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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了翁姑歡心,要置她于死地,留在鄧家何益?上天有好生之德,請放過家姐一條性命,許孫某把她接走。”

也不責難,也不詢問前因後果,就是一句話:你家不是要我姐姐的命麽?這麽厲害,我們惹不起躲的起,我孫家的姑娘接回家,你們愛咋地咋地。

荀亮一臉笑容僵在臉上,寧國公讪讪的不知該說什麽,鄧晖硬着頭皮上前陪笑臉,“這不過是場誤會罷了,往後再不會有的。好弟弟,你只管放心。”

孫超涼涼看了他一眼,“姐夫,要是您有位親姐姐,無緣無故被婆婆打昏了,您能不能放心?将心比心,您說句人話!”

如果說孫超對着荀亮、寧國公說話還算客氣,對鄧晖,他可是絲毫不留情面了。鄧晖和孫氏情份淡薄,孫氏在寧國公府靠的是兒子、孫子,鄧晖這丈夫,非常之沒用。

鄧晖被小舅子當面惡心了這麽一句,臉漲的通紅,待要說什麽,卻又張不開口。

“賤內與孫某同來,此刻已到了內宅。我孫家雖是寒門小戶,多養家姐一人,卻也不吃力。孫某這便過去,接了姐姐回家!”孫超冷冷說完,沖着荀亮、寧國公拱拱手,轉身便走!

鄧晖哪能讓他這麽走了,忙上前挽留,“好弟弟,有話慢慢說!自己人,凡事都好商量,你不為姐夫想想,也為麒兒麟兒想想,是不是?”

他們的娘半中間兒回了娘家,讓外人怎麽看他們,怎麽說他們?

孫超直問到他臉上,“敢情你還替麒兒麟兒想過?你還知道自己有麒兒麟兒這兩名嫡子?姐夫,兩個孩子都哭成淚人了,你看見沒有?”

鄧晖臉熱辣辣的,說不出話來。

荀亮在上首呆坐着,長長嘆息,“妹婿,舍妹嫁了給你,便是鄧家人,不複姓荀。教妻是你的事,請恕愚兄無能無力。”站起身也要走。

寧國公忙追上去,“令妹實在不聽人勸……”荀亮面色疲憊,苦笑道:“随你吧,吃齋念佛也好,家廟清修也好,都随你的意思,荀家無話可說。”

“妹婿是良善人,晖兒是孝順孩子,我信的過。舍妹打小被慣了,性子原是跋扈了些,只是妹婿,她是你發妻,是晖兒的生身母親,讓她清清心、靜靜性便好,莫過于苛待她。”

寧國公得了這許諾,大為放心,殷勤的親自送荀亮出府,“舅兄,她這麽個身份,能怎麽着?只要她不惹事,我便謝天謝地了。”

早在七年前,“媛姐兒”為了回家看曾祖母荀氏不幸早夭之後,寧國公就有意讓荀氏入家廟修行。可是有兩個人不肯答應,一個是鄧晖,一個就是荀亮。

鄧晖是寧國公愛子,荀亮是寧國公尊敬愛戴的舅兄,寧國公不忍和他們作對,只好作罷。這回,荀氏重又作惡,終于連娘家哥哥也兜不住,不再管了。

送走荀亮,寧國公便命人把位于後園中的翠竹庵規整清楚,準備讓荀氏住進去。鄧晖哪裏舍得,再三求情,寧國公不耐煩,取下鞭子,沒頭沒腦的抽過去,把鄧晖抽的落荒而逃。

孫超看見這架勢,也不再提接孫氏回家的話,消消停停坐着喝茶,“親家伯父,寧夏總兵祁震昨兒個不是送了名江洋大盜到順天府麽,小侄自然不敢怠慢,親自審問了。”

順天府是正正經經的衙門,不是東廠,也不是錦衣衛,沒有許多吓死人的刑罰。可是吧,做父母官的人若是精明能幹,又對口供志在必得,能用的刑具也很不少,江洋大盜也未必扛的住。

