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非禮勿視
淩意再度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厚厚的深藍窗簾,若有似無的松木氣味,針腳緊密的天絲鵝絨被。這樣安靜有格調的地方,當然不是他那個緊巴巴的房間。
桌上的相框很眼熟,厲醒川跟小樹身穿厚實的羽絨服,背靠雪山。
自己怎麽會在這兒,淩意慢慢坐起來。
半晌方才漸漸憶起之前的事。跟醒川在辦公室,自己主動的,然後呢?然後好像昏過去了,也許是燒得糊塗,也許是體力不支。
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換過,穿的是上次那一套家居服。大概醒川帶自己回來的吧。
他下床走出去,見有人正跟小樹講一本畫冊,大人和小孩緊挨着坐在落地窗邊的綠色積木桌那兒。
小樹第一個發現他,扔下書就朝他跑過來,喜笑顏開地抱緊他的腿,“餅幹叔叔!”
淩意揉揉他的發。
帶小樹的不是生面孔,是曾見過的那位保潔大姐。
“淩先生醒了?”不同于初次見面時讓人換鞋的那種生硬,這回她态度明顯溫和。
淩意輕輕颔首,“你好。”
她也不多說,起身利索地拿來體溫計,“再量一次體溫吧,早上還有點燒。”
“怎麽稱呼?”
“叫我田姐就行。我是厲先生家的長傭,平時給他們兩父子做做飯,打掃打掃屋子,一周會來三四天。今天是厲先生特意囑咐我過來照顧您。”
聽她講話客氣、稱呼用“您”,淩意有些不好意思,“叫我淩意吧。”
田姐微笑着點點頭,沒有改,“淩先生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我感覺還好。”
“那想不想吃點什麽。廚房有煲好的幹貝粥,我再給你切一點小菜、剝個白煮蛋吧,很快可以開飯。”
小樹像樹懶一樣趴在他腿上,仰頭滴溜溜盯着他。
淩意将體溫計拿出來,已經退燒了。
“厲先生買的藥果然有效。”
醒川買的?
睜眼到現在還沒有看到他。淩意就問:“醒川人呢?”
“上班去了。”說話間田姐已經走進廚房,淩意摟着小樹轉了個方向,大人小孩腿并腿往廚房走。
“他帶我回來的?”
廚房裏粥香彌漫,田姐揭開砂鍋蓋子一勺勺盛出來,“這我不清楚,應該是吧。我來的時候您還睡着,厲先生那個人您是知道的,多一個字也不肯講,只說讓我好好照顧您。”
“給你添麻煩了,我只是小感冒,休息休息就好了。”
“小感冒也要注意。”她回身将粥遞給淩意,“多少大病都是從小病來的,仗着年輕不知保養最要不得。不過添麻煩談不上,除了弄點吃的以外我也沒做什麽。厲先生什麽都不讓我插手,連體溫都是他幫您量的。”
淩意聽得怔神,醒川也有這樣關心自己的時候嗎?大概也有一些折騰得過了頭的愧疚吧。
田姐又從冰箱裏拿出兩個保鮮盒,用筷子夾了三小截醬瓜,倒了一小碟烤麸,“您有什麽忌口沒有。”
“真的不用這麽客氣,我吃什麽都可以。”
“您坐着,我來吧。”
到底是幹慣了的人,不消五分鐘,清粥小菜就已經擺得妥帖。
剛坐下來,小樹就拿着輛消防車模型跑過來,手腳并用往他身上爬。
“叔叔,小樹也要吃。”
淩意忙把燙手的碗往裏推了推,低頭搓搓他的臉,“小饞貓,想吃什麽。”
田姐極有眼色,拿來圍兜利索地給小樹圍上,“別吃到衣服上,早上剛換的。”
“想吃那個。”小樹眼睛望着醬瓜,手指就過去夾。
淩意将他的手輕輕一拍,“洗了手才能吃。”
“淩先生您吃您的。”田姐過來把小樹抱下去洗了手,很快小樹就又陀螺一樣轉回來,雙手伸直要他抱。
淩意心裏軟得什麽似的,雙手将孩子抱起來放在腿上,感覺他絨絨的腦袋靠在自己頸間。
“不可以用手拿,要用筷子。”
兒童專用的餐具就擺在一旁,小樹卻撇撇嘴,腦袋轉着圈往他身上蹭,“要叔叔喂。”
“你不是會自己吃飯嗎?”
