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鍵詞16:回憶、南方
初夏的風溫柔吹過。
火車駛出隧道的時候,莊豫看見了南方一望無際的晴空。田野上綠意盎然,縱橫交錯的河溪邊總有幾個佝偻着身軀的婦人在彎腰挑水,遠處的平房裏升起陣陣炊煙,仿佛在提醒他已到了日暮。
視線永遠被遠方的山岳和丘陵阻隔,無法一眼就看到地平線。
他對這樣的鄉野景色感到新奇,但同時又懷揣着不安。
掏出手機,他劃到聯系人那一欄,秦暄楊的號碼赫然在列——這個號碼是前天畢業典禮結束後他向商英一班的女生打聽到的。
但兩天過去了,他一直盯着那個號碼,卻還是沒有勇氣撥打。
火車終于靠站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他跟随人流下車,走過地下通道,離開熙熙攘攘的候車大廳,他擡頭看了一眼南方的夜空,遠處林立的高樓上,只有一輪孤寂的圓月。
這是一座他全然陌生的城市,經過他身邊的人們說着他聽不懂的話,街道和車流在他面前不斷延伸。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某天竟然就孤身一人來到了這裏,把自己逼到如斯境地。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終于攢夠了足夠的勇氣,按下了那個號碼。
鈴聲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通,對方的反應也很奇怪,似乎知道他是誰,因為那端一句話也沒傳來,似乎不知該說什麽,便放任沉默蔓延。
莊豫頓了一下,才慢慢道:“我是莊豫,我現在在火車站。”
那邊還是沒有回話。
莊豫看着前方摩天大樓上的霓虹燈,內心的不安鼓躁到了極點:“有空就出來見一面吧,沒空,就算了。”
他等着,等着對方說出拒絕的話語。他甚至都設想好了秦暄楊會怎麽拒絕自己:“我不是說過我們沒必要再聯系了嗎。見面,好像也沒什麽必要吧。”
來的路上他一直在心裏排演各種情況,秦暄楊拒絕會面的情景是他想得最多的。他想,如果這種最糟的情況真的發生了,那他也只能轉身坐上回程的火車。
毫無辦法。他又不知道秦暄楊家的住址,就算知道了,厚着臉皮找上去,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麽。
況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麽身份出現。
總而言之,一切都亂七八糟。
南下也是他的一時沖動,他在火車上也無數次後悔過,但等火車靠站了,他反而慢慢冷靜了下來。
現在,等待對方回應的這麽幾秒鐘時間裏,他又不安起來。
終于,秦暄楊的聲音久違地傳了過來:
“你等等,我就過去。”
挂斷電話,莊豫蹲下身子在夜風中抱住了自己。
時隔這麽久再度聽到那個人的聲音,他竟然有點想哭。
莊豫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等着,遠遠地,他看到一個穿着淺色上衣的男子越過人群向他走來。
秦暄楊仍舊沒怎麽變,但是更瘦了,臉色也更蒼白。一個大約二十剛出頭的女孩挽着他的手跟在他身邊。
他們一起走到莊豫跟前,他的第一句話是:“這是我女朋友,徐螢。”
女孩向莊豫笑了笑:“我聽暄楊說你們是大學同學,你是特地過來這邊玩的嗎?”
莊豫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沒有表現得很驚訝,淡淡地應道:“嗯。”
“打算呆多久?”