寧國公不明白孫超特意提起個江洋大盜是什麽意思,疑惑的看着他。兒媳婦這弟弟他打過數回交道,貌似肚子裏的彎彎繞繞不少,應該不會是随口提起,必有所指。

“這名江洋大盜一審,小侄大開眼界!”孫超啧啧,“您猜怎麽着?他竟是名軍官,品級還不低!親家伯父,小侄的公務,怕是要忙碌了。”

寧國公吃了一驚,忙問道:“哪裏的軍官?”孫超笑吟吟看了他一眼,輕輕吐出兩個字,“宣府。”

寧夏總兵送到衙門的江洋大盜,真實身份是宣府軍官,有不有趣?

寧國公臉色一變。宣府,長孫媳婦的娘家爹,不正是宣府總兵?宣府軍官若真是江洋大盜,沈父會不會受牽連?唉,沈家可莫要出事方好,平白連累了曾孫子、曾孫女,受人指指點點。之屏、之翰,都是好孩子。

孫超和寧國公在這兒說着話,鄧晖不甘心的命人去叫鄧麒鄧麟,想讓他倆出面為荀氏求情。誰知過了許久,小厮來回,“大爺二爺傷心過度,哭昏過去了。”

鄧晖氣的跳腳。什麽哭昏過去了,分明是心存怨望!沒良心的臭小子,只顧着心疼你娘,我娘你們就不管了?我娘素日何等的疼愛你倆,你倆的良心都讓狗吃了!這會子你們祖母已是危險了,小兔崽子,敢這時候跟她老人家賭氣!

鄧晖恨不能親自沖過去,把那兩個不孝子狠狠抽打一頓,踹上兩腳,命他們去跟孫超、寧國公求情,饒過荀氏這一回。

母親,您辛辛苦苦養大了兒子,兒子沒用,救不得您!鄧晖一會兒抱怨兒子,一會兒對母親滿是歉疚,折騰的一夜沒睡着,容顏憔悴。

這晚,寧國公府中夜不成寐的人很多,可不只鄧晖一個。鄧麒鄧麟兄弟,鄧之屏、鄧之翰、鄧子盈、鄧子益,傷心孫氏的傷勢,整夜整夜守在孫氏床前不肯走。鄧麒的妻子沈氏,鄧麟的妻子魏氏,雖覺着婆婆傷勢并不嚴重,卻也只能一起守着,寸步不敢離開。

整個寧國公府,一片愁雲慘霧。

次日豔陽高照,春風吹拂,從京城通往大興的官道上,一前一後走着兩輛雙駕馬車。這兩駕馬車都是黑漆平頂,看着樸實無華,可拉車的兩匹馬卻很是神俊,運蹄如風。

前面的馬車當中坐着一男一女、一個小男孩兒,很明顯是一家三口。小男孩兒不滿的嚷嚷着,“我要和姐姐一起,我要和表哥一起!”他娘根本不予理會,他爹好性子,善意提醒他,“林嘯天,橫豎你到哪兒都是愛鬧騰,招人煩,不如還是煩着我們吧。我們是你親爹娘,應該的。”

後面的馬車當中坐着名美麗少年、明媚少女。少女拿了幅輿圖,得意洋洋的講着,“呶,這便是我頭回上陣的地方!等會兒見了我爹我娘,我要從頭到尾講給他們聽!青苗、青樹還有青林聽了,保準得羨慕死!”

少年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認真詢問着,“是在賀蘭山麽?”少女笑着點頭,“對,賀蘭山。哎,我告訴你,世上再沒有一座山像賀蘭山這樣,從古至今,滿布刀光劍影。”

少年聽的入神,往她身邊挪了挪,“那個,小青雀,你如今還是校尉麽?”少女有些下氣的點頭,“是啊,升不上去。我小時候一直想做将軍的,可長大了才知道,女将軍,本朝無此先例。”

其實不只本朝,從前也沒有。婦好太遙遠了,只是一個傳說;木蘭要女扮男裝才能從軍;呂母是揭竿而起,自稱将軍;冼夫人是嶺南俚族人,受封為谯國夫人;梁紅玉是安國夫人、楊國夫人;朝廷任命的女将軍,從來沒有過。

少年很肯定,“以後會有的。”少女快活的笑起來,“那是,一準兒會有!沒有先例怎麽了,像我這樣的人才,幾百年才出一個呢,應該為我破例!”

