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策唐]星沉
仗連打了幾天,敵軍終于受不住沉重的損失,暫時退兵,兩軍因此得以小休。
軍帳中,各部長官領命安整士兵,獨留秦向晚一人坐在沙盤前,柳眉緊鎖。糧草愈發吃緊,此役又使軍中耗費大量元氣,再不盡快結束這場仗,只怕立夏,便得全軍覆沒。可兩個時辰過去卻沒有絲毫進展,秦向晚不得不走出軍帳,轉換思路再想辦法。
眼下已是暮春時節,塞外的景卻依舊極荒涼。映目的除了山丘上的皚皚白草,便只有一地的碎石沙礫了。尚存寒意的風卷旌旗獵獵,拂過來往的每一位軍士的鼻尖,帶來叫他們見怪不怪的血腥氣,倒也添幾分荒唐的英勇。想來長安城中的護城河應是水滿,道旁楊柳也該點翠了罷。
說到樹,秦向晚忽然就擡頭看了看身旁的枯木。穿過枝桠間,不遠處隐隐伫了道墨藍的纖影。秦向晚不說什麽,只抱臂等着那人前來。然而那人卻遲遲不挪步。
秦向晚不得不朝那身影走去,可未等她邁步,那身影卻消失在遠處。
風中,似乎送來女子的爽朗笑聲。
那人必是月墜西。秦向晚認得的女子不多,縱相熟的幾個女将,彼此間也慣常板着臉。愛笑的,除了月墜西便再無他人了。
左右不見月墜西冒出來,帳外的涼風也吹夠了,秦向晚轉身回帳。轉過身的剎那,秦向晚眼前卻被一張銀白的面具擋住。
“喂,你不再等等我的麽?”朱唇說着在面具下勾出一彎紅月,夏花般的豔。
“你來作甚?”秦向晚問,略顯生硬的語氣間不自覺帶了不滿。這戰場上,豈是随意來得的?
“近來你的日子怕是不大好過罷,”月墜西并不直接答秦向晚,反倒說風涼話似的堵她一句。秦向晚不禁斂了眉,略點了點頭,示意月墜西繼續說下去。
“眼下狼牙軍糧草将磬,兵士只剩一千不到,那統領已修書急召援軍。據我所知,将軍部隊此役死傷不亞狼牙軍慘重,若要耗下去恐難支持。而狼牙援軍最快明日才得趕到。今日,正是突圍的最佳時機。”
月墜西的分析在理。只是,秦向晚的眉鎖得更緊了。
半晌。
“你可知,我軍剩下的,已不足五百人。”
“這樣麽?”月墜西也不再說話,靜靜地看着秦向晚,擡手撫平緊蹙的眉。精致的面具所泛寒光掩去眸中神色,叫人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麽。
“我聽說對面領頭的是個人物,”想了半天,月墜西忽然開口,“先想法子讓他死如何?”
秦向晚瞥一眼月墜西。她倒是想叫那家夥死,可也得有那能力才行啊。
“不試試怎麽知道?”月墜西的手不輕不重拍在秦向晚肩上,說話間倒比秦向晚這在刀槍戰馬邊謀生的人更豪爽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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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向晚初遇月墜西時,尚是天策府的新晉女将。不過說實話,秦向晚并不曉得自己是如何當上這天策女将的。因為那時的她除了一身武藝,什麽都不記得。軍中不乏優秀的女兵,上面卻獨獨看中她。甚至,曹将軍不辭辛勞親自來訓練她。
言歸正傳,說那時朝中奸佞欲挑起事端,在長安城中安排了號危險人物,殺人手段極殘忍,專挑婦人和孩子下手。連天策府幾名新入營的女兵都慘遭他毒手。長安城中一時間人心惶惶。天策府當然不可坐視,因此派了秦向晚在城中巡邏緝查兇手。功夫不負有心人,追尋着各條線索,兇手竟真叫秦向晚尋得了。
不過,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兇手是被秦向晚一人尋得的。一人,連平素随身的炎槍重黎都未帶在身邊。那人身手遠高出徒手的秦向晚,不過十招,秦向晚便漸處下風。眼看着報國之志未酬便要交待在那等江湖敗類手中,耳畔突然劃過一絲涼風,接着便是兇手倒地的場景。細細看下,秦向晚才發現那兇手的頸間刺入了一根極細的針。
拔出針,尚溫的血珠沾在指尖秦向晚指尖,秦向晚背脊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猛地回頭,身後卻是一個嘴角噙着笑看她的女子。
“你……”
秦向晚咬牙看着女子,人死了,叫她怎麽回去交差?女子讪讪收了笑,一攤手,無辜的模樣。
“我可沒殺那江湖敗類,你将他帶會去交差時他自會醒的。”
“不過……”素手趁秦向晚不備挑起她下巴,四目相對。透過精致的面具,隐隐有一雙好看的眸,星辰般閃爍,彎成了月牙。
瞧得秦向晚面上莫名微熱。
“我救了将軍,将軍可願為我記上一功?”