之前他曾見過小樹自己吃東西,筷子跟勺子都用得很順手。
“我要喂嘛。”小樹知道叔叔縱容,見人下菜碟。
“乖,自己吃,大孩子沒有讓人喂的。”
“那大人呢?”
“大人當然也是自己吃。”
“叔叔騙人,”他睜着清澈無辜的眼睛,“叔叔就不是自己吃東西。”
“叔叔怎麽沒有自己吃?”
“爸爸喂叔叔了。”
淩意微微一愕,耳邊轟一下子炸開。來不及細想怎麽回事,他匆促地瞟了田姐一眼,低聲澄清,“小樹不要胡說,爸爸什麽時候喂叔叔了?叔叔都是自己吃飯的。”
“爸爸就是喂叔叔了。”小樹不依不饒,“我看見的,昨天晚上爸爸用勺子喂的,爸爸還幫叔叔擦嘴了!”
下一刻嘴就被一只手捂住。
“唔、唔!”
田姐充耳不聞,背對着他倆打理碗櫥和消毒櫃,全程沒有回頭。過一會兒又施施然轉身,到外面幹活去了。
“唔——叔叔——”
淩意舒出一口氣,手一松,發現小樹的臉都被自己捂紅了,忙抱起來說對不起。
“叔叔不是故意的。”
小樹委屈地瞪他:“爸爸不喂小樹,叔叔也不喂小樹。”
可憐巴巴的小眼神,讓淩意的心揪成一團,“叔叔喂你。”
勺子舀上粥後他先送到自己嘴前吹幾下,然後再喂給小樹吃。小樹吃進一口,滿足地仰頭沖他笑。他也笑,又喂第二口。一來二去,滿滿一碗海鮮粥大半進了孩子胃裏,他自己倒沒吃多少。
過一會兒,小樹推開他的手說飽了,淩意就放下勺子,拿紙給他擦嘴。擦着擦着,他把下颌擱在小樹頭頂,蹭着軟發輕聲問:“爸爸是這樣給叔叔擦的嗎?”
“不是呀。”
“那爸爸是怎麽擦的?”
小樹翻過身,趴在他胸上,手指當紙巾抹他的嘴唇,抹完又去夠他的前額,“這裏爸爸也擦了。”
淩意脖頸通紅。
“還有這裏。”小樹又伸長手去摸他的脖子,“這裏也擦了。”
淩意捉住他的小手,抿着笑咬一口指尖,“非禮勿視。”
“什麽意思呀。”
“意思就是,下次爸爸再跟叔叔在一起,小樹要把眼睛蒙上。”
小樹一聽,十根指頭擋在自己眼前,兩邊各岔開一條縫,滑稽又可愛,“這樣嗎。”
淩意把頭埋在他身上笑。
“爸爸什麽時候回來說過沒有?”
“唔……”小樹嘴裏還沒嚼淨,“沒說呀,叔叔我想吃巧克力。”
“你不能再吃了,肚子都是圓的。”淩意摸摸他的胃,“吃多了會難受。”
“可是爸爸回來就吃不了了。”
“爸爸是為你好。”
小樹鼓鼓嘴,“為什麽就我沒有媽媽,雷雷的媽媽會給他買巧克力,小樹也想要媽媽。”
“小樹見過媽媽麽?”
小樹摳摳下巴:“見過。”
淩意聲音放低:“在家裏?”
“在照片裏。”
“那照片呢?”
“爸爸扔掉了。”
“為什麽?”
“爸爸說……”小樹又伸手想去拿醬瓜,淩意将他的小手包在掌中,“爸爸說什麽?”