她只管吹牛,少年只管點頭,“說的極是,人才難再得!”少女昂起頭,挺起胸,做出一幅驕傲自豪的模樣。

“小青雀,明後日你可有空?”等她神氣夠了,少年謙虛的詢問。

“有什麽事麽?”少女笑嘻嘻看着他,清澈眼眸中滿是頑皮。

“沒什麽,想請你到未央宮坐會子。”少年紅了臉,“母親,想你了。”

小青雀,今日我陪你去見你爹你娘,明日,應該你陪我去見我娘啦。

作者有話要說:

正史有記載的女将軍,只有秦良玉一位吧?那已經是晚明了,秦良玉去世的時候,已經是清初。

第70 四哥

“我太招人待見了。”青雀淘氣的笑着,“都這麽些年沒見了,大姨還想着我呀。”

她是心慈的小徒弟兼心肝寶貝,阿原是妁慈的大兒子。阿原稱呼心慈“小姨”,她則毫不見外的稱呼邵宸妃“大姨”。

阿原垂下眼睑,細長黑亮、略帶彎曲的眼睫毛一閃一閃,可愛又迷人,“見了母親便叫大姨,見了我,為何不叫哥哥,”阿原輕聲抱怨。

姨母的兒子,不應該是哥哥麽。

青雀有些意外的看過去,正好阿原也看過來,兩人目光相對。青雀目光純淨,滿是好奇,阿原臉上泛起淡淡的粉色,有些慌亂的轉過頭,不敢看她清亮的雙眸。

青雀從來不肯叫阿原“哥哥”。一則是阿原本就不比她大多少,二則阿原形容過于美麗,他這模樣,青雀實在沒法把他同“哥哥”聯在一起。

青雀是鄧麒和祁玉的頭生女,寄養在莫二郎家也是她最大,青苗和青樹是弟弟妹妹。可以說,青雀長了這麽大,一直在做姐姐。

其實,青雀是很想有個哥哥的。哥哥多好呀,高高大大的,看着就踏實可靠,可以和他一起讀書、打架、指點江山、快意恩仇,可以和他一起出城打獵,興沖沖騎着小馬,呼朋喚友,結伴同行,好不有趣。晴空麗日,微風吹拂,半空獵鷹展翅翺翔,地上獵狗撒歡奔跑,多激動人心,多好玩。

青雀略微有些失神。

阿原不好意思的說道:“那個,不叫哥哥也沒什麽,叫我阿原好了。”小青雀,你若不想叫哥哥,那便不叫。

青雀收回散亂的思緒,笑嘻嘻說道:“小五和小八,我也沒叫弟弟呀。哎,我跟你說,我打一生出來便是老大,做慣大姐姐了。”

阿原小聲嘟囔,“什麽大姐姐,明明是小妹妹。”讨人喜歡、惹人憐愛的小妹妹。

青雀得意的仰起頭,“我是兩軍陣前威風凜凜的校尉好不好,才不是小妹妹呢!青苗、青寧、阿揚,才是小妹妹。”

阿原微微笑起來,“青苗,青寧,聽起來便極為親切。小青雀,她們是跟着你排行的啊。”

青雀小辮子翹上了天,“那當然!我是姐姐,她們當然要跟着我排行了!不只青苗和青寧,還有青樹、青峰、青林,都是跟着我起的名字呢。”