話尾一聲輕笑跌入漸沉夜色,沒有回響。
“看來是不願。”那女子上前,輕輕抱住秦向晚,飛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那便以此作為我的獎勵罷。”
風吹過,帶走不知誰面上紅霞。身旁,早已不見人影。
之後秦向晚又遇見過女子幾次,每一次見她,她臉上都帶着笑。只是不知為何,那女子始終不願透露名姓。秦向晚索性直呼她手中月白千機之名稱她,月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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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墜西當真特別得很,這是與月墜西漸相熟絡的秦向晚對她唯一的評價。且不說她平日裏總一副閑得發慌的模樣,唐門弟子殺手出身,千機所到之處一定不會留下活口,可月墜西在出任務時,卻從未有誰死在她的手下。
“我說,你真的是唐門弟子麽?”秦向晚問月墜西。
元宵佳節,難得的清閑,秦向晚與月墜西坐在屋頂上瞧着街上燈火輝煌的繁華景象,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似根本未聽見秦向晚的話,月墜西瞧着漫天的星,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模樣頗為輕佻。半天,才來一句,“怎麽,哪兒不像?”
“這……”秦向晚還真就将身邊女子打量了好半天。墨藍的衣,腰間的暗器,背上的千機,還有泛着寒光的面具,絕對是唐門弟子的模樣。卻又……哪兒都不像。
月墜西輕笑一聲,轉過頭,戲谑地瞧秦向晚一眼,順手扯一把她如墨長發間的赤羽。
“江湖人散漫慣了,自然不比将軍,到哪兒都穿着一身标志身份的鐵甲。”
“那不一樣,”秦向晚反駁,遲疑片刻後,繼續開口道,“你……似乎從未殺過人。”
似說到點上,月墜西聽得一愣,眼中流光微漾。不過到底是月墜西,呵呵笑兩聲便将眉眼間尴尬悉數掩過。
“傻姑娘,唐門弟子豈有手上沒沾過血的?”月墜西說着,素手不輕不重在秦向晚頭上敲一下,“不過是應過一人,若他不開口,我便不再殺人罷了。”
“誰?”秦向晚想也沒想便開口問,那句傻姑娘喚得她莫名地心動。
“一個……看過我面具下模樣的人。”
一語未盡,不知怎地,秦向晚心中某名地感到不舒服,或許是……妒忌。原來看過面具下模樣,便要聽那人的話麽?
賭氣般擡手,指尖輕觸月墜西的面具,“那我也要看。”
“不行,”月墜西拉下秦向晚的手,攏在自己手中,“唐門門規,看過唐門弟子面具下真容的人,都得死。”
“那,他……唔。”
月墜西懶得回答秦向晚,柔軟的唇直接湊上前堵住秦向晚餘下的話。纖唇帶着夜的涼意,送一縷竹葉清香萦繞在秦向晚的舌尖,幾乎叫她迷醉。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一束煙花在空中綻放,正好照亮秦向晚面上紅暈,仿佛一刻便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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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向晚到底沒有同意月墜西的提議。
但突圍是一定的。在将一切作了精密的計劃後,秦向晚曾着夜色領着弟兄們開始作戰。
出乎秦向晚的意料,敵軍簡直就像一盤散沙,不攻自破。她原以為會是一場血戰,哪想最後,除了折十數名年邁的老兵外,她麾下四百多将士,竟悉數生還。
只是,沖出重圍後,秦向晚卻尋不見月墜西。
環顧四周後,秦向晚忽然明白了原因。簡單向副将交待幾句後,她便提了槍匆匆策馬回身入敵營。怪不得敵軍像一盤散沙,月墜西那蠢女人。
殺了敵軍統領是唯一能救秦向晚部的方法,可,也絕了月墜西的後路。秦向晚早該想到,月墜西是狼牙軍那邊的人。不然,她怎能在兩軍間自由穿梭?
