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喪車
“民國時期土匪搶镖車,軍閥也搶镖車,但據說他們一般不搶兩種車隊,一種是喜車,一種是喪車,所以一些地區的镖局會在車頭挂一串銀質挂件,其中少不了兩只小板車,上面分別刻‘喜車’‘喪車’,沒有實際用途,算是消災避難的平安符,博個好彩頭。”邱正夏拔出匕首,将那玩意一分為二翹開,果然是兩只小板車,鏽在了一塊兒。“這應該是一處镖局的中轉站,或者是一個小寨子,镖車路過此處休息,遭到搶劫,人也全殺光了。”
終于可以解釋為什麽沿途都尋不着零星甘藥商留下痕跡,因為他們根本走的不是一條路!恍然大悟之餘,韓貝仍有質疑:“不管是中轉站還是寨子,都不會建在地下啊!”
“原本當然不在地下,”周王言慢條斯理地插嘴:“難怪我覺得這裏風水奇怪,山丘平地而起,天崩地缺。如果我沒猜錯,這原本是塊平地,劫匪殺人搶貨,然後炸掉兩側山頭掩埋此處,毀屍滅跡。”
“這手筆,應該是軍閥做派。”黃鄧感嘆:“還真是殘暴霸氣……”
“真是操蛋才對!”彭鲲懊惱道:“阿茂搞這一出隐形地圖,拐了個彎玩我們!到底……”一句話未完,遙遠的黑暗深處“咔嚓”一聲,又悶又刺耳的尾音缭繞不去。衆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提高警惕,彭鲲壓低嗓音問出自知無解的問題:“怎麽回事?”
韓貝手腕一痛,是邱正夏發狠掐了他一下,他詫異地轉頭,看到邱正夏臉色煞白,“球球,你不舒服?”
“我沒事。”邱正夏眼中的驚惶之色轉瞬即逝,淡然道:“我說,彭鲲,別管是怎麽回事了。反正我們呆在這沒什麽意思,上去吧。”
衛金鈎沒有異議,用對講機呼叫他的侄子,“劉懶,我們上去了,你幫忙扯扯繩子助助力!”
劉懶應得爽快:“好嘞!舅舅,下面怎麽樣?”
“什麽狗屁都沒有!”衛金鈎語氣不善。
劉懶大失所望:“怎麽回事啊?”
邱正夏訓斥道:“你他媽的別磨磨唧唧,快扯人!有話上去再說。”說着,繩子遞給韓貝,風輕雲淡地笑:“你先上,周大哥有傷,跟在你後面,快點。”
韓貝也沒多想,拿過繩子反手繞兩圈,蹬着泥壁往上攀,上面有劉懶相助,雖爬得磕磕碰碰,但也還算順利,爬到一半,腳下的繩子繃得筆直,他知道是周王言接上了,便朝下問道:“周大哥,你的傷沒關系吧?使得上勁嗎?”
“我沒問題,你動作快。”肩部的槍傷并不影響周王言的身手,他爬得十分利索。
韓貝胸口沒由來地一陣悶重,忙扯下捂住口鼻的毛巾,流暢地大口喘着氣繼續攀爬,滿心挫敗感和無力感,眼底酸澀澀的:自己還真是沒用,瞎忙活一場,白花一大鬥錢,卻跟錯了隊伍!甘藥商那一隊人馬肯定已經找到南越王墓了,将會造成多大的損失想都不敢想!隊長傾力栽培自己這麽多年,頭一回出任務,就失敗了,隊長得有多失望!
再轉念一想,于公輸了個底兒掉,于私倒算因禍得福,好歹邱正夏沒有卷入重大案件,就算判刑也判不了太長。想到此,韓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這麽沮喪的情況下還能冒出慶幸的念頭,他承認自己栽了!堂堂一枚金光閃閃的高富帥,沒談過戀愛,不是身邊沒有主動示好的姑娘,是他太矜持高傲了,單純“示好”撼動不了他,哪個女孩會像邱正夏那麽無賴無恥?真應了“烈女怕纏郎”的老話。
韓貝自顧自想着,唇邊的笑柔和了些許,逐漸漾了開。不管怎麽說,邱正夏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只是個不入流的狗玩意,幹些坑蒙拐騙的小壞事都是缺錢惹的,既然跟了韓大少爺,那麽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必須栓緊了改造改造,圈養起來不能再放出來危害社會。
眼見洞口就在前方,猛然從天而降“轟隆”一聲巨響,地面地震一般劇烈颠簸!變故來得太突然,劉懶沒有站穩,仰面摔了一跤,手裏的繩子一松,韓貝悴不及防,往下滑了一截子,登時塵土飛濺,整條盜洞都在搖晃,泥塊碎石劈頭蓋臉往下掉。
韓貝騰出一條手臂擋在頭上,“正夏?!!”