我有這麽多弟弟妹妹!青雀恨不能仰天長嘯,表達自己的歡欣、得意之情。

青雀若是興致好,那真是眉飛色舞神采飛揚,一張白玉般的小臉熠熠生輝,令人見之心喜。阿原微笑看着這般鮮活生動的小青雀,心緒也跟着愉悅起來。

駿馬腳程極快,中午時便到了位于大興的一處莊子。一下馬車,盎然的春意撲面吹來,這裏到處是一片翠綠,看上去郁郁蔥蔥,清新宜人。

“大小姐,是這裏了。”車夫指着一棟青磚綠瓦的院子,恭敬的說道。這棟院子,便是莫二郎和祁氏帶着青苗、青樹、青林居住的地方。

“爹,娘,青苗,青樹,青林,我回來了!”青雀一聲歡呼,輕盈的向院子裏跑去。她跑的極快,車夫只覺眼前一花,大小姐已不見蹤影。

院子外頭,阿原感動的微笑,林嘯天氣的小臉通紅,“姐姐,你喜新厭舊!才見了新弟弟,可愛的小師弟便不要了,抛諸腦後!”

林嘯天打小被青雀摧殘,最會用詞。小小年紀,便時不時蹦出一連串的妙語警句、成語,簡直是出口成章。

覺遲和心慈對他這反應早已習以為常,也不多做理會。阿原淺淺笑着,過去牽着林嘯天的小手,“嘯天,表哥疼你。”林嘯天大有知己之感,莊重拍拍他的手,昂首闊步往院子裏走。

院子裏,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在屋檐下站着,男人一臉憨厚的笑,眼中閃着淚光,女人則是毫不掩飾的伸手抹着眼淚。這對夫婦身邊站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虎頭虎腦,黑紅臉膛,這會兒正睜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前面。

院子裏,青雀和青苗、青樹抱在一起,又笑又鬧。他們分別的時候都還不大,可是這麽多年之後重逢,還是親呢如故。打小的交情,不一樣。

“青苗,你跟我一般高呀,真好!咱倆一天出生的,本就該差不多高低。青樹都比我高了呢,了不起,了不起!”青雀打量着久別的弟妹,很滿意。

青樹是名個子高高壯壯、相貌厚道老實的少年人,傻樂了一會兒之後,他掙開青雀和青苗,笑着說道:“大姐二姐,你倆好好親熱親熱。”

青苗十五六歲的年紀,濃眉大眼,透着勃勃生機。她笑倒在青雀懷裏,“姐,這小子可跟小時候不一樣了,輕易不許人碰他的!”

青雀沖着青樹伸出大拇指,“我弟弟潔身自愛,甚好,甚好。”說的青樹紅了臉,黑黑的臉龐變成黑紅臉龐。

林嘯天進來的時候,看見青雀摟着位姑娘親熱,臉上的顏色好看多了。原來不是新弟弟把姐姐搶走的呀,真好。

覺遲和心慈進來的時候,青雀已到了屋檐下,叽叽咕咕的跟莫二郎夫婦說着話。莫二郎憨厚的笑着,看向青雀的目光滿是慈愛,祁氏眼淚越流越多,青雀越哄她,她哭的越兇。

“哭啥,哭啥?”莫二郎伸出胳膊肘搗搗祁氏,“妞妞好容易回來一趟,不給吃不給喝的,光哭?”

祁氏伸手擦着眼淚,“看我,啥都忘了!我給妞妞炖着肉呢,可香了!”青雀大喜,“娘,我最愛吃您炖的肉了!”祁氏聽不得這句,立即擦着眼淚,要往廚房走。

“娘,您先見見客人。”青雀拉着祁氏笑道。莫二郎低聲埋怨,“院子裏站着客人呢,你沒瞅見?是妞妞的師父呢,妞妞這些年全靠人家照看了,咱們可得好好感謝人家。”

祁氏有些着慌,“妞妞的師父,那可是尊貴人。他爹,我到竈下燒水去!”更想往廚房跑了。

青雀笑吟吟的一手攬着祁氏,一手攬着莫二郎,“師爹,師娘,這是我爹我娘,從小把我養大的親人。爹,娘,這是我師爹師娘,他倆教我功夫,教我讀書,對我可好了!”

