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空谷哀鳴 悲恸哀鳴蕩幽谷,如夢初醒見……
鹿辭不由心中一緊, 趕忙架着姬無晝趕到近前,便見彌桑妖月滿身傷痕血漬地躺在鐘忘憂懷中,雙眼微睜睫毛輕顫, 染血的雙唇微微開合着像是想說些什麽。
鐘忘憂趕緊俯身将耳朵貼近,鹿辭也輕手輕腳地将姬無晝放坐在旁湊到近前,便見鐘忘憂一邊聽一邊啜泣,很快便直起身搖頭哭喊道:“我不要——我不要做什麽家主!我只要娘陪着我!”
彌桑妖月疲憊地閉了閉眼複又睜開, 艱難地顫顫擡手似是想要摸一摸鐘忘憂的臉頰,卻當空被姬遠塵捏住手腕把起了脈來。
所有人立刻屏息凝神緊張地望向姬遠塵,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
許久後,衆人眼看着姬遠塵緩緩松開手去,轉頭望向他們,沉重而肅然地搖了搖頭。
鐘忘憂霎時慌了神, 眼看着彌桑妖月再次想要合眼, 趕緊一把拉過她的手貼上自己臉頰喚道:“娘!你別吓我啊娘!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啊!”
“師姐!”鹿辭也在旁焦急喚道, “師姐!”
彌桑妖月的目光緩緩轉向鹿辭,費力張開的嘴中氣若游絲地喚道:“阿辭……”
鹿辭連忙湊近幾分:“我在。”
彌桑妖月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複又重新顫動着蒼白的雙唇斷斷續續道:“忘憂他……往後……還望你們……多……”
話音未盡, 她卻已是一口氣斷在了喉中,倏然垂首閉上了雙眼!
“娘——!”
“師姐!”
“月兒!”
駭然驚呼轟然炸響, 如驚雷般穿透着每一個人的耳膜, 可彌桑妖月卻只靜靜閉眼躺在鐘忘憂懷中,任他如何呼喚搖晃也再無半點反應!
鹿辭雙目驚瞪,半點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明明前一刻才手刃仇敵的師姐怎會就這樣突兀地撒手人寰?明明已經大勝在即的他們怎會突然要面對如此慘痛的結局?!
恍惚間,他甚至懷疑這是上天刻意戲耍他們的一個玩笑,是一場無比荒誕離譜的噩夢, 只要夢醒便會發覺原來一切災難都未曾發生,一切都還完好如初。
然而,鐘忘憂撕心裂肺的哭喊震耳欲聾,不斷地在峽谷中盤旋回蕩,每一聲都仿佛在撕扯着他的意識,狠狠提醒着他這絕非玩笑,更絕非一場夢境。
峽谷幽邃,月影寒涼。
許久許久之後,鹿辭終于像是從某種虛無的自欺欺人中緩緩抽離,重新回到了無比殘忍的現實之中。
他緊緊咬牙咽下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妄念,忍痛含淚擡手将鐘忘憂攬進了懷中,不忍再讓他多看一眼。
然而,鐘忘憂卻依舊執拗地搖晃着彌桑妖月未寒的屍骨,聲淚俱下地不住地呼喊着:
“娘——!”
“娘——!”
哭喊響徹峽谷,震顫得所有人胸口生疼,可此時所有話語都顯得是那樣的無力且蒼白,無人知曉究竟該用怎樣的寬慰才足以撫平一個孩子驟然承受的喪母之痛。
無言的哀悼将那聲聲竭力的呼喚襯托得更為肝腸寸斷,仿佛天地間的一切溫暖靜谧都已消弭無形,剩下的唯有這荒涼谷間一隅不為人知的傷痛泥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份交織着痛與淚的宣洩會從午夜一直延續到天明之時,從鐘忘憂口中傳出的悲恸哭喊卻陡然如琴弦崩斷般戛然而止!
鹿辭驚詫低頭,赫然發現鐘忘憂竟已是斜斜倒在了他的懷中昏迷不醒!
“忘憂?忘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鹿辭心中的擔憂瞬間再一次達到了頂點。
在旁的姬遠塵眉頭一蹙,連忙伸手為忘憂把脈,靜察片刻後終是神色稍緩,轉頭對衆人道:“無事,他只是先前受驚不小,眼下又哀恸過度傷了心神,需要休息。”
鹿辭這才稍松了口氣把心放回了肚子裏,卻忽聽得姬無晝在身後喚道:“阿辭。”
鹿辭轉頭看去,便見姬無晝仍舊捂着受傷的右臂,沖着他的衣袖擡了擡下巴道:“魂瓶。”
圍聚在旁的所有人皆是驀地一愣,随即齊齊渾身一震,如夢初醒!
對,還有鑒月魂瓶!
彌桑妖月此時的确已是回天乏術,但鑒月魂瓶卻可借遺物招魂聚憶,往後一旦有了合适的機會,她便也能如鹿辭那般借屍還魂重活于世!