“看情況。”他說完瞅了秦暄楊一眼。那人臉上沒什麽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吃飯了嗎?”徐螢又問。
他搖頭:“不餓。”
“這可不行,不餓也得吃。正好這個時間也可以吃夜宵了,這邊有間酒家的夜茶挺好的,我帶你去試一下吧。”徐螢表現得熱情大方,反倒是一旁的秦暄楊,除了開場的一句話外,就再沒說過話了,目光總是飄忽不定。
莊豫又瞅了好像對路燈很感興趣的秦暄楊一眼。點了點頭,接受了宵夜的建議。
酒樓九點後才開始夜茶生意,朋友或家人熱鬧地圍坐在桌邊,沏一壺茉莉花茶或金銀花茶惬意地喝着。服務員們推着裝滿各式點心的小車走過來,任顧客挑選喜歡的式樣。
廣式的點心十分精致,每一小籠裏都有數量不多但香氣誘人的茶點。徐螢各式都拿了一份,什麽鳳爪、蝦餃、粉果,每一樣都精致玲珑。
莊豫确實不餓,但點心味道很對他的胃口,他慢慢地吃着,也吃了不少。徐螢也陪着他吃,兩人一邊聊天一邊吃,倒顯得挺親切。唯有秦暄楊一直沉默不語,東西也不怎麽吃,話也基本不說,一副很疲憊的樣子。
莊豫有時覺得他在看自己,但擡頭看過去,又只能看見他別過去的側臉。
這個人的心思,如此難以捉摸。
吃完夜茶也已經很晚了,徐螢又帶他到附近的酒店辦理入住手續。直到他拎着背包走進酒店電梯,秦暄楊才對他說出這個晚上的第二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晚安。”
然後電梯門關上,莊豫只能在門上的倒影中看到自己落寞的模樣。
莊豫稍微有點認床,在陌生的地方睡得不踏實。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才起身刷牙洗臉。
大概十一點,他下到酒店大堂,看到已經在大堂等待的徐螢。
秦暄楊不在。
徐螢解釋說秦暄楊因為有要事今天沒空陪他,所以特地讓她過來當導游,陪他在市內走一走。
莊豫并沒有表露出失望的情緒,很配合地随她去了市內比較值得一走的景點,參觀了壯觀的天主教堂,登上了著名的電視塔,領略了江邊美麗的夜景。滿滿當當的一天行程,既沒有太累,也不會覺得特別空閑。
夜幕降臨的時候,莊豫坐在江上游船,看着兩岸絢爛的燈光不停變換色彩,流光倒映在江面上,仿佛置身幻象之中。徐螢興致很高地向他指着岸邊的建築講解起來,活像一個稱職的導游。
莊豫聽着,卻又并沒有真正聽進去。
游船即将回到岸邊時,他突然問了一個跟方才的景色一點關系都沒有問題:“你跟秦暄楊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我們?”徐螢撓撓頭,舌頭有點打結,“我、我們兩家是鄰居,從小就在一起長大。好像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就、就變成這樣了。”
莊豫看着越來越近的岸,又問:“秦暄楊最近還好嗎?”
“你昨天不是見到他了嗎,他挺好的呀。”
“也是。”他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游船終于靠岸,坐在前面的游客起身開始向岸上走,莊豫落在最後,跨步上岸時,他看了一眼對岸的燈光,流光溢彩之下,這座城市是如此美麗而陌生。
“徐螢。”随着人流往岸上走的時候,莊豫對走在前方的徐螢道,“我明天就回去。”
“這麽快?不多住幾天?”徐螢感到惋惜,“還有好多地方值得走一走呢。”
“不了。家裏還有事。明天就走。”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他溫和的面孔下隐藏了一顆固執的心。
把所有多餘的愁緒都甩到身後,他邁步離開了那個流光溢彩的江岸。
他的行李只有一個背包,基本沒有什麽可收拾的。把幾件衣服往裏一扔就算是收拾完了。昨晚在江邊他已經跟徐螢說過了會坐中午十二點的火車回去,反正酒店離車站近,一切他都能自己打點好,用不着麻煩她特地過來送行。
十一點多的時候,他正在檢查背包裏的物品有沒有落下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他以為是徐螢堅持過來送行,打開門,卻看到了秦暄楊。
他有些驚訝:“怎麽過來了?”
“徐螢說你今天走。”秦暄楊向屋內看了看,一眼就看到放在床上的背包。
莊豫很害怕他接下來會說出那些虛僞的客套話,什麽怎麽不多呆幾天再走,什麽難得過來再多玩幾天呀。他很害怕這種格外生分的話會從秦暄楊口中說出,這樣他會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和鴻溝已經達到了無法逾越的地步。
比陌生更可怕的是客套。
然而幸好,秦暄楊只是簡單地問了一句:“票買好了嗎?”