莫二郎和祁氏都有些局促不安,祁氏眼中又有了淚花。覺遲和心慈客氣的跟他們問好,言辭之間,極為客氣。

他們夫婦二人全是超凡脫俗的人品,看上去惹眼的很。莫二郎和祁氏忙和他們見了禮問了好,滿口道謝,“妞妞年紀小,全靠您兩位哩。”

覺遲性子沉靜,不拘什麽人都能心平氣和的打交道。心慈一向有些不食人間煙火,散漫的很,可這會兒她對着憨厚老實的莫二郎夫婦卻是極為誠摯,神色間少有的認真。

覺遲嘴角勾了勾。師妹雖是不肯讓丫頭叫她“娘”,心裏卻是把丫頭當親閨女的,誰疼丫頭,她便對誰假以辭色。這不,似莫二郎夫婦這樣的莊戶人,渾身泥土氣,她竟絲毫不以為意。

若擱到平時,讓她跟一對不會武功的鄉下夫婦這般客套來客套去,她可不幹。

林嘯天牽在阿原手裏走了過去,和阿原一樣,禮數周到的稱呼“莫伯伯”“莫伯母”。這一大一小俱是好相貌、好儀态,令人眼前一亮。

青雀笑道:“爹,娘,這位是四哥哥,叫他小四便好。這位是我小師弟,聰明伶俐、活潑可愛、舉世無雙的林嘯天。”

林嘯天聽了這誇獎,心裏樂開了花。阿原聽到這聲“四哥哥”,唇角泛起醉人笑意。小青雀,我是四哥哥啊。

如果說林嘯天年紀還小,只是俊美可愛的讓人喜歡。那麽阿原則是美麗中透着說不出的貴氣,令人又是豔羨,又心懷畏懼。莫二郎和祁氏嗫嚅半天,沖着他也沒有叫出“小四”。

不只莫二郎夫婦,已是少年的青樹也覺得“小四”身上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只怕來頭不小。青苗則是呆了呆,暗中豔羨“四哥哥”的美色。姐,你的四哥哥真好看,從哪兒弄的?回頭你得細細跟我說說。

青苗、青樹也拉着青林給覺遲、心慈行了禮,給阿原、林嘯天問了好。青雀蹲□子,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古銀手镯套在青林腕上,“青林,好弟弟,我是大姐姐,知不知道?這手镯你帶着,是保平安的。”青林羞怯的笑着,躲到青樹腿後。躲了會兒,又悄悄探出頭,偷偷看青雀。

逗的大家都笑。

林嘯天本是對青雀的新弟弟大為不滿,看着他這樣,氣早消了。姐姐的新弟弟也不讨厭,算了,他沒我大,不跟他計較。

莫二郎和祁氏把衆人讓進屋落了座,泡上茶。莫家有名做粗使的婆子,一名年方十歲的小丫頭,婆子在竈下造飯,小丫頭捧着茶水點心,倒也招待的井井有條。

莫家的家什俱是楊木的,雖不名貴,卻也整整齊齊。屋子裏沒什麽富貴清雅的擺設,卻也收拾的幹淨明亮。覺遲和心慈安坐品茗,賓至如歸。

林嘯天早不纏着大人了,和青林坐在小板凳上說話。林嘯天侃侃而談,青林一臉羞怯笑容聽着,兩個小男孩兒倒是很和諧。

青雀坐在莫二郎、祁氏身邊,繪聲繪色講着這幾年的經歷。阿原側耳傾聽,一名話也舍不得漏過去,小青雀,她真是得了報喜不報憂的精髓,對着養父養母只說好事、喜事,危險、磨難,一字不提。

小青雀,總是這般懂事。阿原心中隐隐做痛。

青苗抿嘴笑笑,拉着青樹去了廚房,“姐說了這會子話,該餓了。青樹,咱們過去看看。”青樹點頭,“好啊。”招待客人吃飯,這是大事。

午餐很豐盛。有青雀心心念念的炖肉,香氣撲鼻的板栗雞塊,新鮮美味的清蒸魚,碧綠青翠的各色時蔬、野菜,最後是一缽鮮魚湯,小火煮成了奶白色,香氣誘人。

青雀大快朵頤,“我娘炖的肉最好吃!”一臉的心滿意足。

覺遲和心慈也贊,“青菜味道極好!”林嘯天和青林坐在一處,比着吃飯,一個比一個吃的歡勢。

就連阿原,也吃了滿滿一碗飯。

到了午後該走的時候,青雀賴着不走,戀戀不舍的說道:“爹,娘,我跟你們住。”莫二郎憨厚的笑着,“好啊,別走了。”祁氏樂的合不攏嘴,“這是你家,妞妞,不走了不走了。”

