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封竅
韓貝腦袋裏“嗡”地一聲懵了,想起塞進黃鄧衣兜的紙條,他連呼吸都窒重起來,強抑震驚,問:“那他是什麽人?”
邱正夏望向天際,假裝在讨論天氣:“不懂,反正也不是黑衣壯。”
韓貝艱難地動了動嘴唇:“你怎麽看出來的?”
邱正夏抱手而立,遠眺雲海,深沉地思索半晌,回頭痞痞地一笑,目光犀利,語出驚人:“我的心肝貝貝,真當為師不會壯語嗎?”
韓貝不可思議地瞪着邱正夏,沒發覺自己的嗓音發抖:“你……你會?”
“不會啊。”邱正夏攤手,“我剛才說話的樣子是不是很帥?”
韓貝一顆心像坐了失事的過山車,“哐當當”從九霄雲空掉下來,扶着旁邊的岩石喘了幾口,沒力氣去毆打他,“……你,給我滾遠點。”
邱正夏滾了,不過沒滾遠,而是滾到韓貝腳下,蹲下來替他把褲腳結結實實地塞進軍靴裏,紮緊鞋帶,“山裏蟲蛇多,別留空擋讓它們鑽。”站起來時,親了親他的鼻梁,叮囑道:“什麽整個暑假都在山裏收集标本,嗤,他不是個高明的騙子,你提防着點。”
“怎麽說?”
“在外面的社會混過,誰會特意再穿累贅麻煩的黑衣壯衣服?接待游客的話我信,可他是每天穿着去山裏采集标本?你信嗎?況且那身欲蓋彌彰的衣服,關節磨損部位和他的膝蓋、肘部全不符合,應該是臨時向寨子裏的人借的。”
韓貝風輕雲淡地應聲:“哦,知道了。”手心裏都是汗,恨不得立刻把紙條從黃鄧的口袋裏搶回來!
穿過大片的煙葉種植地,進山步行了三、四公裏後,連供人下腳的實路都沒有了,一夥人踩着厚厚的殘枝落葉穿行在大山中,拉成零散的隊型,黃鄧對山林熟悉,走在前方開路,韓貝和他的跟屁蟲邱正夏不緊不慢走在後面,衛金鈎不時用對講機呼叫他,詢問路線。
韓貝料想香九如的身體吃不消,着實為他犯愁,但很快打消顧慮了。香九如有個做牛做馬的好徒弟,進山開始就背起他,把登山包挂在胸前,像一頭前後負重的小駱駝,力大無窮又憨厚沉默,雖然動作緩慢地跟在最後面,但沒有掉隊。
韓貝對香東潭佩服得五體投地,劉懶也對他另眼相看,倒回頭走到他身邊,小聲問:“喂,我幫你分擔些裝備吧?那捆炸藥分出來給我,我來背。”
香九如一手攬着香東潭的肩膀,一手拎着小藥箱,腿蜷起來,腳蹬在行李包上,把自己縮得盡可能小,腦袋則枕在徒弟肩頭,閉眼昏睡;而香東潭沒有搭理劉懶,腳下一步不停,面無表情,眼珠子都不轉一轉。
劉懶不适合做好人,立馬喪失耐心:“怎麽不理我?裝什麽酷?別給臉不要臉!”
韓貝拉住香東潭,好心地勸道:“東潭,分點裝備給我們,專心背你師父就可以了……”
“別碰他,”邱正夏握住韓貝的手腕,扯着快步往前走,“聽說香門除了煉丹,還有兩門出了名的邪門功夫,是縮骨和封竅,封了竅就成了行屍走肉,感覺不出累。”
劉懶詫異問:“那不就是喪屍嗎?”
“別聽他放屁,他還誣賴香門煉毒藥,他才是煉仙丹的。”韓貝冷眼。
“貝貝,這回我說的全是真的啊!”
“那你詳細說說這個封竅?”
邱正夏嘟嘴:“不懂詳細,我也是聽說的。”
韓貝:“呸!你這個騙子!”
劉懶道:“封竅我不知道,但縮骨術是真的,柳真就會,那時他出了點狀況,舅舅以為他不會來,才找香東潭。”
“怎麽?衛金鈎找的是香東潭?不是香九如?”這情況大大出乎韓貝的猜測。
三個人很快與香家師徒拉開距離,劉懶忌諱地往後看看,放低了聲音:“對呀,可他硬要帶上個累贅。”
韓貝皺眉:“話也不能這麽說,香九如是師父,什麽功夫都應該比香東潭更厲害,不會是累贅的。”
前方不遠處的柳真冷不丁插嘴:“香門的封竅和縮骨,成年後就作廢了。”
劉懶見柳真願意搭話,好奇地追問:“真的有封竅這種功夫?”
柳真細小的眼睛越發眯成了一條縫,點頭道:“是真的,他現在封住三竅,意識是清晰的,只要不聽不開口,就能不餓、不累。竅封越多,身體越麻木,哪怕受重傷也感覺不出痛,直到血流光、斷氣那一刻才會倒下。縮骨則是清末一個香門弟子在封竅的基礎上練出來的。”
邱正夏捂住耳朵,深吸一口氣,閉緊嘴,從鼻腔中發出“嗯嗯嗯”的聲音。
韓貝:“他說,他也封住三竅了,不聽不開口,是不是也不餓、不累了?”