接二連三的巨響傳來,掩蓋住了呼喊,他忙摸向腰間的對講機,剛一打開,還沒說話就被衛金鈎炸雷般怒吼壓了下去——“劉懶!怎麽回事?”
“舅舅!我也不知道啊!”劉懶吓得屁滾尿流,拽回繩子,“好像地震了!”
“西側的山體斷了!”香東潭撲到洞口,合力拽住繩子,“快把人拉上來!”
對講機裏一片噪雜,聽不清發生了什麽,韓貝心急火燎地喊:“正夏,你——”迎頭一口塵土把後面的話堵了回去,他幹脆閉上嘴,往下滑了幾寸,遺憾,沒能如願退回地底,他忘了繩子上還有人,一腳踩在了周王言頭頂。
周王言驚慌失措地抵住他:“韓少爺,你幹什麽?!!”
對講機裏,邱正夏怒吼:“韓貝!別幹傻事!別停!往上爬!”
韓貝痛苦地掙紮了半秒,一咬牙,仰頭迎着彷如冰雹的碎泥渣,閉緊雙眼撐着一口氣爬出盜洞,卯足了蠻勁與劉懶七手八腳地拉起周王言,再抛下繩子:“邱正夏!快上來!”
劉懶對着洞口聲嘶力竭地喊:“舅舅——”
對講機裏留下瘋狂轟鳴的雜音,沒有人應。
韓貝怔住了:“正夏?”
小山丘從西側一層一層地往裏斷裂,山體傾斜,固若磐石的大片土地崩潰,猶如絕提山洪往外滑,即将斷到腳下!
香東潭拉上韓貝後就撒手不管了,拖着香九如倉皇逃命;劉懶是個傻大個,手足無措地看看逃遠的香家師徒,看看洞口,要逃不逃地跑了幾步,又抖着兩手跑回來,哭了幾聲:“舅舅啊!舅舅——”
周王言勒住韓貝的肩膀往後拽,“韓少爺!走啊!”
“正夏!”韓貝用雙手手指摳住洞口,喉嚨裏都是血腥味:“邱正夏!你應我啊——”
“劉懶!”周王言肩上的傷口崩裂,血浸透了繃帶,依舊拖不動他,氣急敗壞:“劉懶!你給我回來拖他一把!”
韓貝不知死活地釘在洞邊,眼淚噴湧,太陽穴“突突”地跳,喊一聲,心氣死了一分,他希望自己的呼喚能得到回應,希望能把邱正夏拉上來,以後對那狗玩意好一些,多疼愛一些。
回應他的是轟鳴的崩塌聲,無力抵抗的絕望,排山倒海。
周王言和劉懶一人一邊扣住韓貝的臂膀,不由分說,倒拖了就逃。
民國時期的平民老百姓建築,怎麽能承受山的重量?按理說早該被壓扁了才對,之所以他們下腳的地方還有空間,必然不是屋頂撐住千百噸的泥土。山丘四周全是那隆山區特有的石灰岩山體,炸碎後化成無數巨大的石塊滾下來,縱橫交錯地支出許多空隙,留下死角空間。一記炸藥,好死不死地,炸碎了岌岌可危的平衡,讓勉強保持穩定的石塊發生震動,一塊移了位,塊塊錯位,造成一處接一處的死角坍塌——這所有的一切前因後果,韓貝在鑽出洞口重見天日的剎那間,想明白了!可惜遲了!
他悔不該當初,恨自己愚笨,恨自己反應遲鈍!其實,地底下出現第一聲奇怪的聲音,邱正夏就反應過來了,也馬上預料到将要發生什麽事,生怕大家争先恐後地争奪逃生機會,耽誤時間,反而誤了事,于是裝出鎮靜平和的模樣,指揮他和周王言先往上爬。
韓貝的眼淚怎麽也止不住,任由劉懶和周王言拖着他連滾帶爬,絆了好幾跤,也覺不出疼。他想起邱正夏遞過繩子時,兩只髒爪子在微微發抖——明明那麽害怕,那壞小子還能笑得若無其事,讓他根本沒有往深了多想一絲半點。
根基不牢靠的山丘向四面八方舒展開,像一枚雞蛋攤平成了荷包蛋,三個人逃跑速度趕不上攤雞蛋的速度,被滑動的泥土卷倒,沿着坡路往下滾。
僅僅一條十米盜洞,僅僅幾分鐘的時間,隔開生死,韓貝承受不了,他寧願和邱正夏一起呆在黑洞洞的地下!他抱住頭臉蜷起來,閉緊眼自暴自棄地随波逐流,只覺得天地失色,靈魂随着散架了,周遭的碰撞疼痛也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