“呆會兒直接去火車站買就行。”見他絲毫沒有進來坐一會兒的意思,莊豫便任由門開着,自己倚在門框上,看似随意地望着他。
“昨天跟徐螢玩得怎麽樣?”
“挺好的。她是個特別好的女孩子。”莊豫發自內心地說道。
秦暄楊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下,莊豫又補了一句:“好好珍惜。”
這次他沒點頭,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
走廊的燈很暗,秦暄楊的面孔在黯淡的燈光下顯得愈加沒有表情。莊豫即使想從他臉上讀出什麽,也是徒勞無功。
過了好一會兒,莊豫才慢慢道:“你變了很多,不喜歡講話了。”
明明去年夏天還是活潑好動到像是多動症患者的人,明明去年夏天還是極其呱噪地在自己耳邊什麽話都說的人。一眨眼,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到不肯再跟他多說一個字。
“人都是會變的。”秦暄楊這麽說。
“是啊,人都是會變的。”慢慢地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莊豫開始覺得心裏有點苦澀。他無力地笑了一下:“無論如何,好好保重。”
秦暄楊點頭:“你也是。”
他壓抑住內心翻湧的情緒,用平緩又平常的語調,笑着看向他:“秦暄楊,你要長命百歲啊。”
然後主動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交往”的那短短三個月時間裏,他們開玩笑般地親吻過,勿忙趕路時也曾不經意地牽過手,唯獨,沒有擁抱過。
對他們而言,擁抱竟是比肌膚的直接碰觸更暧昧的動作:把臉頰貼在對方的胸膛上,隔着一層薄衫傾聽彼此的心跳,感受彼此的體溫。
許多未能說出口的感情,似乎都能在那一刻挑明。
彼時的莊豫也是如此,伸手環抱住秦暄楊的那一刻,他突然就想撕掉所有僞裝:不管他的病到了什麽地步,不管他是不是已經有了女朋友,不管自己是否能夠得到肯定的答複。他是那般急切地希望着,希望自己能任性地問一句:
我們把游戲繼續進行下去吧,好嗎?
因為我好像喜歡你。
“秦暄楊。”莊豫鼓起勇氣擡頭看着他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裏,聽到他的心髒跳得有些快,“我們能不能——”
“快沒時間了。”秦暄楊突然打斷他,不動聲色地把他推開,“再不走,就要誤了火車了。”
他愣了一下,想從秦暄楊臉上找尋一絲半點的情緒,卻徒勞無獲。
這個人是真的對他無動于衷,還是只是假裝的?
如果只是假裝,那麽他的演技确實很好。
“徐螢讓我跟你說一聲,以後有空常來玩。”仿佛是嫌莊豫的心冷得不夠快,秦暄楊又加了這麽一句。
他沒辦法客套而熱情地回答:“好啊。”
連點頭都做不到,他心灰意冷地嘆了一口氣,突然苦笑了一下:“恐怕以後我不會再來了。希望你們幸福。”
秦暄楊沒有馬上接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莊豫,好好吃飯,好好工作,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莊豫點點頭,疲憊而心酸地看着他:“你也是,要長命百歲啊。”
秦暄楊,你要長命百歲啊。
要健健康康地,結婚生子。要長長久久地,幸福下去。
北上的火車緩緩開動的時候,莊豫看着遠處的高樓緩緩被甩在身後,前方開始出現空曠而寂靜的田野時,就知道在自己心中,有什麽東西永遠地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此行南下,他并非要質問什麽,也并非要索取什麽。他既沒那樣的資格,也沒那樣的位置。
他只不過,想親眼看一看秦暄楊而已。想親眼看一看,他好不好而已。
如果對方什麽都不提,他自然什麽都不會說。
他會假裝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假裝只是偶爾的路過,假裝那場游戲裏他根本沒有當真。
如果那就是秦暄楊所希望的,那麽他會如他所願。
此行南下,他唯一的心願已了:那就是再看一看秦暄楊,親口對他說出那一句珍重。
除了一聲珍重,他再無其他奢求。
畢竟,縱使他有奢求,那個人的身邊,也沒有他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