驚醒般的鹿辭忙将懷中昏迷的鐘忘憂遞交給姬遠塵照看,探手從袖中掏出了鑒月魂瓶真品,稍稍一想後又将先前師姐給他的那枚被她随身佩戴了十四年之久的彌桑家主令牌摸了出來:“這可算是遺物?”
姬無晝點了點頭,鹿辭當即捏着那魂瓶蓋頂上的金色玉珠将它開啓,小心翼翼地把那枚令牌放了進去。
直至重新合蓋封上瓶口後,衆人略帶探尋地相互對視了一番,這才終于後知後覺地生出了一絲天無絕人之路的慶幸之感,齊齊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回首望去,籠罩在凄白月色下的整個峽谷此時一片狼藉。
彌桑妖月先前在暴雨幻境中降下的蠱蟲都是最為致命的劇毒之蠱,縱使箴言仙宮那些弟子身懷邪氣,如今也已是奄奄一息不足為懼。
至于紀失言,引邪自爆本就是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之舉,眼下的他早已連屍骨都四分五裂七零八落。
鹿辭深深嘆了口氣,起身回到熔窟洞口将紀失言先前在慌亂中丢下的天阖羽扇收起,而後吩咐南橋和江鶴回宮帶些人來把那些箴言仙宮的殘餘弟子押往懸鏡臺——他們身上的邪氣早晚還是要取,只不過眼下琉璃柱損毀暫時無處存放,須得先行看押容後再議。
将這些安排好後,鹿辭重新折返峭壁之下,看了看彌桑妖月的屍身和昏迷不醒的忘憂,又擔憂地看了眼姬無晝,思忖片刻後轉頭對姬遠塵道:“伯父,你先帶無晝回宮療傷吧,我和師父把忘憂和師姐送回西南。”
此時事雖已畢,但彌桑家必然還在翹首以盼等候消息,鹿辭無論如何也該親自前去一趟将事情的始末交待清楚。
姬遠塵聞言并無異議,姬無晝立即開口欲言卻被鹿辭堵了回去:“你別逞能,回去好好養傷,我把他們安頓好很快就回去。”
姬無晝一時語塞,然轉念一想如今大勢已定倒也無甚危險,而自己現下這腿腳不便的模樣硬是跟去不僅幫不上忙反倒拖累,于是只得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鹿辭掏出仙宮符紙和手中魂瓶一并遞給了姬遠塵,姬遠塵接過後二話不說握上姬無晝的手腕,帶着他瞬間消失在了白光之中。
時至此刻,整個峽谷中就只剩下了那些半死不活的箴言仙宮弟子和鹿辭與鵲近仙二人。
然而師徒二人卻都未再多說什麽,只無聲地對視了一眼,便齊齊上前合力将昏迷的鐘忘憂和彌桑妖月的屍身一并擡上了鹿輿。
鹿輿奔跑騰空盤旋而上,很快便将荒蕪蕭索的四荒山遠遠甩在了身後。
前往西南的路上,鹿辭本在沉默地思忖着抵達後該如何與彌桑家交待此事的來龍去脈,卻忽聽身旁鵲近仙道:“你就沒什麽想問我的?”
鹿辭倏然回過神來,很快便明白了鵲近仙指的是什麽,卻是十分果斷地搖了搖頭道:“師父當時看出靈器是假卻并未拆穿,這不就已經說明一切了麽?”
幾件贗品雖都做得極為精巧,但卻并非半點瑕疵也無——鑒月魂瓶贗品頂上的那顆玉珠與真品的顏色并不完全相同,只要對真品略有印象,那便很容易看出差別。
地母熔窟之中,紀失言讓鵲近仙将靈器拿給他,當鹿辭從袖中取出鑒月魂瓶贗品遞去時,鵲近仙看見那玉珠先是一怔,随後便立刻擡眸沖鹿辭皺了皺眉。
那時鹿辭便已明白,鵲近仙一眼就看出了那魂瓶是假,定也猜出了其他幾件同樣是贗品,但卻依然不動聲色地配合着他們演了下去。
鵲近仙這一舉動表現出的立場已經足夠明顯,所以哪怕後來紀失言說出了那番“真相”,也絲毫未能動搖鹿辭對他的信任。
只不過……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鹿辭疑惑道,“師父怎會知道渡夢仙宮有贗品?”
若非鵲近仙指引紀失言前往地母熔窟使靈器失效,他們根本不可能用贗品以假亂真,但鹿辭怎麽也想不通的是,就連師姐和紀失言都不知贗品的存在,而這十年來一直被囚禁在箴言仙宮寒潭中不見天日的鵲近仙又怎可能會知曉?
不料,鵲近仙聞言卻是苦笑了一下,緊接着便搖了搖頭,道:“我并不知道你們手中有贗品。”
鹿辭略感詫異,便聽鵲近仙繼續道:“我之所以會騙他去地母熔窟,不過只是為了讓天阖羽扇失效。”