記憶回溯到初次見月墜西時,她和秦向晚追查的殺人兇手穿的好像是……同樣的唐門服飾。那時,她應該是協助那兇手來殺自己的罷。秦向晚自嘲地笑笑,一揮手下馬鞭深入敵營。敢攔路者,皆為槍下亡魂。
第一眼便是軍帳外倚着樹的的女子。腰間不斷滲血的傷彰示着她再無救治的可能。
“你不是說,沒有那誰的允許不殺人的麽?”秦向晚上前,伸手想捂住月墜西腰間傷口。可惜這般并沒有用,血還是透過指尖滲出。
“是啊,”月墜西應她,安慰似的輕輕拍拍秦向晚的手,另一只手顫着指尖撫上秦向晚的臉,“她說了,她想要他死……”
“對了。”邊說着,月墜西邊頗費力地取下自己濺血的面具。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模樣麽?”
銀盤為面,遠山眉斜挑不描攏翠,纖睫下斂一剪深潭般秋水,蘊了世間千萬風華,還有,時光磨不去的飒爽英氣。不自覺地,秦向晚眼中便落下淚在這絕世的眉眼上。
好生熟悉。
一一你知不知道,除了所許此生之人,瞧過我面具下模樣的人,都得死?
一一那我娶你,總行了罷。
一一你一個姑娘家,娶什麽……唔,你作甚親我?
一一你話太多,煩。
……
一一你可以殺了我。
一一傻姑娘,你當我下得了手麽?快,把你的衣服和我換,走。
一一你不可以做這殺手的營生……
一一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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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回憶湧上秦向晚的心頭。回憶中的主角是一位女将軍和一個女刺客。
秦向晚不記得兩人是因什麽而邂逅,似乎是理所應當地,兩人針鋒相對。就像,永遠難以交融的紅與藍。
她逃,她追。她停,她放。
然後,兩人都厭了。女将軍揭了女刺客的面具,女刺客半推半就許下她的一生。
然後,女将軍要帶着女刺客離開這江湖。那時她們年少,豈會曉得江湖從不是輕易可以離開的。
最後一眼是女将軍與女刺客對峙。
唐門的密室裏只有一個走了出去,另一個則留在了唐家堡。
“我答應你,除非你開口,我不會殺人的。”
将女刺客推出密室時,女将軍的臉掩在了面具之下,似唐門弟子的模樣,卻又……一點兒都不像。
“記好了,你的一切可都是我的……”
魔咒般的半句話,随着不輕的手刀,就這樣,女刺客的記憶封閉起來。
毋須多說,女将軍和女刺客分別是月墜西和秦向晚,不過,兩人互換了身份。紅衣似火總帶着爽朗笑容的是月墜西,而那女刺客,是她秦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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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秦向晚望着月墜西開口。
只是,話還未說完,月墜西的手便已落下,千言梗在喉頭再無法說出。
秦向晚瞧着那雙逐漸黯淡的眸,許久,才替月墜西阖上眼。
“我會還你的。”
身邊不覺已圍滿了狼牙軍。秦向晚只握緊手中炎槍,猛地一揮,殺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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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向晚醒來時,在身旁忙碌的是一個紫衣的妖嬈女子。身上的傷口早已奇跡般的悉數愈合,衣裳也換作了幹淨整潔的白衫。
“醒了?”紫衣女子頭也不擡地收拾着草藥,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之前發生過什麽?秦向晚記不大清了,也并不在意,持了槍抽身便走。然而秦向晚剛跨出門檻,卻被紫衣女子一把拉住,“等等,你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麽?”
“秦向晚。”簡單地吐出三個字,秦向晚頭也不回地離去。
留紫衣女子一人低聲喃喃。
“阿沉,她的名字,我也幫你一切都還給她了。”
“外加上……我的鳳凰。”
作者有話要說: 給看不懂的小天使點兒提示( ̄? ̄)背景是炮姐和軍娘在一次緊急情況下互換了身份。最後活着的是真·軍娘,毒姐用鳳凰蠱把她救活惹。
這個蠢作者寫的時候日常抽風,看暈要打我的下手務必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