柳真擺手道:“這個功夫的作用原理其實不是封竅,而是封住某些穴位,阻止痛感之類的刺激感覺傳達到中樞神經,正好也封住了一些其他功能。”
韓貝拍掉邱正夏的爪子,“你這弱智!”
柳真又道:“香門發展了幾百年,在坊間流傳甚少,但許多達官貴人和軍閥秘密豢養香門弟子,可因為他們命都不長,所以不成氣候。”
劉懶傻乎乎地問:“養他們幹什麽?”
邱正夏反問:“兩隊人打仗,一隊會累會疼一隊不會累不會疼甚至不會死,哪一隊能贏?”
韓貝轉頭看了眼香九如,将信将疑:“香門弟子都像他那麽羸弱,能當敢死隊?”
“他年幼時肯定不是這樣,他是金字塔頂層的人,保養良好又有秘方,能活到現在就不錯了,其他人大部分不到成年就死了。”
劉懶大感稀奇,不敢騷擾香九如,對着柳真左戳戳右戳戳,“你怎麽知道那麽多?你不也練了縮骨術?和他一樣?”
邱正夏上戳戳下戳戳:“你比他健康,和他差不多大,也沒死啊。”
“會這種功夫也算是同行,我就多打聽了一些,不過我和他們不一樣,我練的是氣功,正确來說是像瑜伽一樣柔軟四肢的縮身術,而他們才是真正的縮骨術。”柳真的眼睛太小了,什麽情緒都掩在了眼皮底下,嘴角依然溫厚含笑:“他們除了頭部骨頭,其他都是碎的,還在三至六歲時就全被打碎了,露頭塞進泡滿細蛇的藥壇裏,養好後再打碎,養好後再打碎,不斷循環,直到能自由控制筋骨變動……”
“三至六歲?這個年紀的孩子沒有自願練功的吧?”韓貝不寒而栗。
劉懶顫聲打斷:“等等等等!塞進藥壇裏可以理解,為什麽還要泡蛇?”
邱正夏面色肅然,沉吟道:“活蛇游動可以不停地拱動打碎的全身筋骨,讓骨頭不會照原樣長回去。”
柳真贊許道:“對!這樣養出來的身體經絡、骨骼、穴位全能肆意移動,但成年後各種并發症都會出現,功夫作廢,無藥可治,只能等死。以前兵荒馬亂,孩子不值錢呢,現在可不同了,近幾十年來香門人丁稀少,沒剩幾個人了。”
劉懶唏噓着語無倫次:“他師父這樣對他,他還對師父那麽好,真是個受虐狂。”
韓貝再一次回頭去看香東潭,飽含同情,“香九如也是這麽過來的,誰都怪不了,只怪這種功夫喪盡天良,失傳也不可惜。”
邱正夏哼道:“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讓我的親親小徒兒心肝好貝貝也挨這種罪。”
“誰是你的親親小徒兒?給我滾。”韓貝轉念一想——等一下?原來柳真與香家師徒重合的技術不是配制炸藥,而是縮骨術?那邱正夏騙他說香門擅長配炸藥是怎麽回事?他惡狠狠瞪了瞪邱正夏,問:“那香家師徒會不會配置炸藥?”
邱正夏企圖打斷他們的對話:“咳咳咳……”
“他們當然不會!”劉懶狐疑地看邱正夏一眼:“配置炸藥不是由邱道長負責嗎?
“他?”韓貝晴天霹靂,一把扼住邱正夏的後頸拽到劉懶面前,“你是說他?”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邱正夏誇張地咳嗽,噴了劉懶一臉吐沫。
劉懶嫌惡地一抹臉,離他們遠點,“是啊,聽說邱道長是亞美歐國際聯合大學化工天才少年班的畢業生啊!”
韓貝扯了扯嘴角,順毛愛撫邱正夏,溫溫柔柔地說:“亞美歐國際聯合大學化工天才少年班?聽起來好威風啊。”
“咳咳咳咳咳……”邱正夏眼看快咳死了。
對講機響起來,衛金鈎的聲音傳來:“韓少爺,你們快點,我看到落水洞了。”
這一路上,韓貝在腦海來翻來覆去琢磨地圖,一開始對地圖持懷疑态度,但随着進山後每一處坐标到位,他逐漸深信不疑了,不得不承認,阿茂提供的路線,坐标詳細且邏輯嚴密,并不像一個連普通話都說不流暢的半文盲所繪。
那隆山林有大片的噶斯特地貌,岩山鬼斧神工,風景秀麗,不輸桂林山水,令人心曠神怡,韓貝拿出相機沿途拍照,裝出興致盎然——如果沒有的揪心的麻煩事挂在心頭,倒也不失為一次不錯的旅行。
站在山頭就能看到對面岩山下的落水洞,但走過去着實費工夫,太陽落山,他們繞過一道山澗,抵達地圖所示的落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