“爸爸說,危險。”
危險?
什麽意思。
小樹掙脫他的懷抱跳下去玩了。
淩意默不作聲地在餐廳坐了一會兒,始終沒有想通這兩個字的關隘。等再起身,猛地想起一件事——
糟了!
忘了跟公司請假。
奔回房間找了半晌,結果不僅是公文包,換下來的衣服也不翼而飛。問田姐,田姐說是幫他洗了,手機單獨在客廳充電。找到手機一開機,十幾條消息跟未接來電。
“淩意你怎麽回事,十點了,人呢。”
“你是不是不想幹了,無故曠工假都不請?”
“讓你加了幾天班,你就給我撂挑子是吧,以為公司缺了你就不會轉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12點之前不給我一個解釋明天就收拾東西走人!”
所有消息和電話全部來自江昊,倒是沒有總監的。他匆忙撥回去,通了以後還沒來得及喂一聲,江昊就給他撂了。
嘟——嘟——
可以想見對面氣成什麽樣。
他發了條文字消息過去道歉,随後又接着打,第三遍時江昊終于接起來。
“肯出現了?”
“對不起江經理,實在對不起,我昨天燒得厲害,下午才醒,不是故意曠工的。”
電話裏靜了三秒,随後響起咆哮聲。
“就你辛苦?公司裏誰不是加班加點,要賺錢就別矯情,發個燒你都能消失一整天,有沒有一點兒基本的職業操守?”
“經理……”
“你要是平時能幹點兒,偶爾出次纰漏我也就不說什麽了。讓你畫個破圖,一個星期還不夠,急等着出外勤的時候你他媽給我玩失蹤。試用期無故曠工六小時以上我就可以立刻讓你滾蛋,別說我沒警告過你。”
現在是下午三點,從早上九點打卡,午休按一小時算,離他被“立刻開除”還有一個小時。
媽媽還在療養院等着用錢,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失去這份工作。
“我現在就去上班,四點前保證能到公司,經理你別找人事。”
江昊已經罵累了,說話漸漸平靜,冷聲冷調地道:“淩意,當初我為什麽肯招你進來,你不會不記得吧。”
他記得的。
“要不是看你帶着那麽個媽實在可憐,我犯得着招個沒有工作經驗的嗎?論歲數你比我都大,為什麽到現在還是幹什麽都心不在焉的。你這樣整天渾渾噩噩,說句難聽的話,将來你媽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你連醫藥費都付不起。”
電話挂斷的那一刻,淩意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從跟醒川重逢的那一天起,他的生活就開始不對勁,他這個人也開始不對勁。再見到醒川的确很好,只是他又免不了像當年一樣,落入兩個人能夠長久在一起的幻想中,深深地不可自拔。
“淩先生、淩先生。”田姐喊他,“您怎麽了。”
他回過神,急匆匆去換衣服,但自己的全都洗了沒幹,只能硬着頭皮從衣櫃找了幾件比較便宜的,穿着有些大。拿好東西他就走到玄關換鞋,“田姐,我有事要先走了,等厲先生回來你幫我跟他說一聲。”
田姐立馬放下吸塵器過來,“您等等!厲先生吩咐過,在他回來以前您不能走,否則就算我失職。”
“為什麽不能走?”
“這個我也不知道,他沒有多說,您還是在家裏等他回來吧。”
淩意不想讓她為難,“我給醒川打個電話。”
撥出號碼,響了三聲,通了。
“什麽事。”厲醒川嗓音很冷淡。
“醒川,我要走了,跟你說一聲。”
“醒川你過來看,這個地方是不是……”電話那頭有人跟厲醒川說話,厲醒川說了句“稍等”,然後就是起身走路的聲音。
過了一分鐘,他似乎找到一個僻靜之處,嗓音比方才更冷,“你剛才說什麽。”
“我要走了,”淩意說,“昨天謝謝你。”
“走?你又要去哪兒。”
淩意張嘴怔了怔:“我——”
“又要走幾年?”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