覺遲靜靜坐着,沒說話。心慈橫了小徒弟一眼,不滿之情,溢于言表。青雀沖她扮了個鬼臉,您又不許我叫娘,這兒有個我能叫娘的,您又不許我留下!仙女,你可真霸道。

把林嘯天急的,也不跟青林一處玩了,跑過去質問青雀,“姐姐舍得我?舍得聰明伶俐、活潑可愛、舉世無雙的小師弟?”

青雀樂的不行,林嘯天更是氣急敗壞,滔滔不絕的跟青雀講着道理。阿原心疼小表弟,溫聲建議,“不如,莫伯伯、莫伯母也回京如何?回祁宅自是不便,可到寒舍暫居。”

覺遲有些意外的看了阿原一眼,心慈漫不經心的點頭,“我看行。你家蠻大,空房子多,足夠住。”阿原微笑,“小姨說的是。”

莫二郎和祁氏連連擺手,“不成不成,不能平白無故給你添麻煩。”他小姨是青雀的師娘,咱們便能住到他家去了?不合适,不合适。

阿原在心慈耳邊說了兩句話,心慈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阿原笑了笑,徐徐站起身,“莫伯伯,莫伯母,請容我和青雀單獨說句話。林嘯天不等大人們開口,板着小臉說道:“去吧,早去早回!”衆人都覺好笑。

阿原和青雀出了屋子,走到院子裏,“哎,你讓我爹我娘住你家幹嘛?你那親王府,不好随意住人吧。”青雀不大明白阿原的用意。

阿原淺笑,“我自有道理。小青雀,你愛吃伯母炖的肉,伯母若回了京城,你能時不時的飽口福,此其一。”

“沈複的罪證尚不夠确鑿,如今還不能置他于死地。此人心狠手辣,若是往後他狗急跳牆,要對莫伯伯一家不利,咱們豈不被動?此其二。”

青雀在意的人裏面,只有莫二郎一家最弱,最不能自保。偏偏祁震不是莫大有,不便和莫二郎一家離的太近。住在大興莊子裏的莫二郎一家,讓人牽挂。

“我爹我娘住在這裏,本是秘密不為人知的事。”青雀沉吟,“左鄰右舍,都是曾經從過軍的勇士。這座莊子裏的住戶,也有幾位武功高強的。若是放到平時,我爹我娘定會無礙。”

“如今咱們來了這一趟,或許我爹我娘的居處會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得知,借以生事。你的顧慮,頗有道理。”

這天,來的時候是兩輛馬車,走的時候卻是三輛馬車。莫二郎一家匆匆和鄰居作別,把宅院托給鄰居暫管,把家中細軟收拾了,套上馬車,和青雀一起回了京城。

第71 較量

青林已經和林嘯天很要好了,毫無争議的上了覺遲、心慈的馬車。心慈一向懶得管孩子,坐在車廂中,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覺遲說着話。兩個小男孩兒相對而坐,林嘯天高談闊論,青林側耳傾聽,都是一臉興奮笑意。

“這兩個孩子倒要好。”覺遲和心慈看在眼裏,微微笑起來。林嘯天,你姐姐的新弟弟,敢情你也不讨厭呢。

覺遲低聲問心慈,“方才外甥跟你說的什麽悄悄話,”心慈輕輕笑了笑,“求我幫忙,勸莫爹莫娘到他家住去。”覺遲嘴角微翹,“外甥對咱們小青雀,也算是有心了。”心慈倚在天青錦緞靠背上,悠然道:“看他本事吧。小青雀如今海闊天空,誰也做不得她的主,阿原先要打動芳心,才能抱得美人歸。”

想娶我家小青雀,可不是容易的事呦。阿原,看你的了。覺遲和心慈相視而笑,心中均作此想。

朱雀大街,沈府。沈家嫡長女、嫁為寧國公府世孫夫人的沈茉悄悄回了娘家,緊着跟自己親爹娘讨主意,“父親,母親,鄧家已亂成一鍋粥了,女兒不知該如何是好!”

