在菜單上指了幾個感覺可能會比較好吃的點心,然後把菜單推回給封厲,封厲接過來,視線在制作得并不精致的菜單上掃了一眼,快速的點了一份主食,又加了幾樣小吃。
現在時間還很早,店裏的客人并不多,也有幾個睡眼惺忪的人拿着自家的不鏽鋼鍋來這裏買了帶走,等上菜的這段時間,向南拿起茶壺往杯子裏倒水喝,他一直覺得像封厲這樣的人下館子也應該去那種五星級的酒店,沒想到對方竟然在這個姑且算幹淨的小店裏坐得這麽自在,身上的灰色運動杉與周遭的環境看上去也完全沒有違和,除了一張精英模樣的長相以外,其他看上去都十足的契合。
大概是向南的視線太明顯了,封厲轉過頭來看着他,“這裏的蟹黃餃很好吃,等下多吃點。”
向南點點頭,心裏已經對那個蟹黃餃期待得不得了。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忽視了封厲這種突然自來熟的說話方式,但是向南覺得,人在社會上混,若時時刻刻都要去提防別人,不是活得太累了嗎,姑且不論別的,就以他現在窮學生的身份,也不值得封厲花心思的想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麽,而且在向南的認知裏,封厲無論言行還是舉止都體現出這個男人相當的有修養,所以對方也不可能是那種卑鄙小人。
菜端上來的時候,向南首先就被濃郁的香氣吸引了。
封厲大概經常光顧這裏,除開向南點的那幾樣點心,剩下的幾樣小吃都很美味,但是向南時刻記得自己的胃不能吃太多,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就依依不舍的放了筷子。
封厲見他吃得少,問道,“不合口味?”
“不是,就是胃有點不好,每頓都不能吃太多。”向南說着都有點不好意思,想自己前世吃多少都沒問題,重活一回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不能吃,實在是一件悲哀的事。
封厲聽了之後沒說什麽,将剛上桌的小米粥盛了半碗端給他,“喝點粥,養胃。”
向南老老實實的接過,乖乖的把半碗粥喝了,封厲也吃得差不多了,便喚來服務員買單,跟人搶着買單這種事向南從前沒少幹,但是現在囊中羞澀,而且對象是一看就特別有錢的封厲,他也沒打算搶單買了。而且像封厲這樣的人,最讨厭的大概就是別人跟自己搶着付錢了。
從餃子館出來,兩人又一路走到了學校大門口,此時天已經漸漸亮起來,學校門口進出的人大了起來,封厲單手操在口袋裏,望着對面精神飽滿的少年,嘴角微微的彎起了一個弧度,“等下要上課了,進去吧。”
向南點了點頭,“好,那你路上小心。”
封厲輕應了一聲,向南便跟他道了再見,轉身進了大門。走出幾步後,向南鬼使神差的回了一次頭,發現封厲還站在那裏,見他轉過頭來,封厲朝他揮了揮手,嘴角邊的笑容并不見得有多溫和柔軟,卻讓向南有種時光都被這個笑容拉長了的錯覺。
向南前世的時候,身邊有好幾個朋友都喜歡同性。
對此向南并不覺得有什麽,反正只要他們還是他的朋友,至于他們是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其實都無關緊要,與宇宙洪荒比起來,喜歡同性這件事簡直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在經過了剛才的校園一別後,向南莫名其妙的想起了有一次耗子拉着他去相親,相親對象卻是個男人的事。那時候向南剛過29歲生日不久,耗子昵稱耗子,大名卻十分文雅,叫宋臣。宋臣跟他同歲,兩人是初中同學,後來他辍學回家開店與宋臣也經常往來,所以宋臣說給他安排個相親,向南沒怎麽拒絕就答應了,反正他也一直單着,說不定能相個合眼緣的呢,周末的時候拾掇拾掇就去了,結果一推開包房門向南就傻了。
屋子裏除了宋臣外,就一個長相還不錯的男人。宋臣給他遞了個眼色後,向南會意過來,真想立刻拔腿就跑,但是出于禮貌,他終歸坐下來陪對面那個長相不錯的男人吃了一頓味同嚼蠟的相親宴。事情過去了這麽久,向南唯一記得的是席間那個男人臉上那種溫和卻讓他覺得毛骨悚然的笑容。後來那個男人還私下約了他幾次,都被他以各種借口推掉了。
多年前那個唯一被向南記得的笑容意外地與剛才封厲臉上的同疊起來,向南渾身一抖,被自己這個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強制性的把封厲是同性戀的這個可能性排除在外,秋冬說封厲和他姐姐訂過婚,那就表示封厲的性向是很正常的,現在覺得封厲大概可能喜歡男人的自己看上去才比較像個神經病。
向南進宿舍前還是先去食堂打了三份早餐。
曹秋冬問他為什麽不吃,向南只說剛剛在外面吃過了,曹秋冬以為他吃膩了學校食堂偶爾去外面吃個新鮮的,所以也沒有多問。
自從曹秋冬許斌和葉偉三個人把自己不穿的衣服搬到學校之後,向南開始比以前更加忙碌了,用功學習之餘還得照看網店,有時候秋冬三個人不忙的時候也會幫忙看着網店的生意,雖然他們以于金錢的需求并沒有向南那麽強烈,但是能把自己穿過的衣服再變成錢,其實也挺有趣的。
向南先把三個人帶來的衣服逐一檢查了一遍,然後挑出了部分單品重組,又借了許斌的單反相機把衣服拍照上傳,向南做了十幾年的服裝生意,從最開始的路邊貨到後來的國外進口,現在經營一個小小的網店對他來說自然駕輕就熟。曹秋冬在看到向南把舊衣服重新搭配之後,不由感慨:向南,沒想到你穿的衣服不咋地,搭配服裝倒是能手啊。
向南聽了,也只是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