寧國公一意要把荀氏關起來,圖個清靜。荀氏死活不肯,大吵大鬧,世子鄧晖孝順,痛哭流涕,跪地不起,母子二人情狀凄惶可憐。無奈寧國公這回真是鐵了心,親自拎起荀氏,扔到翠竹庵,随後,庵門緊閉,再難打開。

荀氏在庵裏哭聲震天,鄧晖心如刀絞,對孫氏、兒子、兒媳諸多怪罪。沈茉這做長媳的,也吃了幾番挂落,日子難過。

見沈茉苦惱,曾氏頗為心疼,“這鄧家也是不省心,瞎折騰什麽?好好的一座國公府,聲譽正隆,聖眷又好,正該齊心協力上進才是,怎的只想平地起風波?有何好處?”

沈複坐在太師椅上,眼神凜冽,“寧國公便是不想平地起風波,才要關了荀氏。太太,阿茉,你們莫忘了,若寧國公這回放任荀氏不管,許是會給寧國公府招來大禍。”

別的胡鬧倒還罷了,說已經辦過喪事的曾孫女沒死,這事實在太過懸乎。寧國公曾在禦前回禀過“曾孫女早夭”,你偏要說“曾孫女沒死,讓她回來!”明打明的跟寧國公作對呢,這哪成。這事要是鬧騰出去,純粹是自尋死路。

沈茉心有餘悸,“父親,您不知我太婆婆有多難纏!這些年來,我在她跟前立規矩,真是怕了。”

沈複淡淡道:“如今不是很好麽,她去佛門淨地磨磨性子,身上的戾氣或可稍減。阿茉,這對你是好事。”

沈茉苦笑,“父親,我還能有好事麽?公公不待見,婆婆一板一眼,半分不肯通融,丈夫早已成了陌路。父親,我雖在錦繡叢中,日子卻十分艱難。”

曾氏很覺難受,眼圈紅了,“可憐的阿茉!你打小嬌生慣養的,哪吃過這份苦。”沈複皺眉道:“公婆丈夫,哪有嫡出子女來的重要?尤其是嫡子。阿茉,你把翰兒教好了,比什麽不強。你下半輩子,全靠着他呢。”

沈茉撐不住哭起來,“父親,我還有下半輩子麽?老天仿佛嫌我還不夠慘,又把那野丫頭送回來了!一想到那個祁青雀,我真是睡覺都睡不安穩。”

“你還有臉說!”沈複臉色鐵青,拍了桌子,“她沒死,你不該立即知會我麽?竟一日日拖着,拖到如今。”

她是小女孩兒的時候,自然好動手。如今她已是名揚天下的女英雄,要動起她,豈是容易的。

沈茉羞慚又慌亂的低下頭,嗫嚅道:“她本就受了傷,又從鐵窗跳去被鐵器所傷,一路逃走,一路留下斑斑血跡。女兒以為她定死無疑…… ”

從石屋到小溪,那麽遙遠的一段距離,別說小孩兒了,便是大人也爬不過去。誰能想到呢,五髒六腑都受了傷,一路上又流了那麽多血,她竟沒死!

做夢都沒想到。

沈複重重拍着桌案,仰天長嘆,“這麽個必死之局,竟被她破了!這丫頭有股子狠勁,不愧是保山的外孫女!”

“您還誇她呢!”曾氏和沈茉異口同聲,抱怨的看向沈複。曾氏的抱怨中帶着無奈,沈茉的抱怨中帶着嗔怪,兩人都有些着急。

沈複眼角浮上陰險的笑意,“我又沒誇錯,這丫頭花朵般的年紀,竟然在外征戰,強于男子,怎不令人心折?依我看,她跟她外祖父祁保山一樣,天生的能征慣戰!”

“不過,祁保山打仗雖行,為人處世卻是不行的,過于耿直,不善融會貫通。我估摸着,她和祁保山該是一樣的,戰場沖鋒陷陣可以,官場應酬不擅長!”

“她既有這短處,咱們便有可乘之機。我在軍中、朝中經營了這許多年,宮裏的大太監也好,朝中的閣老首輔也好,倒還結識了幾位。咱沈家不怕她!”

“不只不怕她,我還要設下局,真真正正置她于死地。”沈複眼神冷靜、殘酷,“萬貴妃雖去了,內閣首輔還是萬安,兵部、吏部官員也少有變動。這些人當中,凡五品以上的官,誰沒收過我的厚贈?白吃白喝那麽久,總要派上些用場。”

“她一介女流,再強,能強的過她外祖父?她外祖父還是那麽個下場呢,她,就更甭提了。一個初出茅廬的丫頭罷了,不足為慮。”

曾氏、沈茉,都用崇拜的目光打量着他,欣賞之情,歡喜之意,溢于言表。不用怕那野丫頭,真好。

沈茉才高興了沒一會兒,就聽沈複吩咐道:“阿茉,你婆婆的親弟弟,不是順天府尹麽?那件案子,求你婆婆或是鄧麒出個面,快點結了。不管怎麽說,若咱家出了點子什麽,你和之屏之翰都會受連累,鄧家名聲也有損,他們如何舍得。”

沈茉很有些為難,聲音低低的,根本沒有底氣,“婆婆精神還不大好呢,怎麽跟她求情?至于屏姐兒的爹爹,他……他向來不許我管這些事。”

其實不是的,鄧麒和沈茉早已連同床異夢都說不上,鄧麒根本不進她的房。兩人生份已久,夫妻之情,淡薄無存。

沈茉心中忽然有了濃濃的悲傷之意,“從小到大和玉兒争,我算是贏了麽?玉兒雖是繼室,陽武侯卻跟她極為恩愛。我呢,在夫婿面前不讨喜,如今鄧麒簡直是連看也懶得看我一眼。比身份,玉兒是侯夫人,我不是;比恩愛,玉兒獨寵專房,我形單影只;原來争來争去,我竟是輸了。”

沈複、曾氏哪知道她心中所想,還在勸她,“不為旁的,是為了孩子。咱家若和什麽醜事沾了邊兒,屏姐兒、翰哥兒都撈不着好處,對不對?”

寧國公這麽多年來對荀氏格外忍耐,為什麽?因為她是世子的生娘啊,看在兒子份上,必須對荀氏講客氣。這回,若不是荀氏鬧的實在不像話,估計寧國公還是一天一天的混日子,下不了這個決心。

閨女你呢,是之翰的親生母親,是未來的撫寧侯夫人。往後若是之翰襲了爵,你是撫寧侯太夫人。不沖着別的,單單看在孩子的面上,鄧家也得對你容寬一二。

沈複、曾氏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沈茉也不能一味推托,答應了。反正,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他們。

“祁青雀,我來對付。”沈複交代,“你回鄧家後先想想法子,把那樁公案結了,莫橫生枝節。公婆丈夫面前勤謹些,最要緊是照看好一雙兒女,莫自亂陣腳,知道麽?”

沈茉一一答應,又會了會兒,告辭走了。

沈茉走後,曾氏擔憂的問沈複,“你真有把握,能制住那野丫頭?”沈複笑了笑,“莫說她,便是祁震,在我跟前也嫩着呢!我成名已久,豈是她們能比的。之前我不過是輕敵,如今拿她當名正經對手,全力以赴,定把她打一個落花流水。”

曾氏方放下心。

曾氏才放下這個心,又想起一件要緊事,“我把咱家的銀票數了數,竟有一百萬兩之多!咱們也得适可而止吧,這麽多銀子,要是被查出來,那就是個死罪。”

沈複眼中閃着貪婪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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